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摇摇头。
“这不可能,因为你是个非常危险的人,出于对你的忌惮,我不会把一切信息都交还给你,那样就违背我迄今为止的努力了。”
“那你不如直接杀了我,或者再让黄金体验镇魂曲把我送回死亡深渊去。”迪亚波罗压低声音咆哮着。
“那更不可能,我所愿望的世界里,一切自由意志都要在神的认可下才能使用,绝不能出于一己私欲就动用,这样才能把危险降到最低,这是神对人所负有的责任。”
洛伦佐再次拒绝。
“对人类使用黄金体验镇魂曲已经是大错,替身之力只存在于病毒身上还好,因为病毒没有智慧,它们只是力量的容器,但替身一旦进入难以控制自身情感,又具有智慧的人类手里,必定会带来不可挽回的恶果。”
洛伦佐外表冷静,言语却透出不容许违背的意思。
“没有比自由意志更危险的东西,无论玷污天堂,或者加速宇宙毁灭,摧毁造物主的心血,都是在自由意志的驱使下,将‘力量’与‘智慧’相结合而造成的恶果,我不会再让这事发生,永远都不会。”
绯红之王握紧拳头,迪亚波罗在确认这个替身是否还如过去那样好使,或许因为他记忆的来源超乎寻常,所以毫无经历漫长时间的滞涩感。
虽然这份权力并没有远离他,然而现在拿回也暂时派不上用场。
迪亚波罗抬起头看着没有攻击他,但也不愿让步的洛伦佐,起身准备离开包厢。
“你不打算问问乔鲁诺的情况吗?既然你知道灵魂不灭,那你也应该清楚他未必彻底死了。”
洛伦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开口叫住他。
“……不需要。”
迪亚波罗难得迟疑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怎么样都跟我无关,乔鲁诺·乔巴拿只不过是我已经超越的过去而已。”
虽然迪亚波罗没有说出口,但洛伦佐令他清晰地回忆起当初败给乔鲁诺的瞬间。
黄金体验镇魂曲是自己决定要将迪亚波罗送进死亡彼岸的。
这个替身内部不知装着怎样的思想,它把自己囚禁在一段与世隔绝的时间里,宣告要将自己送进无尽死亡的深渊里,而乔鲁诺那小子甚至不知情。
而他被打下河前,依稀目睹了乔鲁诺慌乱的脸。
真是没用的小鬼,有胆子背叛,却没有觉悟做最残忍的事吗?居然任替身这么欺骗自己?!
如果是迪亚波罗自己,敢这样和他做对的人,连灵魂也要碾磨成粉,绝不留下一点机会。
然而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们已经进入了洛伦佐所创造的庞大镇魂曲中。
音乐不断响起,人的生活不断归零,永远无法达到死亡的结果。
永远没有结束之日,永恒的过程。
迪亚波罗要回自己的公司去,继续他平静的生活,那才是2001年这百无聊赖之日里最该干的事。
……
血肉之体不能承受神的国,必朽坏的不能承受不朽坏的——哥林多前书15:50
乔鲁诺睁开眼睛。
疼痛和寒冷一起袭来,但他没死。
迪亚波罗在攻击他时手明显迟疑了一瞬,这让乔鲁诺喘息片刻,配合黄金体验的治疗得以从重伤之中活下来。
他勉强从自己的血里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迪亚波罗已经不在教堂。
“你还活着。”
场景依旧是刚才的场景,而米兰教父依旧坐在木椅上,看起来等他醒等了很久。
“果然,你的意志足够强大。”
洛伦佐笑笑,但没有伸手去拉乔鲁诺。
“乔鲁诺,我很欣赏你,你有使用镇魂曲的天赋,也具备强大的觉悟,更有着充满光明的命运,要来为我的理想继续奋斗吗?”
乔鲁诺咽下漫至喉头的咸腥液体,勉强支起上半身,爬到木椅边,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你内心充满怀疑,你灵魂的声音告诉我,你不信我,然而时间终归会证明一切。”
洛伦佐两手叠在膝盖上,依旧是科赫总裁的派头。
“我拒绝。”
乔鲁诺听他说完后,勉强呼着气拒绝,但鼻腔里始终充盈着浓烈血腥味。
“谢谢您的好意,我不打算再协助您了。”
“您已经向我展示了一条通往理想的道路,您这些年为此付出的努力,我也都看在眼里,没有人比您更配得上荣耀。”
乔鲁诺艰难地去摸自己的伤口边缘,一点点动用生命能量修复着。
“……然而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您希望以绝对大权达成所有目标,这种努力方向势必也有极限,所以从今以后,我要自己去开辟自己的道路。”
洛伦佐静静地看着他,就跟过去每一个坐在科赫制药办公室的下午那样,光刚好从背后透过来。
“乔鲁诺,权力能有多强,只有对外界用过才会清楚。而这一点,你也是通过用黄金体验镇魂曲攻击迪亚波罗后才清楚,你为你的权,将力(Power)施加在他身上,好令世界达到你想要的结果,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米兰教父起身走来,将手悬在乔鲁诺胸口伤痕上方,硕大血洞逐渐愈合,伴随剧烈疼痛与灼热感。
“总有一天,你会认为‘有自由意志’是一件麻烦的事,因为有自由意志就是有欲望,有欲望就会作恶,一旦作恶,那正义者的努力都会白费,还不如没有自由意志比较好,这样邪恶的根源也就会断掉。”
“既然你要走与我不同的路,那么从这扇门出去以后,你就不会再待在我的神国。你会历经艰难险阻,尝到徒劳无功的绝望,因为你在没有足够觉悟的前提下使用了最强神权,而凡事都有代价。”
洛伦佐站在恢复的乔鲁诺面前,礼貌地朝大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乔鲁诺缓缓背过身,发现罗马圆拱式大理石门上方不知何时刻了一行文字。
他面朝门外的阳光,没有额外做什么,只是问起一个他早就想知道的问题。
“……法尔科先生,我想起一件事,米勒逝世那晚,您让我回去看看她,你果然早就知道她死去的命运,才会对我说这句话吧?”
“没错,我提醒你,而你拒绝,所以她死于无人看护,这也是命运的体现。”
洛伦佐给予了肯定答复。
希格鲁特,启示,审判,先知,无论神如何宣告最糟糕的命运到来,人类也冥顽不灵,始终想要挣扎着以固执的姿态活下去。
“然而我以前也对你说过,要留下,还是回去,全看你自己的选择,但无论如何,我的大门都为你敞开。”洛伦佐两手背在身后,胸前十字架折射金光。
乔鲁诺没再多说什么,几步走到那扇大理石门扉前,外面是崎岖荒凉,向着天际蔓延出去的山地。
他不知道洛伦佐所谓的“离开神国”意味着什么,但他能用自己的语言认出大门顶部的那几个字,很显然就是显示给他看的。
“Lasciate ogni speranza, voi ch'entrate
(进入此门者,应放弃一切希望)。”
乔鲁诺·乔巴拿最想要的,就是希望。
放弃希望的话,就不再是乔鲁诺·乔巴拿。
放弃希望,放弃此生最重要的意义,换取走另一条路的机会。
乔鲁诺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