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斯掀开车帘的一角,港口的绳索在深水中随波飘荡,而他们需要调查的旅店就在船舶靠岸口附近。尽管地海是众多危险的源头,但仍然有不少人为了利益铤而走险,往来贸易的商人在港口暂留,就住在这家旅店。
旅店上下共四层楼高,建筑轮廓呈圆环形,一块被雨水腐蚀的牌匾挂在前门,在幽黄的灯光下欢迎着他们的到来。
“等会别透露身份,事情过去了有几天,已经有人来调查过了,我们先住进去观察一下环境,再找机会行动。”
威尔斯压低声音嘱咐了两句,将背上刚见过血的猎斧用披风隐藏好,转身跳下马车。路远寒没有办法,只能把人叫回来,将提着的锯肉刀也交给他保管。
随着两人走进旅店,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路远寒抬起头,发现天花板上多处都有大块洇湿的水渍,而且不断有水从顶上滴落,但底下喝酒吃饭的客人似乎都习惯了,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而且这些客人身上也透露出非常诡异的感觉,他们只顾埋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刀叉撞上餐盘发出刺耳的声音也浑然不觉,眼球略微隆起,僵硬地盯着盘子一眨也不眨。
路远寒皱了皱眉,威尔斯这边已经租好了一间房,他转过头去,旅店前台的男人正保持着微笑,和威尔斯一起注视着他。
不过他的笑容像是刻在了脸上,勾起的唇角让他嘴唇下深红的牙龈一览无遗,离得近了则能闻到腐臭的腥味;他的面部皮肤呈现出某种黏腻湿滑的质感,两颊上还有着斑驳的疤痕。
直到路远寒和威尔斯上了楼梯,他还在后面一直目视着送两人远去。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而报道中的案发现场则在二楼。上到二楼时,威尔斯试着拧动走廊大门的把手,不出意外地紧锁着无法打开,要是直接强行破坏,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看来只能另找机会了……”威尔斯重新走上楼梯,由于他背着两人的武器,旅店发的提灯自然而然到了路远寒的手上。
他提着油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战斗时浸透的血迹已经所剩无几,唯独靴底还沾着一片褐红的泥土。
路远寒推开三楼的门,目光一顿,发现这条圆环形的走廊竟然是中空的。他快走几步来到走廊边上,威尔斯紧随其后,但向下望去只见一片幽深浓稠的黑雾,灯光覆盖的范围太小,根本看不到底下有什么东西。
不过这也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思路,即使没有二楼大门的钥匙,也可以从走廊翻下去,只是需要一条足够结实承重的绳子,以及一个人在上面配合。
此时已经接近休息时间,走廊上还有客人,两人便进了房间。旅店分配的房间很小,只有两张床和一张桌子,盥洗室的水池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威尔斯刚要将锯肉刀还给路远寒,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于是他将武器收了回去,用眼神示意路远寒保持警惕,起身去了门前。
片刻后,威尔斯端着一个餐盘回来,随手放在了桌上:“破地方住宿条件这么差,竟然还送免费晚饭,说什么本店特色务必要尝尝……不过这里面可能有蹊跷,还是别吃了。”
他这话倒是没有说错。
与简陋的环境截然不同,那餐盘中盛着的鱼肉被一段一段切好堆砌成精美的造型,淡色的肉质鲜美肥嫩,用刀尖戳破就会流出汁水,只是看着就会生出一种急切想要品尝的欲望,也难怪那些客人表现得如此痴醉。
路远寒抽了一下鼻子,他现在对食物异常敏感,若非亲眼看到那些上瘾的客人表现出的怪异行为,他倒是真想尝尝鲜。
只不过这点鱼肉远远无法填饱他的胃,路远寒拿回锯肉刀,静静地用手指抚过沉默的刀柄,同样谢绝了威尔斯带着的干面包。
和威尔斯商量好过上两小时行动后,路远寒靠在自己的床上,开始回想最近经历的两场战斗。从缉察队手下逃脱只是侥幸,直到用双手紧握着锯肉刀收割了一条性命,他才体会到真正的厮杀。他要做的不仅是成为猎魔人,还要从威尔斯身上学到前辈的技巧,必须尽快攒够钱,才能找到工匠换一双眼睛。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威尔斯的呼吸声消失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路远寒猛然睁开了双眼。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多久,但来到黑区的每一天他都保持着高度警惕性,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睡过去。
放在桌上的提灯正发出微弱的光芒,灯罩内的油芯燃短了一截,掉落的焦灰烧起来噼啪响了两声。
一股微妙的味道萦绕在他的鼻尖,那盘鱼肉上的鳞片在微光下闪着鲜艳的蓝绿色,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翕动着,露出异常美丽的嫩肉。
一、二、三……路远寒数着餐盘中的鱼肉,脸色一沉,少了的那两块无疑是被威尔斯吃了,他转头望向身边,这个体格健硕的男人正闭着眼睛睡得相当安详,看不出丝毫偷吃的迹象。
但他的呼吸声减弱到难以察觉,路远寒伸手在威尔斯人中处一掐,将他从睡梦中叫了起来。
看到有着一对漆黑鸟喙的面具人幽幽地站在床头正居高临下望着自己,威尔斯持着斧子就跳了起来,随即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了一句:“我睡着了?”
“对。”路远寒点了点头,“我们都睡着了。”
他发现在威尔斯张开的嘴唇当中,牙齿间挂着缕缕鲜红的肉丝,正顺着细小的牙缝融化成一滩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