陈闻彻打断梁任霖的话:“爷知道了,别睡公园了,回家吧。”
挂断电话,丝毫不将面前的一班人放在眼里。
少年重新戴上头盔,俯下漂亮的背脊,拧动着油门朝前直直开去,围着他的人群瞬间侧身弹开。
夜色中,他回头瞥了一眼,黑色瞳仁里是藏不住的蔑视。
江遇惠看着少年疾驰而去的背影,似乎还能感受到刚刚车身故意从她身边擦过时的热气。
她藏着心里的鄙夷,嘴上客气。
“爸,您别气了,毕竟闻彻从小都在那边长大,他爸那样的人,姐姐又死得早。从小没人管教,现在刚回来,咱们慢慢管教就是了。”
江松庭敲了敲龙头拐,在地上发成重重的声音,两抹白须气得抖了几下。
“孽障,跟他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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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听谣把木板处理好堆叠在门口楼梯处,她揉着发酸的胳膊回到床上。
许是拆木板使了太大的劲,运动过量了,她的心跳频率有点快,合上眼睛好久都睡不着。
朝城昼夜温差有点大,风扇吹得她膝盖头有点酸疼。
顾听谣披着薄衬衫起身关掉风扇。
反正也睡不着,她干脆打开书房的灯,重新做起练习题。
深夜时分,周遭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夏蝉还在精疲力尽地嘶鸣着,宛如一曲生命消亡的赞歌。
开了一角的窗户潜入光亮月色与清风。
今日反常,顾听谣鼓着白净小脸,眼前的题目迟迟解不开,耳边的长碎发垂到下巴挠得她发痒。她伸出手摸着下巴,忽然就想到傍晚陈闻彻给她取下头盔的动作。
她呆坐一会,心思浮沉烦躁,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白色塑料发卡将作乱了一个晚上的碎发别在耳后。
顾听谣抿着嘴翻出另外一本练习册打算找找新的状态。
忽而一阵重型摩托车轰鸣声响过,格格不入得像是要撕破这个静谧漫长黑夜。
她手中握着的黑色铅笔一抖,往前移动在白色草稿纸上划开了一个口子。
不知道是这个夜安静得反常,还是因为她的听觉现在变得如此之好。
她凝神甚至能听到摩托车主人揭开头盔扣子的咔哒声,还有脚架被不耐烦踢开发出的剐蹭声。
随后清脆一声,是头盔被烦躁随意挂到车头,碰到车头零件发出金属碰撞声。
当然还有划动打火机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都透露着摩托车主人此刻心情应该很不好。
一切又回归安静,顾听谣调低书房灯的亮度,缓步走到小阳台的窗边,把自己藏在白色窗帘后面。
她微低头朝下望去,月光皎洁,少年长腿交叠靠在车座位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猩红的烟头丝丝燃着,像燃尽黑夜,漫卷烟火。
清隽的脸颊微凹,呼出淡淡的青雾色烟汽,黑色立领外套被他拉开,露出冷白的锁骨。
此刻的陈闻彻散尽了全身的不羁,月光洒在他半眯的眼皮上,眼底匿着很多看不清的情绪。
顾听谣疑心觉得自己看错了,总觉得此刻的他好像被无尽散不掉的落寞包裹着,头盔压着他的黑发软软地顺在额前。
少年不似白天迅猛捕捉猎物的凶狼,倒像是一只在夜里独自舔伤的温顺大型犬类。
她觉得自己果然看走眼了,因为下一刻陈闻彻摁熄了手中的烟,嘴角又挂上了熟悉的冷笑,直接脱下外套挂在肩上,露着白净但又充满力量富有安全感的男性手臂。
毫不怀疑,他一拳应该可以打趴下跟着董柠的那两个瘦骨嶙嶙的黄毛帮手。
直到楼梯里传来他沉稳的步调声,还有329简短的钥匙开门声。
顾听谣眉头一跳,才发觉自己站在窗边看了那么久。
她踱步到厨房倒了杯水,回到书桌前重新坐好,眼前的练习册被凉风吹翻,抬手抓回一张。
窗户正对面的329客厅亮起了灯,灯光很暗,一看就是线路再次接触不良。
陈闻彻这次也懒得修它,仍由它闪着黯淡的光。
如果不是江松庭今晚的逼迫,陈闻彻应当非必要不来光澜园。为了联系方便,他来朝城之后,长期宿在上平区的游戏厅里。
陈闻彻把卧室的灯全部打开,老式木床上只有一张床垫,其他都空空如也。
他微微挑眉,手指勾着钥匙串轻轻转动着,怪不得梁任霖说他是在做慈善。
上次只顾着看地理位置,没认真打量这屋子,现下才发觉什么东西都没有,头顶的灯泡发着呲啦的声音也仿佛暗示他这笔买卖亏了。
摁掉卧室灯,转身重新回到客厅,还好朝城今天夜里凉不用开空调。
陈闻彻重新回到客厅,躺在发硬的红木沙发上。
单手枕着后脑勺,右手掏出银色打火机放在胸前转着四方角。
洞开的阳台窗呼呼吹进大风,带着茉莉花香,凉意袭来,周身都起着寒意。
他翻身起来,勾起椅背上的黑色外套重新套在身上。
啧,好像并不比梁任霖睡公园好受。
毫无睡意,挑眉望向正前方五斗柜上一跳一跳的小兔夜灯,红红的无辜大眼睛发着微弱的光。
长指点着腕骨,舌尖顶着腮帮,无声轻笑,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升起,那天怎么就那么干脆签了租。
顾听谣不受控制地观察对面的动静,越看越觉得不太安心,总觉得自己像是对单纯学生售卖伪劣产品的黑心老板。
她看到陈闻彻关掉卧室的灯,客厅的吊灯又一闪一闪的晃人眼疼。他关掉坏灯,只留着一盏兔子夜灯。
阳台虎尾兰后能隐约看到他屈起长腿躺在沙发上,披着黑色外套翻来覆去的没有睡着。
顾听谣鼻子微皱,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朝城夜里凉,她对329了如指掌,那边没有床单被子能御寒。
沙发也是硬邦邦硌人得很,他来得突然,她也忘记提醒对方要准备好东西。
必须承认自己当初租房给他是存了不正心思,隐瞒了房子老旧的事实只渴望对方快点租赁。
但是对方不仅不介意,并且还以高市场的价格租下来,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
今天傍晚还帮忙解了围,送了那么贵的药水给自己。
他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吓人,不好惹。
纠结不过一秒,顾听谣打开衣柜最顶层,垫着脚取出枕头被单跟薄毯,抱着东西敲开了329的门。
陈闻彻躺在又冷又硬的沙发上,实在无法入睡,拿出手机准备来一局游戏。
铁门就被人轻轻敲开,伴随着一声很轻很软的询问声。
“打扰了,请问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