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假设很离谱,却又和目前的证据吻合。
方晓晓和方许在国内的医疗记录为0,因为记录丢失。这是不是太巧了?
民警问:“关于方家,方晓晓还和你说过什么?”
“你们……”李隽问,“是不是也怀疑那对姓方的夫妇?我早觉得他们有鬼!”
到了这一刻,李隽只希望能尽快转移警方视线,不要怀疑到他头上:“反正他们家那个公司很有问题。这也是我爸妈听来的,好像是哪个邻居要做一个很重要的手术,去的还是方家介绍的医院,后来突然说要换一家。似乎是方晓晓的养父喝醉酒,在酒桌上来了一段‘生意经’,说什么生老病死的钱才是这世界上最暴力的产业,而且他们都挣过,是一条龙服务。这在国外早就形成产业链了。还举例说,一个商品要是质量太好了,一直用不坏,那厂子就会倒闭。只有容易用坏的东西,才能一直生产,一直有人买。人治病也是一个道理。都治好了,谁还来看病呢?最好是治得半死不活,才能让金钱一直翻滚。现在想想,那邻居换医院是正确的。后来方家不就因为设备有问题打了好几年的官司吗?还败诉了。真是丧尽天良,吃人肉喝人血!”
生老病死的钱都挣过?
傅明裕没有理会李隽的表演,但他的话却在无形中给傅明裕提供了一条思路。
李隽的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他不放心,反复询问民警是不是没事了,不用再来了?
傅明裕没有在询问室逗留,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F国疗养院发来的邮件。
疗养院的护士说,他们安排了一次口腔检查,发现“林纯”确实少了一颗智齿,根部已经闭合,应该掉了有段时间了。
也就是说,智齿属于疗养院“真林纯”的可能性变高了。
……
一天后,专案小组接到F国警方传来的文件,他们已经完成疗养院“真林纯”的指纹采集。
专案小组技术员经过比对,很快有了结果。
“真林纯”的指纹和库里方晓晓的补录指纹完全吻合。
组员纷纷松了口气,因为案件有突破性进展,起码方晓晓和“假林纯”的身份都揭露了:
——如果疗养院的“真林纯”是方晓晓,住院的“林纯”就是林纯本人。
——如果疗养院的“真林纯”是林纯,住院的“林纯”就是方晓晓改头换面。
一定是这两个结果之一,不会有第三种可能了。
之所以弄得扑朔迷离,主要是因为补录指纹的时候两人换了身份,扰乱警方视线。
眼瞅着有突破性进展,傅明裕却笑不出来,心里始终有个问号。
他想起江进上高铁前的那番讨论。
组员见傅明裕不说话,问他在想什么。
傅明裕醒过神说:“我认为还有两件事需要进一步证实,现在高兴还太早。”
“哪两件事?”
“找个机会去查查萧家医院这个林纯,有没有少一颗智齿。”
“你的意思是,如果她的智齿没少,就说明她和智齿主人是双胞胎。”
傅明裕点头:“还有,想办法检查一下她的腰部和腹部有没有缝合疤。”
“如果有,就说明她是方晓晓。可她整过容,就算有那两道疤,很可能已经做了植皮手术。”
“凡经过必留痕,做过植皮手术也查得出来。”
组员见傅明裕似乎仍有顾虑,问:“傅队,是不是还有什么看法,大家可以一起想。”
傅明裕想了想,正准备将“为什么双胞胎这件事从没有人提过”的疑虑道出,手机里就进来一通电话,正是江进。
傅明裕接起电话:“怎么样?”
江进回答:“问到一些事,很惊人。但对方不愿意留下笔录。我没征求到对方的同意,没有录音录像。不过这条思路你一定用得上。”
傅明裕:“我正好在组里,开免提你不介意吧?”
江进:“可以,开吧。”
扬声器打开,江进的声音足以让专案小组每一个人听到。
“证人曾是萧家医院的护士,现在已经不做了。她不想公开姓名和今天说的话,但她说有一些事碰巧被她知道,心里一直放不下。最近网上的传言她也在关注,正好我找到她,她认为这命中注定的安排,给她一个讲出事实的机会。”
这位不愿意公开身份的护士刚过四十岁,在萧家医院将近十五年,去年以身体原因突然离职。院方并未起疑,主要也是因为这位护士确实有慢性病,需要静养。
护士说,她原来还只是初级护士时,就在医院里见过方晓晓和方许,也知道两个孩子同时做过一台大型手术。
手术是秘密进行的,还是在深夜,她当时已经下班,是后来听别的护士说的。
她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情况危急,必须立刻手术,直到几年后才听一个即将离职的同事说,那是一场器官移植手术。
负责过方许病房的护士都知道,方许在十五岁时出现肾衰竭的症状。在这之前,方许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抵抗力弱,小病不断,时常发烧感冒。
听说他小时候还得过更要命的病,据说是基因缺陷。虽然那个病治好了,但是根基已伤,需要长期调养,投入更多的金钱和药物才行。而随之而来的代价就是脏器损伤。
江进追问护士,是不是怀疑方晓晓拿了一个肾给方许?
护士说,当时只知道他们是同时住院,院方一直派人严密照顾,根本不让监护病房以外的人接触两位患者。她连他们是什么时候出院的都不知道。
至于肾脏移植,是几年以后那位即将离职的同事提起的。契机则是那个主刀医生当时上了一个很轰动的器官买卖新闻,他看到照片一眼就认出来。
同事说,当时手术室人手不够,他和另外一名医护人员临时接到电话赶到现场。他们都不认识主刀医生,只听其他人叫他“萧医生”,还以为他也是萧家人,可能是刚从国外回来。后来新闻出来,才知道那个医生只是恰好姓萧,还牵扯进跨度十几年的悬案。
护士还说,她曾和方晓晓有过一次交集。
大概是方晓晓在术前一个月,被安排来医院做检查,正是这个护士负责接待。
方晓晓当时在兜里揣了一封信,上面贴了邮票,写着寄到春城某福利院。
可方晓晓没来得及寄出,脱衣服的时候掉了出来,刚好被这位护士捡到。
护士见方晓晓已经进去检查,就将信交给等在外面的方母。
一个小时后护士再见到方晓晓,就看到方母和她站在角落里说话,方晓晓的头低低垂下去,好像在哭,好像在道歉。
同样,护士当时并没有在意,以为是这家小孩和福利院的孩子是朋友,小笔友之间互换信件。
直到那位即将离职的同事说,方晓晓是孤儿。
护士想起以前种种,一下子串联起来,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愧疚,甚至怀疑那是一封求救信。
不过护士后来又想,如果真要求救,方晓晓可以找警察,为什么要给福利院写信呢?她又没有被人限制人身自由。
到最近网上铺天盖地地讨论方晓晓失踪,以及《是谁杀了她》提到的秘密,护士又想,那或许不是一封求救信,方晓晓虽然是自愿的,却也是在一种“逼迫”之下的自愿。
方晓晓不敢报警,只能和福利院时期最好的朋友林纯说。而她没办法将信寄到F国,就先转寄到福利院,再由福利院交给林纯。
无论是哪种情况,现在都已经无法证实。也因无法证实,这根刺才会扎进她心里。她很想提供线索,却又怕网上留言会暴露自己,直到江进找上门。
她还说,许多外人不知道的黑幕,只有医院里的老人们才知道。不过大家都是普通人,不敢惹事,也不敢在外面乱说。虽然这件事和方晓晓失踪以及留学生被杀案没有直接关系,她还是希望能帮到那个可怜的女孩。
江进转述完整个过程,傅明裕看向小组其他人。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难言愤怒,有的面露唏嘘,还有的在叹气。
一阵沉默过后,傅明裕开口:“同情归同情,事实归事实。在开始讨论之前,我要提醒各位,不要被主观情绪左右。”
“我不懂。就算方晓晓被收养是为了换方许的命,这和她的失踪有什么关系?这中间一定还发生了别的。”
“会不会是方许又一次发病,需要方晓晓再次提供器官?”
“方许失踪在前,方晓晓失踪在后。而且那时候他们都成年了,方家夫妇也死了,方晓晓有权拒绝,也可以选择逃跑啊。”
“如果现在这个‘林纯’腰腹部也有手术疤呢,是不是可以证明她就是方晓晓?因为方许再次提出器官移植,方晓晓不堪忍受,就杀了他。为了逃避,她就和林纯换了身份。这之后两人又发生争执,林纯不想再让方晓晓用自己的身份,方晓晓就将林纯送去疗养院?”
“说不通。方晓晓最危难的时候,想到的只有林纯。林纯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吐露心事的人,她不可能会这么对林纯。”
趁着大家讨论,傅明裕再次给疗养院的护士发送邮件,询问有没有在“真林纯”身上看到过特别的伤口,以及胸口是否有胎记。
这一次护士回复很快:“胎记我没注意,但她的腰部和腹部都有缝合疤痕。”
傅明裕追问:“院方应该有定期身体检查吧,那两道手术疤痕的由来有没有记录?”
护士说:“只有简单的身体检查。因为她之前换过两次疗养院,来我们这里的时候,档案也送过来了。他父母觉得麻烦,说才做完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一切正常,不想再折腾她,等来年再说。至于疤痕由来,他父母说是因为出过一场车祸,摘了脾脏和胆囊。可这种说辞根本站不住脚,摘脾怎么会有两道那么大的疤?”
傅明裕心里一紧,抬眼说道:“疗养院的‘林纯’腰腹部也有手术疤。”
“这……”
“所以她才是方晓晓?!”
“那萧家医院那个又是谁?如果她就是林纯,干嘛要整容?”
“还有那份DNA鉴定结果足以证明她们是双胞胎。这事儿方家夫妇应该知道啊,为什么没有将两个孩子一起收养,一起做器官供体?”
“我去,那也太狠了。”
“狠是很,但思路没错。可这样一来,就不应该发生小板栗被送回福利院的事了。”
“器官配型需要时间和一系列检查,福利院一定知情。当时的负责人很有问题。”
“难怪小米粒会不想被领养,在那之前她一定经常被带去医院。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干什么,但小板栗还是挺身而出,替她去了方家。”
“而且这事儿顾家和萧家一定参与了。欸,你们说,顾澎叫几个年轻女孩出去玩,会喝酒吧?那他喝多以后会不会不小心说了什么?”
“你怀疑,这才是那两个女留学生遇害的原因?”
“不然杀人动机怎么解释呢?钱给了,人也送出国了,应该画上句号了,怎么又想起突然见面?见面之后人就死了?”
“可顾澎和萧婓也没必要为了方家杀人吧?”
“他们都是黑心产业链的一环,牵扯深远,不只是为了方家,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器官移植需要场地、设备、药物,还需要一整个团队的专业医护人员,没有这两家的帮忙,十个供体也没用。而且这还不只是一个案子,指不定干过多少次了。”
就在众人讨论时,傅明裕的手机响了。
“傅警官,我是周淮。受人委托,要将两个人的联系方式提供给你们。”
“是什么人?”
“她们都曾经参加过顾澎组的局,也都见过那两个遇害的女留学生。”
事情发酵这么久,警方四处走访民调,不乏一些疑似知道线索,却因为某些原因不愿透露的情况。
傅明裕问:“你是怎么说服她们的?”
周淮笑道:“我只查到这两个人,但她们咬死不承认。直到今天有人出了一笔钱。这个人和你们警方同样迫切想知道真相。”
“不管怎么说,谢谢。”
“客气。等案子结束,傅警官立功升职,咱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