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一桩案子,还是为了该死的孙县尉,她可犯不上。
裴佑说动便动翻找起来。
“郭轩,长安人士,建德元年任长安县……不对,建德元年……”裴佑只觉昏天暗地,她平日最恨看文书,天机楼的文书她都很少过手,如今却要把甲库里建德元年的官吏看个遍,甚至还得找出来孙县尉之前的任职,想想她都脑袋疼。
平日里偷的懒都会找回来啊……
窗外的夜风飕飕,裴佑充耳不闻。一炷香后,她终于在角落找到一纸文书。
她借着已上梢头的月光翻看,只见上头赫然写着:“准《大承典.考功》之制,流外官勤恪有绩者得入流内。今据扬州刺史府法曹令史孙山,年三十三,籍贯扬州。建兴十三考课中上,依例入流。建兴十五年考课中上,时任扬州司法参军。建德元年任长安县县尉。”
竟非长安人士,扬州刺史府的小小法曹令史升到司法参军,最后更是一跃成了长安县尉,其中入流司法参军还算合理,但流外入流者不得任京官,这入流司法参军,最后成了京县之官,其中不合规制之处颇多,考课之吏以及吏部敕授文书者竟无人发觉吗?
至少,作为孙山的顶头上司,此事与时任扬州刺史之人脱不开关系。
所以,还得在浩如烟海的文书中找出建兴十五年的扬州刺史……
裴佑一想到这,顿时绝望,恨不得扇自己俩个巴掌,好好的不在家里睡觉,偏要一股子劲力来了这里查文书,平白的给自己找罪受。
且找不找得到再说,裴佑突然想到,孙山是建兴十五年做的扬州府司法参军,而再过一年便是今上登基,改朝换代之后,当时的扬州刺史如今还在不在人世还未可知,如今她要为一个生死不知之人在这里瞎熬……
更加绝望。
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翻到了建兴十五年时任扬州刺史的告身。
文书并未如孙县尉的告身一般,居于角落,而是在五品大员之上的位置。
裴佑略略扫了眼,心头猛地一震,不为其他,只因这件文书的主人,竟是如今任正三品户部尚书且兼淮南盐铁转运使的蒋观桥!
蒋观桥在朝中地位显赫,更是清流科举出身,建兴十二年的探花郎,素来勤政廉洁、才德兼隆,治下从无民怨祸乱。裴佑双目圆瞪,灼灼于文书之上,仿若要烧了这几行文字。
因蒋观桥身居高位,更掌盐铁,乃是朝中要员,直接听命于圣人,甚至可称其为圣人心腹,她也因此对其心怀敬意……
裴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现场伪造了两份与孙山、蒋观桥告身一模一样的文书,将其放回了之前的位置。自己则揣着真正的文书,离开了甲库。
裴佑心中不免怅然,只觉胸口淤住一团气,将她推上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若是此时为了孙县尉去彻查此事,那有可能会牵扯到朝廷要员,而盐铁转运使又非圣人心腹不能用,一锹挖下去,扯着树根连着树,难保不会挖出些什么。
但若是置之不理,此案匆匆而结,恐怕圣人还会怪罪。
难搞啊。
她现在算是知道为何徐让劝她莫要管此事了。这案子就是砸她手里,甚至已然砸出个深坑。可若世人皆惧那“河伯娶妻”的三老、廷掾,何人来做治邺的西门豹呢?
裴佑逼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深吸一口长气,回了天机楼。
因天机楼性质特殊,离皇城并不远,打马不多时辰便可到达。只是今夜裴佑心中思绪万千,回到天机楼时,已值深夜。她铺上纸笔,准备上书奏明圣人。
案子已到这个时候,其中牵涉颇多,是否继续查下去,需要圣人来裁夺。
月光清浅地覆在无人的院落,只余一抹烛光,与星子呼应于暗夜。天幕已如城外长河的河水般绵柔,风声与烛火噼啪的炸声,划破了寂静的长夜,肆无忌惮地突破了天机楼的外墙,沙哑地渗入了飞檐翘角的大明宫。
这个寂静的黑夜,有多少人未能安寝。
裴佑未有其他,直赴银台门。
但当剑尖指向她咽喉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