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昭玉先看见的就是那条红色掺杂些许藏青的穗子,然后才是压在礼物下的那张草纸。
她这几日已经将姜家的权力收拢得差不多了,千金客幕后的皇家之人虽然还没找到,但是却也有所猜测。
朝堂因为姜家的倾颓自然又经历了一次大洗牌,新的被提拔的官员春风得意,侥幸逃脱一劫的战战兢兢。
长公主府门前扫出来一排刺客的人头。
不过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动作,最终的结果几乎已经成了定局。
抛开这些不提,萧昭玉盯着那条说不上精致好看的穗子看了半晌,默默将其收了起来。
然后伸出手,纤长的手指轻飘飘地将信纸拿了起来,萧昭玉一目十行地将信读完,眉头舒展又皱起。
曲问清。
在她的记忆中,死在清平四十四年的长阴坡一战,死于……坠马。
萧昭玉眉头几乎要打成了结,她很敏锐地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沈忻乐在信中提及了她给曲问清调养身体的事情,萧昭玉本来并没有在意这个。但是当她回想记忆中对曲问清的印象,结合这一项细节,几乎很快就得出了自己的记忆不对的结论。
是沈忻乐的举动带来的改变吗?
萧昭玉抽出一张新的信笺,半敛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波涛。
她思索片刻,还是将自己“新的”记忆写给了沈忻乐。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能带来多少改变吧。
*
沈忻乐病了,她发了高热,额头烫得几乎能煮熟一个鸡蛋。
沈忻乐的病来势汹汹,她早上起床时就觉得身上发软,有些使不上来劲儿,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这几日军中也有几个风寒的人,沈忻乐身子不舒服,再加上脑子混沌,便也没想太多,自己去给自己抓了一贴风寒药。
但是药还没煎好,沈忻乐就觉得不太对劲,刚刚张口想要喊人,上半身就不受控制地往地面栽了下去。
幸好最后一丝气力让她倒下时没有往药炉的方向。
沈忻乐是在自己的营帐中醒过来的,她喉间干渴,透过朦胧的光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军医服饰的窈窕背影。
那背影正是云霞的,她听见了沈忻乐发出来的动静,转身看过来,很贴心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等到沈忻乐喝完,云霞坐在她旁边,只是语气有些硬梆梆地,脸色也不太好看:“你这次发热,源于忧思过重,休息几天便可。”
“麻烦云霞姐姐了。”沈忻乐道,她声音还有些哑,听在云霞耳中有些刺耳。
于是云霞猛地起身,咄咄逼人问道:“你今早醒时便觉得不舒服,我那时还没走,为何不告诉我?”
沈忻乐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完全没想到云霞竟会为了这事生起气来,惴惴开口想要解释,又被云霞一眼把口中的话瞪了回去。
云霞兀自生过气,很快便消了气,重新坐了回去。她虽然脾气易爆,但是沉下眉眼的时候也有一股在军营中磨出来的气质。
云霞温热的掌心抚上沈忻乐的头顶,顺着她散乱的青丝揉了揉,声音温和成熟:“我刚来镇南军时也经常会怕,怕打仗死人,也怕我救不活他们。虽然在外治病时也会死人,但是这两种情况却是不一样的。”
真实的战争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残酷,云霞以为沈忻乐这些时日见到的各种惨状吓到,才会生这么一场忧思过重的病。
“也是我不好,竟然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你现在比我当时的年龄还小,还是个小姑娘呢。”
沈忻乐半垂着眼,心中是止不住的暖流,她只是突然感到有点疲累。
沈忻乐今年才十六岁,不是二十六,也不是六十六。无论平日里多么成熟、包容而可靠,在得知了一个关系到那么多人的生死的大秘密之后,自然也会迷茫和不知所措。
在昭玉给她展示的历史中,她会死,曲问清会死,曲从和将军,还有羊城那些不愿意离开而被屠戮的百姓。
纸上苍白又短促的一句话,却是她的一生。
她尝试着去砍动命运的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枝杈,却只是令曲问清变了一个死因。
沈忻乐闭了闭眼,哑着嗓子道:“云霞姐姐放心吧,我没事了。”
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但是蚍蜉撼树,又真的毫无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