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辉闻言,冷峻的眉眼顿时就柔和了起来:“你要当叔叔了。她没什么问题,就是困得很,所以我就让人去歇着了。”
“恭喜。”他起身道贺。
张远辉看向顾屹安,突然问道:“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在这种时局紧张的时候,顾屹安来寻他,定然是有事的。
顾屹安垂下眼,慢条斯理地道:“没事,不过是刚好带着人来吃份宵夜。”
他转身走出去:“待会儿东西好了,记得端出来。好歹我也是客人。”
在张远辉说出媳妇有孕之前,他来寻人,确是有事。
而现下,那就只是来吃一顿宵夜的。
宁楚檀手中捧着一本书,只是她的心思并不在书上。张远辉,她听过这个名字,那人是江雁北的义子,不过早些年就已经脱离了江家。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竟然会就在舜城的犄角旮旯里开着间不起眼的糖水铺子。
“怎么站在这里?”疲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屹安靠着门,看着宁楚檀定定地站在角落的木架前。
宁楚檀心头一颤,吓得手中捧着的书落了地。
顾屹安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夜是要花钱了。”
“书,书没坏的。”宁楚檀捡起书,她比划着书籍,认真回答。
“张老板是个钻钱眼里的人,这可是要钱的机会。”
“那就我给吧。”宁楚檀听出了顾屹安在打趣,她将书放下,坦然走了回来。
只是在看到顾屹安的面色时,她脸上的笑意一僵,没等开口,便就见顾屹安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没什么,就是酒意上来了,有点困。”
她心头莫名焦躁。他的面色不好,不像是困乏的样子,然而看着顾屹安不欲多说的姿态,那到口的话便就只能吞了下去,如鲠在喉。
“张老板长得凶,脾气臭,但是待人挺好的。”他突然解释了一句,大抵是怕张远辉那冷硬的态度吓着她。
屋子里的灯火稍稍晃动,光线明暗,他坐在椅子上,不若之前的端正姿态,而是略微放松地靠着椅背。苍白的面色令他看起来更像单薄,就像一位斯文的教书先生,温和有礼。
若他不是顾探长,也许他更适合当一名做学问的先生。
她盯着他出神。
“在想什么?”顾屹安对上宁楚檀的双眼。
宁楚檀脑中一片空白:“三爷带我来这儿,合适吗?”
张远辉大隐隐于市,就藏在舜城里,知道的人却是寥寥无几,想来是顾屹安做了些许遮掩。那么今日这般大喇喇地将她带来,是信任?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只是吃顿宵夜。”他不以为意。
“百合杏仁露,莲子糕。”张远辉端着甜品上来,“吃完了,你就自己走。记得给我把门带上。”
他说着这话,就利索地回了后屋。
顾屹安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将手边的甜品推送至她面前:“尝尝看。”
宁楚檀捏起勺子,轻轻搅动着,清甜浅香的气息一点点地散开。氤氲的热气飘荡起来,将眼前的顾屹安笼罩在烟雾中,看得不大真切。
他似乎有许多面孔,便是那心思,也是百转千回。
玉面阎罗,玉面她见到了,阎罗......想到白日里的猩红,她也见到了。
“你怎么会有这手艺?”宁楚檀咽下口中的杏仁露,漂亮的眸子望向顾屹安。不论是茶艺,还是厨艺,都让她觉得惊诧。
“家中先辈喜欢。”他说。
这话,她听过了。
仿佛是在敷衍,但是宁楚檀却是觉得,这是真话。只是谁也不知道顾屹安的先辈是谁,他十三岁跟在江雁北身边,十三岁之前的过往,无人知晓。
“今日的枪杀,同那一桩案子有关吗?”
宁楚檀放下汤勺,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莲子糕。
顾屹安似乎想不到宁楚檀的心思会这般机敏,难掩讶然:“你怎么会这般想?”
“姑且称为直觉吧。”宁楚檀抿唇一笑。
那些人是冲着顾屹安来着,案子才发生,枪杀就来了,这未免太巧合了。她直觉两者之间是有关系的。
或许就连那孟参事,也是为了这一桩案子来的。
“宁大小姐,果真是天资聪慧。”顾屹安坐直身子,“是,正是同案子有关。”
“有人不想你查下去。”
“这种事很正常,”顾屹安轻笑一声,“宁大小姐,对这桩案子很感兴趣?”
这不是她第一次问案子的事了。
“一点好奇心。”她垂下眼,“人死得那般不正常,这种好奇,也是正常的吧。”
她好奇的其实并不是那人的死,而是死者身上的阿罂土。
宁家是医学世家,阿罂土是什么东西,她太清楚了。而舜城里,不该有这种东西在流通。它可以在医院里出现,但不能在市面上买卖。
“我想知道,他身上的阿罂土是意外沾染,还是有人蓄意而为?”她的声音轻柔。
“为什么对阿罂土如此在意?”他问。
顾屹安一眼便就看出了宁楚檀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因为它不该出现。”这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开启,将是万劫不复,“我在国外见过的,见过它所犯下的罪恶。”
“他们称它为,撒旦的诱惑。”
她那日嗅到阿罂土的味道时,便就想起了教导她的师长对她的叮嘱,永远都不要被它诱惑,要不然,灵魂永坠地狱。
而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它带来的灾祸是可怕的。
或是亡国灭种。
她知道自己如果这般说,或许很多人会觉得她是杞人忧天,也会有人觉得她是在危言耸听。但是,她知道,她在害怕,她这般关注这一桩案子,便就是源于那一缕发自内心的害怕。
顾屹安深深地看着她。
“我希望这只是一桩意外,但是,”宁楚檀压低声音,“我觉得它不是意外,它是一个开始。”
“我明白。”顾屹安点点头,“这一桩案子,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你放心。”
宁楚檀垂眸浅笑。
顾屹安送她回去的时候,天幕一片浓黑,他送她到了宁宅门口,风度翩翩地替她开了车门:“宁大小姐。”
“嗯?”她乖巧停下,等着对方的话语。
“别怕。”他脸上笑意淡淡,放柔了声音,“祝你好眠。”
宁楚檀只觉得脑中一蒙,她闷闷地嗯了一声,就匆匆忙忙地小跑回去。
他站在门前,看着她进了宅中,一路往上,那二楼的房间灯光亮起。
宁楚檀站在窗子前,看着楼下的人站了一会儿,而后才回了车上,车发动,慢慢地驶远。她的视线一直跟着,直到看不到车的影子了,她才长出一口气,心跳在怦怦乱撞。
脑海里,浮现的是他温声安抚的模样,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盘旋在她心头,入了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