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晋安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官袍,恭谨地躬身行礼,与持重的顾首辅比起来,年纪尚轻的他身上的锐气几乎显化成实质。
虽然这股锐气被很好地收敛了起来,可是在场的人精谁又看不出来呢。
虽然不及顾首辅连中三元又一路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但周晋安也不差了,出身一个不能给他任何助力的寒门,凭借真才实学考中探花,又在不到而立的年纪成为一郡之丞。
他眉眼中的意气风发足以说明,现在的他自信满满,未来不远的朝堂必定有他周晋安的一席之地。
或者再往后,他还能取代顾峤成为魏家天下一个新的传奇。
“回禀顾相,下官求见是有要事请您定夺。”周晋安第一眼并未注意到跪坐在马车角落的女子,当然,即便是注意到了他也不会细看,因为在他看来,那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果然还是你啊,周晋安。
这一瞬间,裴惊鹊扯了扯嘴角忽然想笑,可是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不傻,知道一个道理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呢,要想知道的越多,她的嘴巴就得闭的更紧,最好一个音节都不能发出来。
“说。”顾峤没有询问面前的年轻官员他们从何知晓他的行踪,事实上他从雍州返回的途中大大小小的郡县都有所行动。
“春祭礼在即,邓郡守斗胆差下官问一问顾相的意见。往年的春祭礼都是邓郡守亲自前往,可是今年,郡守大人身体不适,更有些拿不定主意。”周晋安提到了迫在眉睫的春祭礼,马车内的男子蓦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淡淡的,却成功让周晋安和……裴惊鹊的心都提了起来。
历年的春祭礼都由储君太子主持,可是今年太子犯错,陛下大怒之下将他幽禁在宫中,春祭礼的主持人选也换成了一直很得圣宠的赵王殿下。
这下情况就很微妙了,底下的朝臣们纷纷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会不会陛下要改立赵王殿下为储君了?
然而储君人选关乎朝纲,是不容一分疏忽的大事,朝臣们蠢蠢欲动可又害怕自己站错了队。
尤其和邓郡守一般的府官县官,根本不在权力的中心,行事就更加谨慎一些。
于是,他们思来想去,将希望寄托在了顾相的身上。
身为本朝年纪最轻权势最盛的一位首辅,不必多说,顾峤口中说出的话某些时候比天子还要可信。
因为改立太子不只是天子一个人的决定,必须要经过内阁的同意,而内阁的意思某种程度上就是顾相的意思。
“春祭礼自有规章,和往年一般无二即可,邓郡守还有什么要问的?”顾峤轻描淡写地给出了他的答案,转而一双灰眸却盯住了面前代邓郡守询问的年轻郡丞。
他的目光不再是平静无波的,而是含着冰冷的审视,这一瞬间,周晋安仿若觉得有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带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沉重。
他虽然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可十只手指已经破天荒地蜷在了一起,彰显此刻他的内心一点不像他表面展现出来的平静。
这一幕,裴惊鹊不经意间看到了。
马车内忽然传出了一声娇俏的笑,熟悉地令周晋安心口发疼,蜷缩在一起的手指骤然掐中手心。
他抬头,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个永远不会忘记的身影。
裴惊鹊!她此时该在自己的府中乐此不疲地收刮着财物,笑眯眯地观看他的家人们气的脸色铁青的模样。
一早就到了邓郡守府上的周晋安这两日还没有回过家,更不知道刚与他和离的妻子早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周家,甚至人都在驿站睡了一夜,还厚脸皮地赖上了一位长辈!
“方才同你说过什么?谨言慎行,你都忘了?”去掉了审视,顾首辅眼中的寒意还在,他冷冷地睨了一眼不老实的世侄女,对她蓦然发出声音的举动十分不悦。
未经长辈允许,她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
“侄女不敢忘记世叔教导。”裴惊鹊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寒冷彻骨的滋味,慌忙地俯下身认错,语气还有些委屈,“只是,我想到了一件趣事,没有忍住笑出了声。侄女还请世叔责罚,以后我万万不敢了。”
她一口一个世叔,侄女,明明白白地把现在自己和顾首辅的关系告诉心绪波动极大的周晋安。
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样,她不过在回京的途中为自己找了个靠山罢了。
至于周晋安相不相信,裴惊鹊想,好歹夫妻几年,他一定知道她出淤泥而不染的性子,向来冰清玉洁的她怎么会干出一些令人不齿的龌龊事呢?
“什么趣事,说出来。”顾峤没有轻易相信她的说辞,还以为她在故意吸引前夫的注意力。
“趣事……是侄女小时候听过的一则、民间传说。大山深处有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有一天,村子里的人聚集在一起,说是必须制定一套规则,如此村子才能长久,不生乱子。所有人都同意了。”
女子莞尔一笑,跪坐在那里继续说下去。
“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些人发现原来规则对自己并不一定是好的,他们若是聪明一点,破坏了规则以后就能吃的更多穿的更暖。于是,人人都开始不守规则起来,可笑的是,他们口中又说他才是这个村子里最守规则的人。”
“然后,没过多久,那个村子就乱了起来,所有的人要么饿死要么冻死了。”
“世叔,您说这个故事好不好笑?”裴惊鹊眨巴着美眸,又问了一个问题,“世叔觉得是守着规则好还是最后所有人都饿死冻死的好呢?”
她攥紧了指尖,也在等顾峤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