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鲁诺无法忽略这一点。
这次他一大早又来教堂,神父热情地接待了他。
“乔巴拿先生,又来聆听神的教诲吗?最近有什么烦恼?”
乔鲁诺左右看看,迪亚波罗不在。
“迪亚波罗出去了,我想这孩子大概在哪里玩吧。”
神父一眼看出他想找谁,但养子一向也和乔鲁诺很亲近,于是把他俩当作一对难得的好友。
乔鲁诺谢过神父后跑出去,在迪亚波罗常去的地方找了几圈,最后发现他在鱼摊给人洗贻贝,书包放在一边。
“你怎么不回家?!”乔鲁诺迎着海风大喊,声音从渔民们嗡嗡的机器间传过去,扑鼻鱼腥味迎面而来,发现迪亚波罗听不见,又两步跑过街去,对他重复了一遍。
“想赚点钱,最近吃海鲜的游客多,价格高。”
迪亚波罗头也不抬地简短回答,微湿鬓发垂在睫毛旁,他戴着黑橡胶手套,熟练地把贻贝从冲洗用的毛刷机器上推过去,旁边已经放了好几个装满贝壳的塑料桶。
神父并不是不照顾他,但迪亚波罗有事不会说出来,也不像普通小孩一样主动要零花钱,更倾向靠自己解决困难。
因此他从10岁起就在帮渔夫们的忙,夏天干活流汗,冬天干活流血,冰海鲜会割伤他的手,但他浑不在意。
农村里的孩子大多都是劳动力,他们廉价又听话,三下五除二就可以学会怎么剥虾,常常四五点起床等着渔船们从海上归来,干完活再去上学,还会攀比谁最快最出色,拿到的酬劳会拿去补贴学杂费,或者留下买点喜欢的东西。
文明世界的规矩对穷地方而言很薄弱,北方送来的资助扶持金又大多被黑手党截流吞掉,到不了一般人手里,所以包括孩子在内的人都是劳动者,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努力。
他们法律意识淡泊,认为政府不如上帝,喜欢按老一套来。迪亚波罗才十六岁,已经有不少比他还小的老同学结了婚,教堂一进,亲戚一见,中学生年纪的人就成了夫妻,当局竭尽全力想阻止这种违法现象发生,然而作用不大,本地神父的一句劝告都更管用。
“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说句话。”
乔鲁诺左右看看,下定决心上前。
迪亚波罗听到乔鲁诺靠近的声音后才关闭机器,抬起头擦了擦额角水珠,胳膊湿淋淋地悬着。
“你有什么事?”
他长了不少的头发在脑后编了个短辫,穿的也是防水橡胶筒靴,乍一看和刚从渔船上下来的渔夫没两样。
“……要不要我帮你?”乔鲁诺看他忙碌的样子,下意识问了一句。
见迪亚波罗是件讲究的事,为了不暴露真实职业,帮派成员乔鲁诺通常都穿着最朴实无华的衣服隐藏身份,选在周末是最佳时机,可以避免迪亚波罗问起他为什么不上班。
他俩已经有了身高差,乔鲁诺的基因令他个子持续上窜,渐渐变成某位父亲那样的结实身材,而大卫像般的脸和耀眼金发也让他站在那里就像油画人物。
这样一个显眼的人,在鱼腥臭里和才刚刚开始抽长的打工小子说话,实在不常见。
旁边的渔民也有意无意看了他们一眼。
尽管乔鲁诺早就拥有数个葡萄酒庄,甚至还能以地方家族代表的身份与核心政客见面,但在迪亚波罗眼里,乔鲁诺依旧是“在撒丁岛找了份工作后时常失踪,年龄大他几岁的旧识。”
乔鲁诺不属于可以过度依赖和索要的对象,就像养父一样。
“谢谢你,不过我快干完了,这里很臭,你确定要在这里待着吗?”迪亚波罗谢绝帮助,弯腰去拎水桶,把海鲜倒进用来送货的箱子里,预备待会骑摩托车送去城里的海鲜餐馆。
“事实上……”
乔鲁诺又靠近两步,风吹起他的外套与发辫,
“我想……我……”
他犹豫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平时说谎、威胁、恭维打趣都很流畅的嘴,却因为一些真情实感的东西卡着说不出话。
他可以面色不改地欺骗航空公司员工给他放行,也能说服本地官员为学校环境增加预算。
他告诉他们“应当调动人员确保学生课后安全,否则学校高层的账务就会遭遇严苛审查”,一边安抚,一边恐吓。
乔鲁诺擅长平衡关系,以生意上的便宜漏洞换取政府信赖,又利用政府的管理不足给组织捞取好处,适当地给普通人庇护,又令他们不敢质疑自己的权威。
如今已经精于此道的他却在卡壳,内心积淀多年的情感又牵动着他下意识地行动。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信念,不需要理性,仅仅就是凭借纯粹感性和热情,想说出一句话。
迪亚波罗听乔鲁诺语焉不详,露出有点怀疑的表情,手上的活也停了下来。
“明天国庆日,要不要和我出去吃饭?我请客。”
乔鲁诺片刻后终于开口。
“毕竟是大日子,我知道一家餐馆很好吃,你上次不是说很想去城里玩吗?”
迪亚波罗从小就很奇特的眼睛看着乔鲁诺,他直起瘦巴巴的腰板,水滴滴答答顺手套滴下,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
他其实想不起“上次什么时候说想去城里玩”,但乔鲁诺这么说就应该有过。
“……可以,但爸爸明天有事要忙。”
“神父他不来也没关系,可以等到下次,这次就你和我一起出去吧,我来开车。”
乔鲁诺冷静地说明情况,其平和自然到快成为面具的表情背后,是多次设想和排练过的场景。
“你买车了吗乔鲁诺?”
迪亚波罗的语气有点羡慕,被乔鲁诺敏锐捕捉到。
“……买了,也不是什么很贵的车。”不仅有车,还有很多辆的乔鲁诺回答。
迪亚波罗想了想,大概是在计算他的打工时间和吃饭时间是否会重合,最后还是挡不住免费进城的诱惑。
“好,明天见,乔鲁诺……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