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白若松的声音轻轻落在他的耳边,明明是一道轻柔的风,却又如锋利如斯,势不可挡地劈断那些缠绕着他的荆棘,将他从痛苦的海洋中捞了出来。
云琼颤动着睁开双目,却只见白若松浑不在意道:“你是大将军,是陷入永夜的盛雪城新升的太阳。太阳又怎么会记得自己到底照耀到了哪片落叶呢?”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了一些,仿佛他这样垂落在泥沼之中的人,当真是什么受万人景仰的存在。
云琼差一点,就要沉溺在这样的美梦中。
“虽然霖春楼一见,知道你不记得我的时候,的确有些难过。”她柔软的指腹,一下一下刮着他掌心的茧子,面上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笑意,“但是现在,太阳的的确确已经落在了我的身边了。”
*
易宁埋头在巨大的文书堆里,看得两眼发昏。
别说是还没去调查的陇州刺史,光光新县和蓝田县两个县衙的文书,就让她喝了好大一壶。
青东寨肆虐数年,积累下来的冤假错案的卷宗能堆满整张书案,而主要负责文书工作的唯一的主簿,此刻又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所有的工作便都得由易宁来完成。
连续数十日盯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的后果,就是她看什么都觉得上头有黑色的东西在飞舞。
正是头昏脑胀之际,孟安姗从外头一跃而入。
她提着内劲,使着轻身功夫,进来的时候才收劲,以至冲了半个屋子,撞飞了两张月牙凳,才堪堪停了下来。
其中一张月牙凳甚至自易宁头顶略过,撞掉了她的幞头,也撞歪了她束发的发冠。
易宁忍无可忍,手中沾了墨汁的紫竹羊毫笔被她径直抛飞了出去,直指孟安姗眉心,却在一寸处被她两指一并截了下来,只是那四散的墨水不可避免地粘上了她的侧脸。
孟安姗浑不在意,几步就来到书案前,在易宁发火之前就把那只笔挂回了笔架上,手掌按着书案一角,语气雀跃道:“我适才在小厨房碰见路大夫了。”
易宁知道路途年一直是守着昏迷不醒的白若松的,如今孟安姗骤然提起,定然是白若松那边有了消息,于是压着耐性,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哼”,示意孟安姗继续。
“路大夫说,白主事醒啦!”
易宁猛地站起身来,宽大的袖口带落了笔搁,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走。”她言简意赅道。
孟安姗跟在易宁后头,二人行色匆匆来到白若松的房间,却扑了个空。
“哎呀,刚醒就乱跑啊。”孟安姗啧啧称奇。
易宁板着脸站在廊下等了一会,没见到回来的白若松,倒是看见了同样来找人的钦元冬。
钦元冬虽然对白若松颇有微词,但是面对易宁的时候还是十分有礼的,她抱拳行了个礼,转告了易宁云琼下令明日一早就拔营出发的消息,而她自己则是前来找云琼复命的。
云琼自然和白若松一起不知道去了哪里,钦元冬只是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就离开了。
孟安姗提议也许应该去别处找找,易宁便沿着长廊走了一段,偶然的转头间从五角什锦洞窗中望见了对面长廊上正相互搀扶着的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那位一向不苟言笑,身带肃杀的大将军此刻微微俯就着身子,自怀中掏出了什么,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取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白若松摊开的手掌中。
隔得太远,易宁看不清那东西,只依稀感觉到似乎是什么巴掌大的圆形的东西。
孟安姗习武,眼力比易宁这种伏案的书生好上太多,她甚至都没有将头探上那洞窗,只是站在易宁的外侧,就看清了云琼手上的东西。
她见易宁眯着眼睛十分想看清的模样,在一旁解释道:“是一块玉佩。”
易宁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略略“嗯”了一声,心里想着怕不是什么定情信物,刚想把头缩回来,便听孟安姗继续道:“是一块双色的,大约是有着镂空雕刻的双环佩。”
易宁猛地转头,眼锋如刀一般扫了过来,把孟安姗吓了一跳。
她板着脸,浑身上下都似冰冻过一般,透着令人害怕的寒意,让孟安姗下意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搜肠刮肚一番,又觉得自己最近安分守己,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摘出来的错误,于是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怎么了吗?”
易宁没有回答,只是意无意地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子将那洞窗遮了个严严实实。
“回吧。”半晌,她说。
孟安姗看着她,最终还是躬身一礼道:“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