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听见女使来报,说太女带着敲登闻鼓之人等在御书房门外的时候,好一会都以为自己的癔症加重了,都出现幻听了。
她侧过脸去瞧身旁的徽姮,见徽姮微微颔首,一句“让她滚出去”险些脱口而出。
女帝面上两侧颊上肌肉颤了好几下,这才忍下了冲动,伸手,难耐地揉起了自己的眉心,恹恹道:“让她进来。”
徽姮见女帝侧面太阳穴上似有暴起的青筋在突突直跳,低声提醒道:“陛下。”
女帝支起一只手,阻止了她继续往下说,略有不耐道:“朕明白。”
徽姮见状,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垂下头道:“臣去给陛下准备汤药。”
女帝支起的手挥了挥,算是允了。
徽姮福身,迈着轻巧的步子绕过书案,踩过厅内铺着的短绒地毯,刚巧与进门的太女擦肩而过。
东宫左卫率自然是不能跟着进入御书房的,因此只有两个本就在大明宫御书房外伺候的女使,一左一右扶着甚至无法自己走动的崔道娘,跟在太女的身后。
徽姮目不斜视,脚步都没有顿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将太女放在眼里。
反而是太女,无法克制地瞥了她一眼,但也很快不带什么表情地转回了头来。
“儿臣,参加母皇,母皇万安。”太女一撩下摆,直通通下跪于地。
作为一朝太女,她的姿态未免放得过于低。
身后扶着崔道娘的女使二人面面相觑,也赶紧跟着下跪。可怜的崔道娘便以一个扭曲的,上半身微微抬起,下半身紧贴地面的姿势被摔倒了地上,疼得她眼冒金星,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灰败。
“万安?”女帝轻飘飘一笑。
太女背后立刻冒起一阵鸡皮疙瘩。
这么多年以来,她仍然不理解自己喜怒无常的母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但是身体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会自动分辨危险。
比如此刻,平和的女帝笑起来,甚至显得有些和颜悦色,可太女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朕该怎么万安,不若你教教我?”
太女当然知道女帝没有说尽的话是什么——你带着人大喇喇闯进我的御书房,把麻烦事往我的面前一堆,却指望我万安?
太女直通通挺着脊背,并不敢直视女帝,可心里那股子气却顶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来,无时无刻不梗在原地,提醒着她,她是不被自己母皇所喜爱的,无用的废物太女。
“自然是,百姓安,天下安,则母皇安。”
变化就在一瞬间。
女帝倏地甩臂,手边的茶盏被她用袖子扫出去老远,撞在跪地的太女胸口处,又弹落回了地面。
地面铺着绒毯,茶盏倒是没有碎裂,只是咕噜噜划着圈滚了出去,在那浅色的短绒毯上留下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太女没有动,像一座无知无觉的雕像,倾听着女皇愤怒而沉重的喘息声。
她知道,女帝最最在乎的是自己的名声,就算此刻再怎么愤怒,也不会真的在这里治罪于她。
不仅因为她才刚刚治水归来,深得民心,也因为她是颇负盛名,爱民如子的太女。
本就是不明不正得来的帝位,再传女帝将为百姓伸冤的太女治了罪这样的消息出去,接下来怕是不得太平好一阵。
就在此时,徽姮去而复返,身后跟着的女使手中端着红漆托盘,上头放着一个小巧的玉碗。玉碗里头的是滚烫的药汁,在冰冷的御书房里还冒着袅袅白汽 。
徽姮径直走到女帝身侧,转身自托盘上取下那个玉碗,端到了女帝面前,轻声道:“陛下。”
女帝手似乎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十只紧紧攥着案几一角,用力到指甲都崩裂开来。
她一闻到那药汁的气味,便不管不顾地一把自徽姮的手中夺过,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徽姮收回被玉碗烫得发红发麻的手指头,悄悄捏了捏,面无表情地垂在了自己的身侧。
女帝几口喝尽了药汁,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放下玉碗的手上,不仅虎口处被烫得通红,手背上还有刚刚夺过药碗时被溅上的几滴药汁烫出的小红点。
可她不但不曾感觉到痛楚,甚至于刚才还略有苍白的面色立刻恢复了红润的状态。
如太女所料,女帝果然并没有出口怪罪,甚至于免了太女与其他女使的礼,将崔道娘唤到面前来,做出一副温和近人的模样,问道:“别怕,所谓何事,尽管说就是。”
她的嗓子因为刚刚滚烫的药汁,听着有些沙哑。
崔道娘也看出了女帝的反复无常,心中也是有所惧怕的。
可以一想到自己那不知如今生死,也不知身在何处,唯一的血脉相连的幼弟,还是咬着牙撑着自己的身体,开口道:“草民,陇州崔氏,名道娘,控告刑部司郎中易宁,刑部司主事白若松等人渎职,草菅人命!”
“圣人。”崔道娘还未说完,就有女使匆匆而入,福身禀告道,“云麾大将军在殿外求见。”
“来得正好。”女帝已然恢复了游刃有余的状态,微微一笑道,“请他进来吧,让他这个当事人,也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片刻,腰后挎着刀的云琼大步流星地入内。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趴跪在地上的崔道娘,眼神连顿都没顿,不认识一般晃了过去。
“哦,对了,徽姮。”女帝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去将另外两个当事人请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