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琼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光秃秃的山坡,到处绵延的战火,腐臭的尸体堆积在水洼之中,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虎视眈眈一位气息奄奄,即将逝去的少女。
形销骨立的少女衣不蔽体,满身脏污,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就这样跪伏在山坡上,用磨烂了的手指一点一点抠着黑黢黢的泥土地。
她努力半晌,这才从混着泥血的土坑中,抠出一根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茎,连上头的脏污都来不及处理,着急忙慌地就往嘴里塞。
然而,还没有手指大小的根茎,并不能真正填满一个人空荡荡的肚子。
少女肩膀顶着地面,奋力翻过身来,因为饥饿和疲惫而深陷的眼窝中两只黯淡无光的眼眸,空荡荡地望着一碧万顷的澄澈天空,一眨,落下泪来。
她干裂苍白的嘴唇一动,发出如蚊蝇一般细小的声响。
“如果,如果这世间当真有神明的话……”她说,“请让战火不再蔓延至这片土地,让花草丰茂,粮食满地吧。”
云琼便是从这样的愿望里诞生的。
初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虚幻的影子,用身体中唯一的一点力量,埋葬了这个让自己诞生的少女,随后在她的坟头种下了一颗桃树。
本该荒芜的山坡上,居然长了一颗花开不败,四级都会生长甘甜果实的桃树。
山下的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排着队前来观摩,顺便摘走桃子用于充饥。
一棵树的作用虽然杯水车薪,挡不住历史的洪流,可却为山下的村子保留下了一线生机。
战争过后,桃树不再像原来那样花开不败,可村子的人们自发上山,在这颗桃树的周围修建神龛,捏造泥塑,以香火祭拜这位救苦救难的桃花神。
初时,云琼还不能过多思考一些事情,只能以虚影的状态站在神龛的顶上,观察来来往往的人们。
但是随着香火数量的增加,他也渐渐神思清明了起来,可以听懂人们的话语,也可以感受到人们在祈求的时候,传达过来的各种不同的情感。
“桃花神大人,请保佑李郎能够顺利通过乡试,随后来我家提亲。”
“桃花神大人,请保佑我苦命的儿熬过这次病厄,平平安安长大。”
“桃花神大人,保佑我店铺生意蒸蒸日上,来年可以在镇上买个大房子!”
“桃花神大人……”
大部分时候,云琼就算听懂了这些愿望,也无法理解背后的含义,更加没有能力去实现,毕竟他只是一个刚刚凝成形的影子。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一个背着背篓上山割草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自旁边经过,瞧见了已经开始香火减少而显得有些破旧的神龛,好心地伸出镰刀割走了周边的杂草,挖了泥土填平了神龛旁边的裂缝。
“听说你是桃花神?”小女孩跪坐在神龛前,双手合十,做出祭拜的姿势。
尽管已经经过了漫长岁月的变迁,数次生命的轮回,可云琼还是只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小女孩。
她换了一个陌生的面貌,尽管还是穿得破破烂烂,却没有第一次相见那样形销骨立,两颊肉嘟嘟的,很是喜气。
“这山上啊,光秃秃的,草不够长,也不够肥,家里的羊总是饿得哇哇直叫。”小女孩学着大人的模样,在神龛面前,垂首一拜,许愿道,“虽然不知道桃花神大人管不管这些啦,不过如果大人真的可以听到我的话的话,希望这山能够更加丰茂一些。”
她摸出自己随身带的一块饼子,恋恋不舍地掰出来一半,放在了神龛前:“这是我给大人的祭品。”
说完,她咽了口唾沫,盯着那半块饼子,沉痛地闭上眼,起身,撒着脚丫子就跑远了。
兴许是因为在这山中诞生的缘故,云琼虽然神力微弱,却天生擅长控制草木。
“不过是长些草,随手的事情,也费不了什么劲。”云琼看着那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背影,同自己道,“况且她是让我诞生的契机,于我有恩,我注定要还恩于她的。”
自那日之后,山上果真渐渐草木丰茂了起来,不过数月,整座山头都变得便蓊郁茂盛,吸引了不少飞禽走兽到此歇息。
见证了这奇迹的村民们初时惶恐不安,怕有什么邪祟作恶,吸引村民进山捕猎。请了道士来掐指一算,说是此山灵气聚集,应该是有山灵守护,可放心进山。
“哪有什么山灵啊,我在这生活了三十多年了,没听说过啊?”有村民说。
“有的有的!”小女孩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臂,得意洋洋道,“是桃花神,我和桃花神许了愿!”
自那以后,桃花神之名再度响彻整个村子,神龛被翻新,泥塑被重塑,香火一时鼎盛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