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松咂摸了一圈,话锋一转,又问道:“那如果这细作,是我呢?”
云琼这回却是轻轻笑了一下。
他垂下眼来,看着白若松,眉眼都处于一种放松状态,眉间的那条褶印都淡了下来。
这让白若松有一种,自己不是问了一个问题,而是说了一个笑话的错觉。
她刚想开口,问一句,难道我的问题很好笑吗?就听见男人嗓音淡淡道:“我也会下令杖毙的。”
其实理性上来说,白若松知道云琼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战场之上,军营里头,最忌讳的就是私情,只有依照法度行事,才能整顿军纪,才能服众。
但可惜的是,人类从来都不是百分之百的理性生物。
白若松的手指本来是点在男人眉心的,闻言一路往下,捏住了男人的下颚,晃了晃。
她觉得自己是使了劲的,还在男人脸上摁出两个窝来,但其实在云琼看来这点力道就跟蚊子咬也差不多了,十分顺从地被她带着晃了两下。
“你还真让我死啊,我可是,可是……”她似乎不太好意思说这几个字,憋了憋,才小声道,“是你未来的妻主!”
妻主这个词,可真是太羞耻了,白若松无论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年,感觉都没办法习惯。
云琼倒是又笑了一声,抬手抓了放在自己下颚上作乱的手指头,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中:“云血军中,多是投军的平民百姓,是在北疆杀过蛮人,为大桓流过血汗的忠勇之士。我如今既是云血军的大将军,是大家的主心骨,就不能因为一己私欲,做出涣散军心的事情来。否则北疆不稳,大桓也会不稳,像之前那样蛮人入侵腹地,百姓生灵涂炭的事情又会再度发生。”
白若松看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想问一句,你张口闭口就是云血军,大桓,北疆,百姓,可有哪一句提到过你自己?
可她终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用指腹象征性地蹭了蹭云琼的手掌心。
云琼感受到了,垂下眼去看她,捏了捏她的手指,又道:“等我处理好军务,给云血军找个继承人,就把你自己埋在你旁边。”
他这话说得太简略,又太坦然,白若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半晌才明白云琼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杖毙了她,自己也会跟着一起去死的意思。
这可真是出乎白若松的预料了。
她知道自己如今也是得到了云琼的感情的,因为他在自己面前能够收敛骨子里头暗藏的尖锐,像一头藏起獠牙,装作顺服的凶兽。
但是放下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云血军,把自己埋在她旁边什么的……
白若松的表情实在是太微妙了,云琼几乎是一下就猜中了她心中在想什么。
他一边觉得易宁不提前告诉白若松一些事情是正确的,一边又为对方不相信自己而暗生懊恼。
从前他不相信她的真心,如今倒是轮到自己的真心被怀疑了,想来也真是风水轮流转。
不过云琼还是稳住了表情,告诉自己,白若松并不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也没必要知道,如今二人的关系已经是他奢望已久的,最好的结局了。
白若松的手指还被他攥在手心里头,他就垂下头去,用侧脸,在那只手的手背上贴了贴,岔开话题道:“问了我这么多,你自己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白若松这才发现自己经过这么一番其心理历程,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沉重的心态了。
她咬了咬牙,道:“行。”
不管怎么样,她不可能为任何人停下调查傅容安校尉的案子的脚步的。
翌日一大早,晨练结束的云琼才刚回到房间,白若松就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捧着个厚簿子。
二人一道去易宁房间见了易宁,白若松昨夜都没熄蜡烛,今天还在眼下抹了点黑色墨粉,瞧着像极了熬夜一个大夜的憔悴模样。
易宁本来还以为白若松这么老实,真看了一夜货单呢,一打开那本簿子,瞧见上头画着的大乌龟,额头青筋都跳了跳。
但其他人都在边上看呢,易宁很快就压下了面上的异色,放下簿子,道:“还行。”
白若松觉得她这两个字有些咬牙切齿的,忙低了头,掩饰住自己颤动的嘴角。
“那你不妨和大家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易宁这就有点整治她的意思了,不过白若松早有应对,虽然那些货单她并没有全看,但是都翻过一遍,把杨卿君圈出来的重点看了一遍。
“虽然近一年以来,吃穿用度各种方面的货单都有些高,但是最离谱的还是粟稻。”
大桓因为地理原因,各个地方的主要粮食产物都不大相同,白若松从前在盛雪城的时候,吃的是西北区域供给的粮食,也就是小麦。
后来去了玉京,就是粟麦同食,两者皆有。
而如今,在这靠南的遂州,百姓们的主要粮食就是粟稻,即粟米和稻米。
“我和姐姐之前去驿站的时候,的确是见到了许多粮商。”钦元春认同了白若松的说法,“我当时不是为了兑铜钱,买了许多的小玩意吗,就装作推销东西的小贩和她们打探了两句,她们说是因为遂州这边收购粮食的价格,比其他地方高一些,可以赚个差价。”
这个粮食收购价高的事情,白若松从易宁给的单子上看到了,只不过她没想到钦元春会装作小贩去打探,倒不像是个自称做不来细致活的粗人会干出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