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如今站在这里的是白若松。
她本来就不是很受得了这样的男人,再加上从竹有三分与言筠的相似,整张脸一下就难受得皱了起来。
从竹一怔。
不过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不像那几个小公子那样失态,不过是收敛了一些姿态,柔声道:“娘子轻随我来吧。”
白若松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踏进了红楼的大门。
红楼虽然只有四层,但格外有气势,因为它每一层的层高都比外头的建筑高,第一层更是普通的两倍之高。
初入门栅,便是开阔的大堂。
大堂呈回字形被细分成两层,二层中间镂空,只有四周一圈,外侧有镂空的栏杆遮挡,既能防止掉落,又能清晰看见一层的场景。
一层中间设有两阶高的幕台,四根立柱拔地而起,有轻纱环绕,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里头铺就的带着花纹的赤红色绒毯。
围绕着这个幕台,四周摆放了几圈长条形矮桌,配套的月牙凳全部放在外侧,以保证入座的客人永远能够面朝幕台的方向。
此刻正是青天白日,也没人表演,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坐在大堂中间喝酒,左右环站着几位年轻的小公子在侍酒。
见了从竹路过,有个喝得两颊通红的女人晃着手中的酒瓶子,朝着路过的从竹喊道:“从竹公子往哪里去啊,来陪陪小娘我!”
女人的好友们都笑了起来。
有人道:“从竹公子的要价可不低啊。”
女人当场就从怀里甩出一个荷包,荷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落在了没有铺地毯的光滑的地面上,滑到了从竹的脚尖前。
白若松顿时有些担忧。
她是最清楚,喝了酒的人,在大脑不清晰的情况下,会怎样放大内心的龌龊念头,进而做出平日里有心却不敢做的恶事。
她看向从竹,准备如果事情不对劲,就站出来帮忙。
从竹垂着眼,淡淡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个荷包,突然笑了一声。
这一声极小,充斥着不屑与冷漠,只有近处的白若松听见了。
但是等他抬起眼来的时候,却又笑得十分柔媚,仿佛刚刚那一声冷笑,只是白若松的错觉。
“娘子抬举从竹,从竹自然感激不尽。”他歪着身子,柔柔一福,道,“可如今从竹已是接了今日的恩客了,虽心中有万千偏向,可钟爹爹定下的红楼规矩如此,只能辜负娘子了。”
一提到红楼的“钟爹爹”,那面颊酡红的女人一哆嗦,居然连浑浊的目光都清醒了不少。
一旁侍酒的小公子见状,连忙躺进女人怀中,娇声道:“难道奴还不能让娘子满意么?”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女人一把抱住小公子,亲了一大口,安慰道,“你在小娘心中,自然是最令人满意的。”
小公子一边挤在女人怀里,一边抽空朝着从竹和白若松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白若松接收到暗号,赶忙随着从竹开溜。
二人走过大堂,来到后厅后,从竹的步子明显快了起来,刚刚那种弱柳扶风的媚感也淡了不少。
白若松想起自己适才听到的那声冷笑,心里头愈发确定,这应该才是从竹的本性。
“那个……”白若松尝试开口。
“嘘。”从竹食指竖起,抵在嘴唇前,示意白若松噤声,随后一伸手臂,推开了角落的一间屋子,淡淡道,“进来吧。”
白若松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跟着从竹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回廊,四周寂静无声,半个人影也无。
白若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套在手臂上的袖箭,定了定心,随着从竹一起走进了屋子。
屋子内饰普通,甚至有些简陋,桌面还覆着一层细灰,显然许久没有人入过内了。
从竹用脚尖给自己勾过一张绣敦,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抹了干净,坐了下来。
他此时身板坐得笔挺,面上神色淡淡,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白若松咽了口唾沫,尝试开口道:“你是……”
“我易了容,大人不认得我了也正常。”男人噙了噙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但是最终失败了,“抱歉,装得太久了,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当自己了。”
白若松紧盯着男人面部,努力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易容的痕迹,尝试套话道:“这易容技术,当真鬼斧神工。”
“自然,这是仙鹤先生亲自易的容。”
仙鹤先生便是柳丛鹤的雅称,那个曾经在悬崖下救过白若松和云琼的男人,也是路途年的师父。
是个虽然有些尖酸刻薄,可其实刀子嘴豆腐心,且医术一绝的男人。
白若松冥思苦想了一番,只记得药庐当中除了柳丛鹤和路途年,好像还有一个被路途年称为“冉姐姐”的女人。
可眼前的“从竹”公子,明显既不可能是路途年,也不可能是女人。
“抱歉。”白若松诚恳道,“我真的不记得柳公子身边还有谁了。”
男人被白若松逗笑了,虽然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却明显弯了起来,透露出一些笑意。
“是我抱歉才是,我误导大人了。”他道,“我并不是仙鹤先生身边的人,而是杨卿君杨公子身边的人。”
白若松在一瞬间,其实已经意识到了男人的身份。
她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男人,嘴唇翕动半晌:“你,你是那个……”
“从前的名字,我已然舍弃了。”男人嘴角总算噙起了笑意,“如今,我的名字,应当唤作羽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