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夜间狩猎,而猎手一时半会没有追上来,
跑过无数个呼吸,跑到喉咙里都弥漫出淡淡血腥。
他们俩停下,在一栋废弃木屋旁喘气。
“你还能坚持吗?!”迪亚波罗最先回过气来。
远处传来巨响,他看到火焰和空气缠斗,最后败下阵来,摩洛已经耗尽了力气。
“但这栋建筑应该可以躲一下……”
阿施塔特没有回应,她低着头,棕发遮住了眼帘,高跟鞋跑丢了,脚上全是血。
“阿施塔特?”
“伊拉利奥,你逃吧,我不逃了。”
“……你说什么?可是摩洛为我们争取了……”
“我说我不逃,我感觉得到,摩洛的火熄灭了,敌人却还活着。”
“我们赢不了,这样下去只会一起死。”
“可……你们不是有永恒的生命吗?!”
“我们没有……我们没有了,我们太衰弱了,连死亡都可以追上我们……对,我之所以想偷到这支箭,我之所以找上你……”
“是因为我不想死啊!我以为你是我们的转机,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这世间没有永恒。”
阿施塔特说着说着哭了出来,与平时的端庄姿态相比毫无形象,但那股悲痛却击穿了迪亚波罗的心。
他第一次强烈地感到恐惧。
与温室般的撒丁岛不同,他正处在濒死的境地。
哪怕他毫不留情地袭击莱塔,可那时稳操胜券,完全无法与此时此刻的恐惧相比。
阿施塔特很快从激动的情绪里缓解过来,从襟口扯出一串项链,银色链条上串着一块小小的,已经黯淡的蓝色宝石。
“这是我作为月之女神最后的权力……已经没用了,你拿走吧。”
迪亚波罗有不好的预感,却被阿施塔特捧住了脸。
“等等,你要干什么?!”
“伊拉利奥,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没告诉我,但这段时间的相处,真的让我很开心,但我的命运要降临了。”
她直视着迪亚波罗的眼睛,一种思维抽离的奇妙感觉笼罩了后者的大脑。
糟糕。
迪亚波罗想。
“撒赫尔开启了门,你应该也知道,这里是个危险的地方,到处是邪恶的东西,而刚才的敌人还在追杀我们,你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阿施塔特的声音,在她扰乱心智的魔法作用下越来越远,而迪亚波罗只能感觉到四肢无力,根本不想抵抗。
“我去把敌人引开,你躲在里面,保持安静好吗?”
她说着把迪亚波罗推进木屋,并上了锁。
迪亚波罗瘫倒在地,从门缝里看见阿施塔特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而自己像挨了一针麻醉剂。
“我在这里,混蛋!”
他听到阿施塔特在门外大喊,接着是爆裂声与大笑。
她是不擅长战斗的。
替身使者此时十分得意,这个美丽的女人杀了有些可惜,但原计划就是如此。
“不能让别人知道……真是麻烦,雇我来偷这玩意儿,幸好先进博物馆的人不是我,这是哪里,这是空间系的替身能力吗?该死。”
他骂骂咧咧,打算确认一下女子的死活,蹲下去摸索还犹带温热的尸体。
“该死的,要怎么出去……”
替身使者起身四处搜寻。
“我知道你还活着,你跑不远的,另外三个家伙都死了,能活着制造这种巨大空间的替身使者,一定只有你,快点给我出来!”
他寻找起四人组里那条漏网之鱼的藏身处,朝着破屋的门走去。
“躲在里面也是没用的,你最好乖乖出来放我离开,这样我就不会伤害你的性命……”
这是假话,等到离开这个空间后,他会毫不犹豫杀掉所有知情者。
他打算去推小屋的木门,却突然感觉耳边空气流向有细微的变化。
侧过头去,看到黑色衣角一闪而过。
世界突然侧了过来,伴随着脖子一凉。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替身使者还有一点意识,足够他认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他的头被砍掉了。
落下去的瞬间,还能看到自己的身躯僵立在原地,根本看不到是谁杀了自己。
迪亚波罗躺在地上,听到外面的家伙四处找人,接着就安静下来。
但他还没从精神麻痹中清醒过来,所以恐惧也不是很明显,就像在梦中一般。
门被缓缓退开,迪亚波罗费力地抬起眼睛看向门外。
来人并不是刚才的“替身使者”,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之所以说是“东西”,是因为这家伙周身萦绕着黑暗。
干枯的袍子与兜帽,以及生物不具备的异常感。
它缓缓走进小屋,是比身后星空还要深邃的漆黑。
迪亚波罗还有一些思维能力,恍惚间回忆起撒赫尔给他看的手中黑暗。
这里是鬼魔幽魂居住的地方。
幽灵般的来者手中提着溅满鲜血的剑,一把朴实,但足够有杀伤力的剑,尖刃拖在木纹地面,一路拉出细密的碰击声,让人汗毛倒竖。
它看着眼前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人类青年。
……是一张稚嫩的脸,蜂蜜色的大眼睛,两颊带有雀斑,身体因为武器冰冷和恐惧瑟瑟发抖,像松鼠或者小鹿之类的动物。
看起来根本还是个孩子。
这是迪亚波罗的秘密,他有两个人格。
一个是迪亚波罗,一个是多比欧。
多比欧比迪亚波罗年幼许多,停止发育一般保持着孩童样貌。
他不会长大。
多比欧比迪亚波罗单纯很多,他依赖并尊敬迪亚波罗,只要迪亚波罗说的话都会乖乖照做。
他也不会思考。
从某个时候起,多比欧出现了,成为迪亚波罗秘密的一部分,比启示,噩梦,母亲的出身还要更深一些的秘密。
多比欧受欺负,迪亚波罗会帮他出头,接着多比欧就会忘记一切,归零成为单纯的孩子。
当多比欧出现时,迪亚波罗连身体都会产生巨大变化,可以一瞬间从成年人变成小孩。
现在多比欧获得了身体的掌控权,但此刻刚一面对久违的世间,就看到形容可怖的幽灵俯视着自己。
多比欧哆哆嗦嗦,他没受到阿施塔特麻痹,奇妙地保持着清醒,因此连恐惧的功能也完全恢复。
我要死了,先生,我要被杀掉了,他绝望地想。
看了一会后,幽灵转身走了,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像来时一样,长长的衣摆凛冽刮起,消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