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沈麒突然笑了,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可是他的眼睛却是不笑的,汪着清水的黑宝石似的,“硬的不行了?想重新试试软的?”
“你不用拿话激我,我问心无愧。也许我认识时你确实是基于一些原因,所以对你特别好奇,可是,事到如今,我就是不能不管你。”方舯愤愤地说,表情却有点狼狈。
连旁边的张贵华和张云杰都觉得这男人在对待朋友的问题上确实有些窝囊。
对面的沈麒却眼中一亮,嘲笑地说,“管我?就凭你?你了解我吗?”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有问题,不正常!”方舯“啪啪啪”地拍着桌子,像是在给自己打节奏,“本来以为就是喜欢小偷小摸,想不到脑子有大毛病,没事自动去招惹了一堆奇怪的人和事,别人这辈子想不到遇不上的怪事,你都能遇到。”
两位张民警听了这话,默默地垂着头,看着眼前的桌面,心里简直不能更同意了。
听了这话,沈麒也不生气,两粒寒星似地紧紧盯着他,仿佛要在他脸上灼出两个洞似的,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询问似地,“所以,其实,你就是对我这样的变态比较感兴趣?”
方舯用手指头一点他鼻子,“不错,你说对了。”
这下轮到沈麒用拳头顶在唇边,轻轻地笑了起来,“你还说我有病,我觉得你病得更厉害。”
两人一个微笑,一个坦然,仿佛拥有着某种精神上的默契。
旁边的张云杰朝着张贵华撇了撇嘴,又微微摇了摇头,慢慢呼出一口气,意思是这两个都不是正常人,没有合理的情绪点。
张贵华忍不住沉下脸,眼里掩不住地失望,他意识到,既然控制不了这两个人的情绪,就不可能找到突破口。
他这里心情纠结,那头沈麒突然向他们招了招手,说:“民警同志,我想喝水。”
想喝水,就是准备要继续再聊一会儿?
张贵华懒得理他,还是张云杰亲自拿了杯矿泉水,递了过去。
沈麒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几口,又看向方舯,笑嘻嘻地,“既然你说不能不管我,那倒说说,你准备怎么管法?”
方舯说:“我可用心了,譬如,我先去村里走了一圈,想听听别人对于这个案子的看法,顺便给你打个宣传,不能让别人把你真当成了嫌疑犯。”
“你倒挺为我着想的。”沈麒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当然,我可打听到不少消息。”
“哦?”他眉毛一挑,显得大感兴趣。
“你知道吗,石乡村其实以前叫尸乡村,阴石沟也就是阴尸沟,因为名字太不详了,所以改了个谐音。”
“这个很正常,以前北京王府井大街旧址南面的胡同也叫‘黄图岗’,其实原名是‘黄土岗’,以前人少也就算了,随着城市人口密度加大,对于不吉利的名字的忌讳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你倒见多识广,反正我听到时有点背后发凉。”
“少见多怪。”
“对了,村里人都被吓坏了,他们觉得山上藏着可怕的东西,随时可能出来吃人。”
“……”
“村民们都说,刘荣生和那个女人都死得不明不白,卢和平病得也快死了,他们全家都要疯了,他老婆张红玉逢人就哭,说实在支撑不下去,要带着家人去省里投奔亲戚。”
沈麒似乎有点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方舯慢慢地说:“时间不多了……”
两人目光相对,若有所思。
一旁张贵华和张云杰却听得满头雾水,本以为两人又要拍桌子瞪眼珠推动一波情绪高潮,想不到竟然心平气和谈起了八卦。
尤其此刻沈麒面色凝重,浑如老僧入定一般,仿佛在努力消化方舯所说的每个字,复杂的表情令两位张民警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两个人的怒火情不自禁地慢慢升上来,这一句话方舯说对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县公安局那头其实已经打过几个电话,询问案子最新相关发现,被派出所所长一通太极组合拳勉强拖了下来,然而沈麒被关在派出所,这事根本就瞒不住。
更在焦虑,门外有人敲门,原来所长就派人来叫他们去谈话。
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两位张民警隐隐感觉到大事不妙,顾不上方舯和沈麒,先进了所长办公室。
“考古队里有人打电话到上头去问情况了。”所长板着脸说,“大概是想走走关系通个门路把人弄出去,可是反而让县公安局知道了沈麒这张牌,这下可好,明着来问我要人了。”
“可是我们的案子还没有问清楚。”张贵华不甘心,“时间不够哇。”
“我也知道时间不够,可是这事明着归上头管,人家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咱们手里有疑犯还不上报,实在不像话,简直是在挑战我的乌纱帽!”
“再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一定可以问出点东西。”张云杰执着地说。
所长摇摇头:“别多想了,明天上午县公安局就会派人来押人,你们把手上的资料收拾收拾,一并转交上去吧。”
出了门,两人像泄了气的球似的,瘪着胸,张贵华的背都快佝偻起来,其他民警见他们这样,知道今天也没必要继续审,先把沈麒押上了楼,只留下方舯还坐着房间里,张贵华进门看到他,没好气地说:“走吧走吧,没你事了,明天你可以不用来了。”
“为什么?”方舯脖子一梗,“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还想劝劝他。”
“放屁,我算看出来了,你根本劝不了他,我们也没辄,现在案子都不归我们管了,大家散伙!”张云杰想到这些天的努力,不由一肚皮怒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改天你去县公安局劝人吧,只要人家肯放你进门!”
“不管了?”方舯双眼圆睁,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猛地大叫一声,“不行啊!我不能不管他,我还要见他!”
张贵华快被他气笑了,指着他鼻子,“你给我老实……”
他还没说完,方舯就直着嗓子叫起来,声音中气十足,直冲顶楼:“沈麒!沈麒!他们不管你了啊!”
张云杰被他叫得耳朵疼,以为他要发疯,一手摸向腰间的警棍,一手指着他,“你给我闭嘴,再吵把你关起来!”
张贵华也觉得方舯神经得莫名其妙,他心情本来极差,这下更是怒火没地方发,轮着巴掌朝着他头上削去,“闭嘴!不许闹事……”
三个人纠缠之际,突然门外有人叫了起来,一把清亮的嗓子在头顶炸响:“我交待!我坦白!我有罪!”
随着叫声,刚被押上楼的沈麒灵活地挣脱身后民警的掌控,飞速朝着他们所处的二楼冲了下来,边跑边喊:“我杀人啦!我要交待所有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