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的闻言抬头苦笑道:“又能怎么办呢?说句不好听的,圣上才登基几年,先皇将世道祸乱得不行,当时为了生计卖儿鬻女的,为了糊口被逼改良为娼的,何事不有?”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眼睛略带艳羡地看了看裴佑与桌边的罗浮春:“像您这种富贵人家自是不用愁,可背朝黄土面朝天的老百姓,挨上打仗,银钱银钱挣不了,小儿小儿养不住,饿肚子吃死人是常有的事,近几年日子好过点了,但也是吃了上顿丢下顿的,我上头还有个兄长,家里嫌我一小子吃得多,实在养不起了,正巧几日前人牙子说这间酒肆招人,爷娘就送我过来当学徒了,算是给家里减省一碗饭钱。”
裴佑闻言,心中不免酸涩,纳罕道:“那你这东家待你如何?在这里要是有个支撑能站住脚跟也是个出路。”
跑堂的停住笔,愣愣地哀叹道:“我自来了,就只见过一次东家,人牙子带我来时,便见着柜台前有个佝偻的身影,他交代我平日里只需要打酒记账,其余的不用管,我小时蹲在村头私塾墙外旁听过,也识得几个字,所以记账的事也做得来。这年头,还说什么过得好不好的,只要第二日睁眼还活着没饿死,便是好日子了。”
裴佑还未接话,那跑堂的像是憋久了总算找到出口了一般,自顾自地说下去:“这酒肆小,引不来达官贵人,也赚不到多少钱,只有几个老主顾过来,每日打了便宜的酒,算是一笔生意,昨儿死了的邓老翁便是其中一个,喏,就您手里那种酒,老头子麻烦得很,还非要单独一个竹筒盛酒,旁人用过的他还不要,偏掌柜的还允了,这老丈昨日午时还过来打过酒,谁能想到晚间人就没了。不过人呐,总归要死的,早晚罢了,像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活好今朝哪来得及想明日呢?”
裴佑洒脱一笑,附和道:“你倒想得通透……”话未说完,后头罗浮春似等久了,催促道:“打完没有,倒还聊上了!”
跑堂的被这一催才回过神,自觉说多了些,赶紧装酒。
可巧酒塞子没了,他让裴佑稍等,进里屋拿酒塞子去,不一会儿将装好的酒递给裴佑,二人便缓步离开了酒肆。
从酒肆出来,裴佑只觉阳光刺眼,抬头一看天,日光大盛,竟已近午时。一个上午滴水未尽,二人脾胃不免饿得难受,罗浮春捂着肚子,不由埋怨道:“出个公差连饭也吃不上,这破案子何时是个头?”
裴佑见几步外正有个胡饼摊子,欲拉着罗浮春过去,边走边说道:“快了,圣上之前许我一月时间,查明陇右那边的案子,如今半月过去,又添一案,不过,今日那跑堂的给了我些线索,我觉得不出七日,两案皆会水落石出。”
“此话怎讲?”
“一会坐下细说。”
路过茶棚,李娘子正给孩子用水烫着碗筷,见裴佑过来,笑吟吟地招呼道:“不忙啦?”
“嗯,一上午连水也未进,胃里烧得慌,吃些胡饼去。”裴佑回道。她乔装成绣娘时,胡婶家没少给她帮衬,多带一口吃食、多给一件衣裳是常有的事,邻里间也和谐,虽是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官差,人家也未见生分,街坊邻居间情分难得,她心里也因此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慰藉。
待到了胡饼摊子坐下,裴佑要了两张胡饼和两碗羊肉汤,那胡饼沾着油亮亮的胡麻,上头铺着层层切好的羊肉,夹着豆豉,一口下去,唇齿留香。满足了口腹之欲后,裴佑方启唇:“我方才不是趁着打酒去酒坛子前逛了一圈?跑堂的说邓老翁昨日午时来打过酒,都是单独一个竹筒给他装的,我在他回屋的时候悄悄藏了那个竹筒……”
罗浮春未待她说完,便急切地抢白道:“你的意思是,怕那竹筒有毒?”
裴佑点点头,撇撇羊汤里头浮着的葱花:“对,无色的液体除了雪水,还有酒,但酒容易挥发,不会留存那般久,而且既然跑堂的敢将同样的酒卖给客人,那问题便不出在酒本身,我在想,若是后脑那处并非致命伤,而是被下毒了呢?而邓老翁每日雷打不动地来酒肆打酒,每日都会接触一个不变的东西——”
“打酒的竹筒!”二人异口同声道。
裴佑挑挑眉,喝了一口奶白的羊汤,混着胡椒的香味,只觉浑身舒爽,接着道:“对,我拿避毒针试了,里头果然有毒。”
裴佑从怀里掏出那支竹筒,只见那竹筒内壁发乌,并非寻常竹筒的颜色。
“平日里打酒,入喉肠的酒水都会经过这个竹筒,长久下去,毒素必然会混入酒中,神不知鬼不觉。”
裴佑顿了顿,迟疑道:“只是,无论是鼠莽草、金石药还是药铺里常见的砒霜,凡服毒之人,面色与唇色多青紫,甚至指甲之处也会有青黑之色,或有血出,但邓老翁身上并没有这些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