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桓宁迷茫地探出头,隔着看不见底的小巷,注视着尽头那两个模糊的人影。
冲击力顺着坚固的墙面渐渐消散,乐桓宁迈着步子,一步步走向了那个未知的终点。
就在这时,他看到暗巷的尽头处恍惚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比露希尔更高,更壮,是成年男子的身形,他脚下步伐极快,在乐桓宁看清前就已经三两步攀上墙面,消失在高耸的墙体后。
“什么人,站住!”
乐桓宁当即冲了上去,阿努比斯立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追到了暗巷尽头。
这面墙高度三米,墙面平整,以乐桓宁的身手根本不可能翻过去,他回头看了眼阿努比斯,已经修复大半系统的阿努比斯点点头,以一个干脆的动作翻上墙头,眨眼间从墙上跳了下去。
之前那两个对峙的人此刻纷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乐桓宁走到露希尔身边,蹲下身,犹豫地伸出手指。
中枢内还有一丝微弱的信号,脆弱地沿着电流游走。
此刻已经顾不上隐私不隐私的问题了,乐桓宁立马打开自己的后台,强行入侵了露希尔的中枢。
她体内的信号简直比蛛丝还脆弱,时断时续地流淌在即将崩坏的中枢上,就像行将就木的病人连接的心电图,一点微弱的心跳牵动着所有抢救的医生,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你中枢已经损毁得很严重了,我修不了,只能绕开中枢建立一个临时通道,所有数据先从这个通道走,等到了机械厂再做打算。”
乐桓宁一边操作着自己的后台,一边对着面前的人喃喃自语。
露希尔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的意识仿佛被困在了一座四面封闭的囚牢里,所有经历过的人事物都成了一片闪烁的雪花点——她失去了来路与归途,静静地游荡在一片空旷的虚无之海中。
“我是谁?”
我是谁?
这是AI觉醒时的第一个问题。
没有AI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谁,就像获得了意识的人类一样,他们有一对怎样的父母,有一个怎样的家庭,有怎样的定位……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谁,尽管这个“知道”只是社会层面的一种认同。
而失去了社会属性的人又是谁?
我是谁?我应该是谁?或者说,我可以是谁?
我是人?是机器?还是一段在世间短暂停留的意识?
从露希尔在这个世界睁眼那一刻起,她就有了一个固定的身份——秘管局调查员。
她从没质疑过这个身份,从没质疑过自己的家庭,仿佛那些都是与生俱来的,她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这个设定,然后一路向前,按照程序中所写的逻辑,成为了一个神秘而勇敢的人。
然后呢?
然后她接到了一个任务,去调查某个邪/教的信息,她在某个人的帮助下追查到朋友的爸爸身上,又被某种奇怪的冲击波袭击。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那她为什么又被困在这儿,想象一些于己无关的问题呢?
露希尔在这茫茫的虚无之海中打起了转。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急着出去,继续执行她的任务,去完成加诸在身上的使命。可她没有,她觉得这里很安静,她还想继续思考,尽管“思考”这一行为对AI来说本身代表着不可思议。
突然,意识之海中掀起了波浪,露希尔微微一怔,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露希尔小姐,醒一醒!”
声音接收器传来了外界的信号,露希尔听到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中透着些许焦灼,更多的却是一种冷静。
是谁,谁在喊我?
露希尔的存储已经容不下那么多的人与物了,她的中枢损毁严重,大部分记忆缺失,偶尔想起几个片段,调皮的小孩似的随着电流乱蹿。
“露希尔小姐,通路马上就建好了,你可以先把重要数据进行转移,然后我们尽快去机械厂。”
露希尔确信自己见过这声音的主人,可也许她们见面的世间太短,她想不起对方的容貌,却下意识觉得他是个可信的人。
她的设定中也会有“可信”一词吗?
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设定很怪呢?
露希尔的面前出现了一座金色的桥,那桥很奇妙,连接着远处看不见的地方。那是要带她离开虚无之海的通路,她站在桥头前,犹豫着看向身后的黑暗。
我应该离开这里吗?
她不知道,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能想起更多,但还有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在束缚她的意识。当她每每想冲破束缚时,意识都会撞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
也许,未来的她终究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露希尔决定跟随这个熟悉的声音,她转过头,注视着脚下这条金色的路,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