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休坐在空旷的房间里,面前是两扇门,一扇朝着“过去”,一扇朝着“未来”。
这当然是比喻,因为对此时此刻的她来说,形态已经不重要了。
绯红之王镇魂曲将她化为近似光线的概率波,令灵魂逃脱洛伦佐的拉拽,来到区别于物质世界的地方。
“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特里休。”
绯红之王镇魂曲用热情老板的声音对她说话,目中光芒仿佛来自幽深宇宙另一头。
这个替身似乎介于不同维度之间,呈现无法完全观测的永恒动态,因此无论如何从什么角度都看不清它的全貌。
因为下决心行动,导致历经一夜波折的特里休犹豫后,朝着真相走了过去。
名为“过去”的门里,记录着她和布加拉提都毫不知情的事。
她看到阴谋论们在多纳泰拉咽气后就打开火炉,将尸体焚烧干净,连残留化验单和器官活检报告也粉碎,替换为另一个人。
她看到许多与奥罗拉一样的人,因为想要获救而服药,重获可以无限满足自己的手段后,就变成了毫无知觉和痛苦的人偶。
她看到企业家、政客、利益团体为药物利润分配的事吵架,并默契地选择共同隐瞒,只为让公司的财报看得过去。
触目惊心的事实、一重叠一重的计谋、身在漩涡中的自己。
这个世界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只能被迫消化现实的特里休从“过去”之门中退出,想进入“未来”的门,然而门打不开。
“不会有未来。”
绯红之王镇魂曲告诉她。
“他不会容许可能有死亡的未来发生,想将一切都停留在‘过程中’,如果打开这扇门,就会被归零到你刚才来的地方。”
特里休将手缩了回去,面露犹豫。
“……从你给我的这些信息里,已经看得出洛伦佐有多强了吧?即便我们可以躲起来,可在外面的世界里,他依旧是支配者。”
“你为什么要和他战斗?”
她低着头问。
特里休其实不太能理解迪亚波罗的战斗理由,如果是为生存无可厚非,然而敌人已经强大至此,要多么强烈的理由,才能继续横下心去赴如此悬殊的战场?
“特里休……有些事情比命还重要,如果自认无法获胜,就在敌人面前逃跑,那我迄今为止坚持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绯红之王镇魂曲给出了回答。
“我才不要神给的命运。”
特里休侧头愣愣看着对方,听清了这个如此简单的理由。
“……帮我打开过去之门。”
她突然面朝前方,去意已决。
“如果你要用替身的能力操控这个房间,就没办法亲自行动了吧?”
绯红之王镇魂曲露出了笑容。
……
特里休从宇宙的阴面第一次回归物质世界时,还弄不清具体情况,只看到满屋子的建筑设计图纸。
她与一个德国人鸡同鸭讲地沟通起具体年代,甚至谈到二十一世纪会发生的事,对方半睡半醒,看着特里休的眼神十分惊奇,特里休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只能回头踏入另一段时间。
这次的尝试非常成功,她遇到了关键人物——布加拉提与热情老板的下属乔鲁诺·乔巴拿。
俩人在科赫制药的大楼里参观,对未来浑然不知。
洛伦佐的全视之眼虽然还在,但已经看不见特里休灵魂中射向迪亚波罗的因果线,那根线被斩断了。
这意味着他无从得知“女鬼”的真实身份,只把她当作世间众多彷徨灵魂的其中之一,冷淡地忽略过去。
“女鬼”特里休因此可以自如活动,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彻底藏身安全的黑暗之中。
既然基本安全有了保障,她决定试着干涉布加拉提和乔鲁诺的行动。
乔鲁诺生日的那天,二人刚一跨进冷冻室,特里休就入侵了中枢电脑,摧毁控制系统,把布加拉提和乔鲁诺困在密室内。
她不能让这二人丧命,于是将科赫制药的实验疫苗也弄进冷冻室,半是强迫地让乔鲁诺取走疫苗,促使布加拉提觉醒替身。
如果这场事故可以让布加拉提警觉,提前防范替身疫苗的危险就好了,她一度天真地想着。
但替身研究并没有被叫停,利益方与药企早已缠成一团,变成了无法阻止的竞赛,洛伦佐的势力继续扩张,居然反将研究变为必须做的事,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特里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荒唐的成人世界。
她虽然不能理解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她意识到宏观世界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干涉,它有自相组合的引力,或者说调节功能。
与大众利益作对是不现实的。
焦急之下,她再次开始尝试。
她发出一封信件给热情老板,让他与乔鲁诺去瑞士,好解决乔克拉特,她与乔鲁诺沟通,提醒他弱化灯塔水母,并把这个永恒替身变成了与自己一样的概率波。
“原来是你!布尔吉斯生物群前面我就认出了你!”
灯塔水母知道了一切,从过去,现在,到未来,怪叫着围住特里休转圈。
“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
难怪它害怕辣妹和特里休。
“别烦我了。”
特里休无奈拂开这个四处自由漂泊,不知该说幸福还是不幸福,又有点容易亢奋的量子生物,为局面失控发愁。
灯塔水母事件爆发后,按理说所有人都会注意到洛伦佐的阴谋才对,但他们并没有选择与洛伦佐敌对,反而呈现出漠不关心……或者说短视的状态来。
离心背德、众口难调、各行其是。
一部分认为替身疫苗研究应当尽快制止,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加强利用,但绝大多数人只认为与己无关。
在遭受过明显有心操控的舆论事件后,洛伦佐在希格鲁特的问题上充当了受难者,他被挂上十字架,收割着无数人的信仰,以神性姿态降临人间,成为寄托幸福幻想的偶像。
特里休站在广场一角,屏幕正在插播希格鲁特配方公布的相关新闻,文字一出,公众顿时陷入了沸腾,为前仆后继成为圣灵信徒而狂欢,尽管他们大多数都不知真相。
特里休在人潮中转头离去,她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
她明明知晓了许多人的过去,许多人的选择,也做过许多努力。
但所有人都茫然无知地跟着命运行动,像顺从羔羊般走进教堂。他们对警告视若无睹,与物质世界隔着一层深不见底沟壑的特里休,却无法清晰地说出真相。
或许造成如今这一切的原因不是洛伦佐。
“你高估人性啦,人是很沉迷欲望的生物,欲望不仅是手段,甚至还是目的。”灯塔水母舒张着触须。
或许人根本不会为自己的欲望停下脚步。
特里休坐在海边,风无法干涉她,想去捡石子,然而手却只能穿过去,她需要积攒很久能量,才能移动一个微小物体,或者将它们变成眼前这只水母一样的存在。
无先后的世界里,可以既是黎明,又是黄昏,灯塔水母把身体拉伸开,变为一张遮盖了半个夜空的发光巨网,缓缓在平流层之间漂浮,自己给自己讨乐趣,虽然正在人肉眼和认知都无法触及的世界,但这场景异常美丽,
特里休遥望着天空,直到过路人的背影跃入眼帘。
是个孩子,且有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头发。
特里休虽不认为自己的发色独一无二,但在绯红之王镇魂曲影响下遇到的巧合,应该不是单纯巧合。
出于好奇心,她跟了上去。
这孩子很脏,就像在学校和绵羊打过滚,回家也很晚,看起来是偷跑去玩。
他垂着头安静地走过上坡拐角,看到路边有块黑色阴影。
那是个乞丐。
这种乡下地方居然会有乞丐,这并不多见。
或许他正在去教堂乞讨的路上,孩子心想,在对方面前不远处驻足。
乞丐突然抬起头来,露出双黯淡的金属色眼睛。
孩子站在他面前,身上满是伤口。
“陪我玩一局游戏。”
苍白乞丐伸出瘦骨嶙峋的手,举起枚陈旧硬币。
“你能看到我对吗?陪我玩一局。”
孩子看着提出难以理解要求的乞丐,没有说话,两人在黄昏之间静静对视。
片刻之后,孩子走了过去。
“要怎么玩?”
“抛硬币,你选一面,我来抛,谁的那面在上算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