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会客用的厅房,似乎点着安神的熏香,这样大的,两头通透的大厅房里都能微微地闻到味道,感觉香的用量还不小。
厅房的中间摆放着用来遮挡的屏风,白若松看不见主座的位置,只能看见侧边半开的天台上有侍从温顺地垂首候着,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手中还托着一个巨大的宫灯。
她们进入厅房之后,护卫自觉退出,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门栅,铜制的鎏金凤鸟烛台上暖黄色的烛光摇曳闪动了一下。
“钟爹爹。”白若松听见有一个略带沙哑的女人慢悠悠地开口,“人到了。”
女人说话毫不恭敬,甚至还带着一点一点揶揄的笑意,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对着掌权人说话的下属,更像是对着长辈撒娇的小辈。
白若松屏息凝神,盯着面前这幅金箔青花的流水风景图六曲屏风,想要尝试听一听传说中的钟爹爹开口说话,可等了许久,也只有半敞的天台外头透进来的街上熙熙攘攘的热闹人声。
“原来如此。”那女人道,“钟爹爹吩咐了,撤开屏风!”
两侧立着着带着刀的护卫立刻上前来,合力搬开了那面六曲屏风,露出了后头端坐在雕着连珠纹的紫檀罗圈椅上的老翁,和老翁旁边站着的两个女人。
老翁身着一身华贵缠枝纹紫袍,头戴同色抹额,镶嵌鸽子蛋大小的青玉,奢华异常。可这价值不菲,华贵堪比帝王冕服的长袍底下,却裹着一具几乎要撑不住衣服的,枯瘦的身体。
老翁满头白发,眼窝凹陷,双目黯淡无光,从袖子里头深处的一截手臂上满是老年人才有的斑纹,皮肤上的褶子一个叠着一个,透过没有一丝肉的身躯,就这样直接盖在骨节上。
一瞬间,白若松都怀疑这不是真人,是一具装做人的,已经死去多日的尸身。
易宁是朝廷命官,面对钟爹爹这种商贾是不需要行礼的,但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她还是尽量给足了人家面子,在没有躬身的情况下,拱手做了一个礼,喊了句:“钟爹爹。”
羽新侧身柔柔一福,也喊了句:“钟爹爹安。”
这具尸体动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去,他旁边的静候的女人就俯就下身子,侧耳倾听片刻他说的话,时不时还点点头。
“钟爹爹有言。”女人站直身体,笑道,“请客人与花魁公子点天灯。”
白若松赫然发现,这人就是她在大堂二层看见的那个,有些奇异到不似人的高瘦女人。
原来她就是沈佳佳所说的,钟爹爹的“代行人”,怪不得在大堂的时候她一说话,孔翁就立即执行了。
可钟爹爹为什么会需要这样一个代行人?
要知道古往今来掌权者最害怕的就是把权力分出去,偏激一点的甚至会完全不顾血缘关系地弑父杀子,以此来确保自己权力的稳固。
而这个钟爹爹,居然会主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选择这么一个人来代为行使他的权利,尽管楼里的人可能都知道下达命令的人是他,可是长此以往,也一定会出现分权的问题的。
白若松下意识把目光投向站在她侧前方的易宁。
易宁怎么想的?
她一直都很厉害,能够在一个人短短几句话,几个动作之中,就揣测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如今能够揣测出钟爹爹的用意吗?
易宁没有说什么,随着前来带路的侍从要去天台上点天灯,白若松本来想跟着一起去,却被侍从拦了下来。
伸手阻拦的侍从没说什么,那个高瘦女人反倒笑盈盈开口了,语气像是在提醒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只有花魁公子,和花魁公子的恩客,才可以站到外头去点天灯哦。”
白若松想说,那你天台上不也站着侍从,大家都是侍从,怎么就我不能上去?
不过她也只敢心里头抱怨一下,身体上还是后退了一步,装出一副乖巧不惹事的侍从样。
天台在四层,红楼的每一层又比通常的楼和要高一些,风格外大一些,白若松站在原地,看见跨出门栅的羽新头上的步摇被吹得叮咚作响,而易宁则下意识扶了一下自己的幞头,防止被风刮跑。
外头夜色沉沉,可街上锣鼓喧天,到处都是点燃的花灯,将半片天际都映成了暖黄色。
易宁在侍从的指引下很快就用打火石点燃了宫灯,随后与羽新一起用一根一人长的灯勾,勾着那盏点燃的巨大宫灯,挂上了天台最前方延伸出的一块杆子上。
杆子的左右是随风飘摇的各色旗幡,在宫灯的照耀下猎猎飞舞,发出轰轰的声响。
“是天灯!”有人在大喊。
夜晚的风送来许多惊叹的声音,有人在大声欢呼起哄,也有人在喊从竹公子的名号,侍从带着易宁与羽新站定到天台边缘,去俯视底下街上的人群,可在这本该接受万众瞩目的时刻,白若松却看见易宁回过头来,扫了后方一眼。
她在看什么?
白若松跟随着她的目光去看,却只看见那个高瘦的代行人勾起唇角,露出的一个又像是揶揄,又像是讥讽的眼神。
白若松想起自己在大堂二层的时候,她转过来看自己,也是露出的这样的一个诡异微笑。
她似乎是个自信的人,甚至于有些过分自负,有些目空一切,看着别人的时候,那目光总像是在看一个智力残缺不全的傻子。
其实有时候,易宁看人,也会露出那种“我大概在看一个傻子”一样的微妙表情。
不同的是,易宁的表情是带着嫌弃的,恨不得你滚远一些不要来和她说话,招她厌烦。
而这个女人则完全不同,她仿佛是已经吃饱了的猫科动物,正在愉快地逗弄自己愚蠢的猎物,带着鄙夷与不屑,却仍然不肯放过你。
白若松一瞬有些毛骨悚然。
终于,在吹了一阵冷风之后,羽新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了,被侍从带着进了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