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抚了抚女孩的额头,温柔道:“阿爹不爱吃,囡囡吃就好。”
在这个时代,糖是稀缺的东西,十分精贵,一两糖的价格都能换半斗米。
就这十文钱一串的糖葫芦,上头的糖浆层看着都少得可怜。
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富庶的人家,却能够拿出钱来为孩子买糖葫芦,白若松认为这一定是一家十分温暖的家庭。
她最看不得这些东西,迅速从草扎上又拔了一根,本想塞到男人手里,中途又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手臂一转,塞到了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又欣喜,又惶恐,不断去瞟一旁的男人寻求意见。
男人也一头雾水,抬起眼来看白若松。
“呃……我今天搞活动。”白若松迅速道,“买一送一。”
男人虽然觉得眼前这个漂亮异常的女人说话奇奇怪怪的,但是谁不喜欢白得的东西呢。
他一手搂着孩子,微微红着脸,教孩子同白若松道谢后,手牵着手离开了。
白若松看着那小女孩雀跃不易的背影,听见旁边的崔道娘用温柔怀念的语气说了句:“从前我与阿简外出的时候,他是也这般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个不停。”
说罢,她眼眶居然有些湿润,别过头去用袖子拭了拭,这才同白若松道:“白娘子,失礼了。”
白若松没有说话。
她又转头去看那对已经走远的父女,却依稀只能看见人群中的里的两个黑点。
“糖葫芦。”突然,有人扯了扯白若松的衣服下摆。
白若松顺着垂首下望,居然看见一个同刚刚小女孩差不多年纪的一个小男孩,正站在她的腿边,抬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小男孩穿得单薄,浑身脏兮兮的,衣料却并不是那种穷人家才用的麻布,而是泛着微微光泽的绸布。
他面上一侧淤青了一大片,另一侧则沾染了某种不知名的黑色污渍,抹匀成了一大片,可仍然盖不住底下五官的秀气。
“糖葫芦,买一一。”他一张口说话,有些漏风,露出没了门牙的光秃秃的牙龈。
居然在换牙,说明这个孩子起码五六岁了,可看身形,却像才三四岁的模样。
“什么一一?”崔道娘没明白。
白若松确实从草扎上取了两根糖葫芦,蹲下身去,放到小男孩面前:“买一送一是吧,十文钱,谢谢惠顾。”
小男孩眼珠子盯着那近在咫尺的糖葫芦都快成斗鸡眼了。
他一吸鼻子,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开始从全身上下翻找。
什么头发里,袖子里,腰带里,鞋垫子里,通通扒拉了一遍,却也只找出来八个铜板。
他委屈巴巴地瞧着白若松,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畏畏缩缩不太敢说,整个人蜷在哪里扭来扭去。
“那这样吧。”白若松举起其中一根签子,张口,避开其他部分,咬下了顶端的两颗,将剩下的又举到了小男孩面前。
“这个。”她塞了一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这两个算你八文钱,可行?”
男孩一怔,白若松还以为不行呢。
就在她要把手缩回来的瞬间,男孩冲上前来,一把抱住了白若松的手臂。
准确来说,是抱住了白若松手上拿着的糖葫芦。
别看这小孩瘦瘦小小,力气还挺大。
白若松本来就是虚虚蹲在地上的,被这冲过来的小炮弹一撞,一屁股甩坐在了地上,疼得她呲牙裂嘴。
男孩抱着糖葫芦,拼命点头,磕磕绊绊道:“要,要的!”
“行了行了,卖你,你快放手。”
白若松想把人推开,奈何她一手拄着草扎,一手握着糖葫芦,根本没有手去推人。
最后还是崔道娘过来,一把拎起那小男孩的领子,把人提走了,白若松才好站起来。
一站起来,她才突然发现,周围有些安静,许多道目光都落在了她们的身上。
那些在路上走的人还好,大多都是看热闹的心态,可那些摆摊的小贩们目光却很不善。
白若松说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不善,像是嫌恶,又像是怜悯。
虽然白若松一直避免自己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下,但其实她只是不喜欢被别人注视的感觉。
这会让她觉得自己被监视了,失去属于私人领地空间的安全感;或者说,让她觉得自己是舞台上供人逗乐的小丑,萌生尴尬羞恼之意。
她并不恐惧面对众人的恶意。
白若松挺直了腰板,环视一圈,将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通通瞪了回去。
有时候,这个世界其实就是这样,欺软怕硬。
你弱势了,别人就强势;你强势了,他人就弱势。
那些不知道为何,带着恶意的目光,纷纷避开了白若松的视线,一时之间,市场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状态。
白若松重新回过头去看男孩。
他面带赧色,十分不安地被崔道娘提在手里头,看见白若松看自己,赶忙伸出手掌,要给她铜板。
白若松有些嫌弃鞋垫子里找出来的铜板,但现在混在一起也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便拿了崔道娘手里的布兜伸到男孩面前,示意他往里头放。
铜板噼里啪啦落在了布兜里头,白若松将糖葫芦塞到了男孩手中,崔道娘便将他放了下来。
小男孩双脚一落地,猴子一般蹿了出去,消失在人群中,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