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松带着易宁进入自己寝房的时候,还是有所警觉的,怕殷照一个想不开又冲过来要杀人,全程都用身体护在她的面前。
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云琼的出现给殷照提前打了预防针,总之这次,殷照只是很安静地坐在圆桌旁边瞧着白若松把人带进来,没发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当然,白若松更觉得是她想有什么动静也有不了,毕竟她此刻两条手臂都没办法使用。
殷照与易宁二人一个对视,瞬间是火花带闪电,双方都觉得对方是不好惹的角色,随即又齐刷刷将目光转向了作为桥梁的白若松。
白若松一时如芒在背,硬着头皮开口道:“姑母,这是刑部司的郎中,易宁易大人。”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可以信任的。”
殷照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明摆着就是对易宁不屑一顾。
易宁倒是没有对此表示什么意见,她目不斜视地缓步走近桌案,施施然坐下,正待开口,殷照突然带着绣墩往后退了一步,皱眉道:“臭。”
易宁僵在了原地。
白若松别过头去,笑得浑身颤抖。
易宁冷着脸道:“若不是你举着匕首突然跳起来刺杀圣人,我旁边的醉鬼也不会吓得吐我一身。”
怪不得易宁身上一股子发酵的臭味,原来是被人吐了一身。
昨夜宫禁,千牛卫带人搜了一整夜,官员们也不被允许归家,白若松都不敢想象易宁是以多臭的脸在太极殿待了一晚上。
若是此刻被易宁这么质问的是白若松,她肯定早就慌忙道歉了。
但殷照显然完全不吃这一套,她也学着易宁的样子,冷脸道:“你,可以,躲。”
“我是文官,我怎么躲?”
“你,弱!”
二人之间的战火一触即发,白若松站在一旁,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易宁额角跳动的青筋,鹌鹑似的缩着脑袋,企图把自己缩成一个透明人,好不用搅入这场战火。
“那你是以什么姿态和我说这种话的?”易宁气极反笑,“一个在晚宴当中刺杀女帝不成,反被禁军反手捅了两个大洞的莽夫吗?”
殷照一听易宁这话,一时之间都顾不上斗嘴,迅速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不成?”
“不然呢?若是圣人当场身亡,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走得出宫城?今日寅时,女帝已然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仍未醒转罢了。”
明明刚刚和易宁一番唇枪舌剑下,都没有什么反应的殷照,在听见女帝脱离生命危险以后,面上迅速失去了血色。
她双目圆睁,眸光中惊怒交织,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沉重。
易宁冷冷地睨着殷照,讥诮开口道:“怎么,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这一刀,能杀了文帝吧?”
殷照当然知道自己失手了。
事实上,她在掏出匕首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自己失手了。因为太女,那个女人毅然决然地转身,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文帝和文帝怀中的婴儿。
“呲——”
是血肉被割裂开后,液体喷溅而出的声音。
在周围人群因为惊恐而发出的尖利的叫喊声中,那个本该质问她的女人却伸出手掌,覆住了她沾染了温热血液的手背,在她耳边轻声道:“阿照,快逃。”
殷照感觉自己在颤抖。
但是多年以来的训练,还是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那把匕首,冲向了转身逃跑的文帝。
在那一刻,殷照的心中充斥的,其实不是将要复仇的快感,而是一种茫然。
在太女还不是太女,只是不受宠的五皇女的时候,殷照就已经被安排在了她的身边,
她温和、仁慈、善良,便是树梢上聒噪的鸣蝉也总是不忍心教人打下来,在大热的天紧闭门窗看书,将自己闷得一头汗。
殷照作为五皇女的侍卫,常年值守在书房门外,在护卫安全的同时,也会负责在有人前来求见五皇女的时候,入内通传。
她只要推开那扇门栅,那么五皇女无论在做什么,必然会立刻抬起头来,目光扫向殷照,随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她说:“阿照,有什么事吗?”
每每此时,殷照都会有些许恍然,感觉自己回到了白府的院子中,作为年幼的白照跨过书房的门槛,随后那个她一直崇敬跟随着的人就会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头来看她。
“照娘来了。”她说,“是夫子布置的功课,有什么地方不懂的么?”
白若松说,她有她的道,不会为上辈子的怨恨所困。
殷照不能理解,因为她已经为此付出了自己的全部。
她亲眼见证了亲人的死亡而苟且偷生,为了获得力量在组织里头手刃了多年以来一起训练的同伴,最后又背叛伤害了在白谨之后对自己最好的人,就为了能够杀掉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