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书店门口的桃树经历了一夜的风,只剩下几片将落未落的桃叶挂在上面,像是没有声音的小风铃。
山川湖海还和往常一样到二楼排练,郭蔚总是来的最早,他习惯先在楼下慢悠悠地喝一杯咖啡再上去,好像所有人都忘了昨天发生的事,仿佛那鼓槌从来没掉到地上过,而是一直被郭蔚握在手里。
宁卿从前做玉雕只是练基本功,也不指望她雕的东西有一天会被人喜欢,甚至被买走,但不久前,忽然有个女人打电话联系她,想要买她的玉雕。
宁卿一开始又惊又喜,细细盘问才知道,原来那女人的孩子在融合幼儿园里上学,她的孩子是和星星一样的孩子,因为总在幼儿园碰见,和孙筱眉是点头之交。
有一次她去接孩子,看见星星手里的油画棒换成了两块精巧的玉牌,同样是谁也不让碰,她觉得稀奇,就问孙筱眉这玉牌是哪买的,她也想给自己家孩子买一对生肖的玉牌,保平安,孙筱眉就指了指不远处套着小红马甲的宁卿。
宁卿就这样做成了第一笔生意,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她听到客人夸赞她的作品,还有个大哥夸她画山画水尤其好,像那个故宫里的名画,高低错落,有种节奏在里面。
宁卿被人夸了从不翘尾巴,顶多面上淡淡地笑一笑,让夸她的人觉得这话没白说。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客人不懂行,只见过她雕山水,便夸她的山水,她却只记得爷爷说过的,她雕竹子最好,其实换了谁都是这样,雕自己喜欢的东西才最好。
至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节奏,宁卿觉得或许是自己总坐在二楼隔音房里,听着乐队排练雕刻,那些节奏就不被察觉地混到了她的笔中。
乐队的喧嚣都被拦在那一扇门里,忽而一阵沉重的叩门声把一切都打断。
喻颂今去开门,迎面是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带着银丝边框眼镜,十分绅士地笑了笑,他不笑还好,一笑喻颂今就看出来了。
这人是贾老的儿子。
母子俩的眼睛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笑的时候,像两片落在湖水里的新月倒影。
孙老板在后面探出一个脑袋,“这人进门就往会员卡里充了一千块,然后说是要找贾老,我就带进来了。”
贾云生听见门口的动静,走过来,在看到来人时,惊讶地微张着嘴,那与对方相似的眼睛里先一步含了笑意,“汝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汝成推了推眼镜,笑道:“妈,我这刚下飞机,没带什么行李,就直接过来找你了。”
没带行李,就意味着呆不久,贾云生猜到纪汝成是冲着自己来的,她脸上还未形成的欣喜之色先淡了几分,正要开口,就见纪汝成站到房间中央,一副要演讲的模样。
“我看在座各位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一进来,我就看这房间不错,这书店地理位置也好,我想出钱把这房间租下来,价钱好商量。”
郭蔚坐不住了,腾地站了起来,已经抬起来的小臂被喻颂今压了下去。
孙老板最先搭腔,“那敢情好啊,这...”
却没等他说完,下半句话就被孙筱眉瞪了回去。
他径自嘟囔:“有钱不赚是傻子...”
贾云生明白自己的儿子要干什么,纪汝成千里迢迢地飞回来,就是要把她还没正儿八经燃起来的音乐热情浇灭。
可这是他们母子的事情,不能连累整个乐队搬家,山川湖海找到这处落脚不容易。
贾云生站出来,拉起纪汝成的手,“汝成,咱有什么话回家说。”
纪汝成没动地方,只是用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或者用盯这个字眼,也没错,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拷问,最要紧的还有强势、不容拒绝。
贾云生在这样的目光里,低了低头,艰难地开口:“妈、妈什么都听你的。”
纪汝成这才挪动了步子,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听话孝顺的儿子,搀着贾云生要往外走。
喻颂今在他们踏出去的那一刻喊道:“贾老。”
贾云生顿住脚步,却没回头。
喻颂今继续道:“他们总说贝斯手是乐队里存在感最低的,有时候连贝斯没插电,观众都听不出来,可是我觉得贝斯是乐队的灵魂,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贾老,山川湖海是四个人,少了谁都不行。”
纪汝成手上一紧,面色不改,拉着贾云生往外走。
回长青花园的路上,母子俩谁也没说话,车里安静地连掉根针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贾云生把纪汝成领进门,转身到厨房,沏了壶普洱茶,纪汝成捏着茶杯,才缓缓道来。
“妈,我并不反对你退休之后有点爱好,如果我连这都反对,那岂不是要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了。”
纪汝成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可你也不能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一切都好像那小小的茶杯被纪汝成攥在手心,他计算着时间和结果,甚至亲情也在他的计划之内,他知道母亲永远会为他让步,他对这份与生俱来的情感习以为常,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