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云峥这人,和他的名字一样的,单看长相,就是天上不可高攀的神仙,和楚留香这些闯荡江湖的老油条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再说他这张嘴吧,一开口,只要是个人,就别想抱着侥幸的心理逃过他的毒舌,最终归宿都是被无形的箭伤得体无完肤。
别人那是铮铮铁骨,到他这儿,那是岁月峥嵘,老天爷溜了号,瞎了眼,居然没收了这个妖怪。
云峥一出来就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原随云,方才船舱里的阵阵语声,若没猜错早已尽数落入了原随云的耳边。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小,恰好能让原随云听得一清二楚。
而船舱里的人在云峥离开后,已经乱得无法形容。
原随云默默地挪到一边,回想起云峥那一套扎心言论,他很自然地让出一条路来,毕竟是让楚留香都说不出话来的人,足以得见此人在嘴遁上有多么厉害。
云峥觑了原随云一眼,秉着为撕破脸皮前的礼貌,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让语气不至于听起来很冷淡:“清晓寒露,原公子还是多穿点好。”
但他说出来的话,总是让人无能接受,似乎给人一种故意阴阳怪气的感觉。
向来以好脾气著称的原随云脸色骤变,差点没能维持好自己翩翩君子的人设,他细细听了一番,话是很平常的话,可是总感觉哪怪怪的。
直到云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甲板上,原随云这才想明白,有问题不是云峥的话,而是云峥这个人。
他轻笑一声,虚无的目光落在甲板上:的确是个极有意思的妙人。
待原随云再次见到云峥时,胡铁花正好和楚留香一起到达门口,陆小凤和花满楼也紧随其后。
屋内的金灵芝似乎看到了胡铁花,竟然连瞧也不瞧上一眼,好似世间根本不存在这个人一样,但她一见到云峥就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甚至毫不犹豫地坐在了云峥旁边的位子上。
云峥身体微微往后倾,一脸狐疑地盯着金灵芝:“你怎么了?”
平日见到他恨不得钻进地里去,怎地如今见了他,反而带着几分殷勤?
俗话说得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金灵芝的样子,一看就是存了满肚子坏心眼。
金灵芝并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反而冲他嫣然一笑,还给他夹了一筷子螺蛳:“这螺蛳很不错。”
云峥一言难尽地看着金灵芝给他献殷勤,很委婉地拒绝了金灵芝的好意:“谢谢,但我不吃螺蛳,里面有寄生虫。”
现代烹饪技术都不能保证杀死螺蛳里面的寄生虫,万一一碟子螺蛳里混进了几个福寿螺,那可是要命的家伙,他只有一条命,在医学技术不发达的古代,他可不敢以命相搏。
金灵芝的笑僵在脸上,但她没叫旁人看出半分纰漏,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皮蛋。
这次,云峥直接制止了她的动作,将筷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很是无奈:“别夹了,您老夹的菜就没一个我爱吃的。”
“还有,您别冲我笑成吗?怪瘆得慌。
要是有哪里不舒服,我建议您老直接打道回府,找个大夫好好看一下自己,不知道还以为您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呢?”云峥当即就起身,拎着凳子走到另一边坐着。
金灵芝的脸顿时比红糟鱼还要红,她气愤地站起身,离开前瞪了胡铁花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云峥夹一筷子碟子里的红糟鱼,这是一道福建很有名的菜,红糟是有红曲米和酒发酵而成。
红糟鱼色泽红亮,鱼肉也被红糟独特酒味渗透进去,一口下去,咸甜适口,鱼肉嫩滑,外酥里嫩。
云峥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食。
果然,还是自己选的菜更符合他胃口。
胡铁花憋了一肚子火,不仅是因为云峥之前的话,还有金灵芝的举动,在莫名被金灵芝瞪了一眼后,他再也装不下去了,紧跟着追了出去。
陆小凤和花满楼才刚坐下,便听得外面传来一阵欢呼声。
陆小凤已经率先站起了身,可当他目光触及到桌面上的美味菜肴时,他突然又坐了回来:“热闹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能尝到这样的美食机会可不多。”
楚留香也跟着坐了下来,笑道:“陆兄说得话很有道理,此情此景,我应该请陆兄喝上一杯。”
云峥恰好搁下筷子,桌子上的确准备了很多美味的菜肴,但他从始至终只动了那道红糟鱼,却并未表现出任何贪恋。
陆小凤好奇地打量着云峥,等到云峥离开后才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垂眸瞥见酒杯里清澈的酒水:“我怎么觉得这位小兄弟有几分眼熟呢?”
尤其是他吃鱼时的动作,对其他菜品不屑一顾的神情,总是让陆小凤幻视某位故人。
花满楼动作顿了顿,不着痕迹地问了一句:“哦,居然有陆小凤觉得熟悉的人?”
陆小凤喝完了酒,瞧了一眼花满楼和楚留香,神情是他少有的严肃:“祝向云。”
楚留香的表情好似被雷劈醒了似的,花满楼也是一幅如梦初醒的模样。
花满楼眼睫下垂,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有的人即便只是提到名字,也有让人痛彻心扉的本事,良久,他才平复好心绪,正色道:“陆小凤,不要开玩笑。”
楚留香紧跟着叹了一口气,面露苦涩:“若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决计不会出现这样的错觉。”
先前他也有过这样的错觉,可在经历三和楼那一遭事后,他再也不敢生出如此可怕的联想。
一个人的面容可以改变,但头骨和眉眼间距是怎样也改变不了的,更何况两者之间的气性简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楚留香好心提点:“陆兄切记不要在他面前提起这桩事。”
至于其中缘由,他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外面的欢呼声逐渐演变成惊慌,这顿酒是喝不下去了。
陆小凤若有所思地点头,既然楚留香这样说了,他自然不会没眼色到那种地步,只不过他很好奇,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怎么会在某些地方如此相似?
那种狂傲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即使有人特意模仿,也不可能一摸一样。
陆小凤对此感到很奇怪,但他却没有表现出来,因此错过了花满楼脸上闪过的一丝不自然。
楚留香了解胡铁花,花满楼也了解陆小凤,只不过现在,他们都没有心思去关注对方。
张三网到四条美人鱼,云峥正站在甲板上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这一切景象。
原随云面带微笑,问道:“却不知这一网打到了什么?”
云峥笑道:“美人鱼。”他腰间的玉笛不知何时取了下来,他把玩着玉笛,脸上的笑好似带着其他的深意。
原随云惊呼道:“美人鱼?想不到这世上真的有人鱼?”
云峥没有回话,他已经别过眼去,恰好此时花满楼和陆小凤走了过来。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低头道:“不是人鱼,是……鱼人——女人。”
陆小凤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人还活着吗?”
花满楼耳朵动了动,他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不过很快就移开了,以至于让他找不到视线的源头。
胡铁花忍不住道:“这样的女人若是死的,我情愿将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他嘴里虽这样说着,脚下已不自觉地走向渔网,却在行至半路时突然停住。
他忽然发现金灵芝正站在不远处,狠狠地瞪着他。
云峥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传闻美人鱼住在深海里,有一天救下了沉在海底的王子,美人鱼因此对王子一见倾心,为了见到她的王子,美人鱼和女巫做了一个交易,用自己的声音换了一双能在陆地行走的双腿。”
他用玉笛点着在场男人的数量,饶有兴致地说道:“如今僧多粥少,就是不知这四条人鱼是为哪四位王子而来了?”
胡铁花脑子像是被浆糊住了一样,问:“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算进去,万一里面的某位人鱼是为你而来呢?”
云峥眉毛一抬,笑得十分恶劣:“因为我对男女之间的那点破事不感兴趣。”
他掀开了在场不少人心上的遮羞布,经他这样一说,众人都纷纷转过身去。
毕竟人在江湖,总是好些面子,谁愿被别人指指点点,传成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直行动物。
楚留香无奈一笑:“如此,还是请花公子和原公子去问问的好。”
原随云笑道:“不错,我和花公子最合适不过了。”
花满楼和原随云虽是瞎子,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慢,手一抖,渔网已经松开。
云峥不知从哪里搜罗出一块大棉布,手一挥,四条人鱼已经被棉布盖住:“还是盖住吧,免得……”他扫过场内不少人,“有人□□焚身。”
金灵芝也冲了过来掀开棉布的一角,将她们的头露了出来,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有凑在她们的胸膛处:“她们的确没了呼吸,但心还在跳动。”
云峥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道:“看来是有人给她们闭了气。”
原随云叹道:“能救她们的人,船上恰好就有一个。”
胡铁花抢着问:“是谁?”
原随云回道:“江左万氏,蓝太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