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亚波罗坐在床边,从推开一条缝的绿色百叶窗向外望,远处是墨蓝的天空和几株依稀可见的地中海松。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居然屈尊在房间里给他找棉被卷的绑匪里苏特·涅罗。
“这里是你家?”
热情老板早就在猜这个答案。
“……是侄子的家,我的家不能回。”
里苏特抖开被子,话比晚餐前稍稍多了一些,语气变化不大。
“你侄子已经去世了。”
迪亚波罗四下观察。
屋子里不少地方有积灰,小孩用具都停留在某个时间段,再也没有成长。
里苏特表情不变地继续翻衣柜,连凳子都不需要垫,抬手就可以摸进最顶层。
“我杀了那个害死他的人。”
“那是犯法。”
迪亚波罗低头悄悄摸了一把衬衫的裂口,撕得太干脆,不是高手补不了,连剪开伪装成时尚款都做不到,稍微揭起来胸口就一览无余。
“嗯,所以我从此不再回家。”
里苏特开始翻衣柜里的旧衣服。
他从小和村里不入流的混混们来往频繁,好好读书,找份工作,规矩结婚的事想都没想过,他只在乎他的朋友们,而侄子死后,朋友们教了他复仇的方法。
杀死仇人的里苏特放弃一切未来,过上了以仇养仇的生活,他从十几岁开始进入黑暗世界,以谋杀为职业收取报酬,不考虑一个月以后的晚饭,直到前些年被人招揽,得到了创造替身的疫苗。
有些人终究是要回归到某种命运之中去的,里苏特也想过这个问题,他行情好时会为非洲的大军阀暗杀竞争对手,在东欧的军事行动里扰乱敌人,替身之力给了他得天独厚的优势,但却永远无法解决“不被信赖”的问题。
没有国家,没有家庭,没有组织,没有归宿,仅仅只有地中海岛屿上的几间平房可以证明这个人存在。
干脏活的雇佣兵大多命运如此,里苏特也总是有许多耿耿于怀的事记在心里。
“你没办法改行了,一旦走错一步路,过去就会化为陷阱纠缠着你。”
迪亚波罗不易察觉地去摸外套里的钢笔,感觉这支笔有轻微的弹性。
里苏特搜身时倒没把这东西拿走。
“……但我不会坐以待毙,我要向惹了我的家伙们复仇。”里苏特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扯旧衣服。
迪亚波罗上半身放松靠在门板上,安静地看这名杀手找东西。
如他所料,里苏特是个有仇必报,绝不放下过去的人。
跟自己刚刚相反。
“我不会复仇,仇恨是过去,过去根本不重要,我只在意未来。”迪亚波罗都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但他想到就说了。
“你懂什么?你与我们的处境根本就不同。”里苏特埋头在衣柜里有些闷的话传来。
“……你要找谁复仇?一定和我有关吧?”
迪亚波罗无视对方话语里的刺,询问关键信息。
里苏特最后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宽大的白衬衫,也不知道是他家里哪个亲戚留下的衣服。
“如果告诉你的话,我就要杀了你,你敢听吗?”
“你是有想法必行动的人,如果真打算杀我,就不会留我到现在了。”迪亚波罗指出这点。
里苏特没吭声,转身后把轻飘飘布料一下扔过来,迪亚波罗伸手抓住,触感冰凉软滑,摸起来是丝质的。
——一件大号女式衬衫。
“我的衣服对你来说太大,衬衫就别管那么多了。”
里苏特粗声粗气地说。
……
床铺好后,迪亚波罗意识到自己睡不着,决定去院子里发呆,并把乔鲁诺摸过的笔捧在手里观察。
笔膨大了,还长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形态上逐渐变成了一只本地常见的青蛙。
乔鲁诺使用黄金体验越来越熟练,他现在没准正隔着老远用替身查找这只青蛙笔的方位。
迪亚波罗刚想仔细看看这只两栖动物,脚步声就从屋里传来,他表情不变地把青蛙放到院子里,将它伪装成自己跑来的。
玻璃磕碰声靠近,里苏特居然拿了一筐啤酒过来。
他把酒放在迪亚波罗脚边,然后走到荒废园子里仅剩的两棵血橙树旁。
意大利人埃乌杰尼奥·蒙塔莱曾写诗歌《柠檬》赞美故乡的水果,柑橘是意大利不可或缺的植物,除了遍布香柠檬的卡拉布里亚,还有依靠埃特纳火山灰滋养,全世界最闻名的西西里血橙。
里苏特小时候应该也对这些植物很熟悉,而且他随身都像有用不完的金属制品,手一挥就弹出把小折刀,埋头贴着树皮慢慢从树上割下橙子。
西西里岛土地贫瘠,气候干旱,一眼望过去连高耸的树都找不到几棵,白天热而夜晚凉,经济落后导致居民大多务农,仅在靠海地区有一些汽车厂和巧克力工厂。
没有几个人愿意留在西西里,就如同没有几个人愿意留在撒丁,在繁华的城市世界面前,农村小院里打闹着玩耍的过去,根本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吧?
但西西里的郊区夜风凉爽,天空晴朗,是那不勒斯无法相比的静谧,除了橙子之外,这个农家小院里外围还长着几株野石榴树。
“你是法尔科的骈头吧?”
里苏特的西西里乡下血统昭然若揭,开口就是不得了的粗野方言。
他坐到迪亚波罗身边,不是剥皮,而是用小刀切瓣的方式,把血橙分给迪亚波罗,然后又轻轻松松拧开一瓶啤酒。
迪亚波罗看着杀手拧酒瓶时鼓起的小臂肌肉,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历经多年依旧不改的谣言。
……说到底,在里苏特眼里,一路跟过来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形象?
“……我们只是朋友,什么都没发生过。”
迪亚波罗开口进行徒劳的解释,看着里苏特灌水一样灌酒。
以这个男人的身高体格,酒量没准都比一般人大三倍。
里苏特两口喝掉一瓶,上下打量热情老板一番后才开口。
“你朋友前些年与名叫纪尧姆的政客私下来往,共同推广希格鲁特,纪尧姆为此雇佣了我们,来帮他解决别国抗拒希格鲁特进入市场的人。”
纪尧姆雇了职业杀手?虽然找雇佣兵对各国高层来说也不算稀有新闻,但没想到这个政客敢找上替身使者?
“我们杀了很多人,这才让希格鲁特稳坐销售额第一,然而希格鲁特马上要公布专利,到那时他就不会再雇我们了,我们会落到收入普通的雇佣兵群体里去。”
“所以你是想?”
“我不能忍受扔下我们的家伙,我要拿回应得的那份。”里苏特谈到这件事时,气氛骤然压抑起来。
“我要赶在专利公布前抢到希格鲁特的制作方法,让这药保持高价,这样我们才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迪亚波罗感觉哪里不对,倒不是里苏特说要占据希格鲁特全部利润这事很夸张,而是别的。
他说抢到希格鲁特的制作方法?
“里苏特,这是不可能的,希格鲁特是用专业医疗设备制作的药,它的专利受多国保护,光靠杀死发明者是不可能抢到的。”
迪亚波罗决定提醒杀手关键问题。
如果真有人干掉了洛伦佐,宣布占有希格鲁特专利,全世界人的反应也必然是——抓住这个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