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金戈相交的清脆之音,金属的箭镞带着沉重的力道碰上短刃,云琼熟练旋身,手肘一转,利用短刃的侧面卸去了力道,在四溅的火花中,弹开了那只羽箭。
羽箭“登”一声扎入云琼脚下的地板,半指厚的青石地板以箭镞为中心铺开蜘蛛网一样的裂纹来,足以见射出这支羽箭的人的功夫深厚。
孟安姗也立时反应过来,倏地拔出一旁护卫腰后的长刀,脚尖一点廊中美人靠的横栏,跃到了半空中,挥舞着又斩断了一根羽箭。
云琼不能离开白若松,只能任凭孟安姗去对付,自己则伸长了手臂将她护在身后。
白若松扒着云琼的肩膀望出去,终于在三楼的一个窗口,看见了一个正搭弓射箭的人影,正是艾棠。
她还穿着白若松昨日进入红楼的时候,看见过的那一身衣服,一只腿屈起踩在了什么上头,膝盖顶着手中的长弓顶部,连射三箭居然都不带任何间隙,孟安姗险些没有拦住最后一支,旋身时手腕蹭过箭镞,手串绳子被隔断开来,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红珊瑚珠子散落了一地。
她长刀支地,喘息着,在确认过羽箭已经被消耗完了以后,居然不顾危险地附身去捡落在地上的红珊瑚珠。
另一边,已经用完羽箭的艾棠的手因为接连的拉弦而脱力颤动起来,没有防护的指尖被割出一个口子,随着她无力地垂下,血液自指尖低落,迸溅在地面上,如盛开的红色荼蘼花。
她听到有散乱的脚步声在楼里四处响动,知道是护卫要来找自己了,明白自己如今穷途末路,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赶快逃跑,可身体却像是不受理智控制一般,僵硬地,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不计代价杀了她。
她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她,似地狱里头诱人堕落的魔鬼的低语。
今日早些时候,她被从密室中释放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去营里寻求帮助,可还是在听见钟爹爹是傀儡的时候,控制不住跑去求证了一番。
钟爹爹的代行人和护卫头领戈飞盖着白布并排着摆在屋里,而那位虽然因为形销骨立,眼窝凹陷的形象,被许多人害怕,可艾棠却明白这是比谁都温柔的钟爹爹,就摆在二人的旁边,头颅与身体分家,里头的齿轮居然还在咯吱咯吱旋转。
艾棠没有办法形容自己那个时候的感受,她像疯了一样扑上前去,扒开那具身体,像要证明什么一样掏出里头的齿轮,想要找到一丝“钟爹爹”是人的证据。
“你疯了吗!”那人蒙着面,看不清身影,只是扯着她的手臂,苦口婆心劝她,“这根本不是钟爹爹,只是一个傀儡,你只有找准机会去营里寻求救援,钟爹爹才能活!”
一听说救钟爹爹,艾棠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拿走了傀儡的头颅,准备找地方躲一躲,等到夜深人静放松警惕的时候,溜出去当做求援的证据。
本来应该这样的,如果她没有在路过的人的窃窃私语当中,得知了原来真正的“钟爹爹”一直就是代行人钟倏,早就已经死了。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钟爹爹了,不会再有人摸着她的头,唤她一句“我的孩子”了。
白若松!
这个名字就像是跗骨之蛆,如影随形地折磨着她,让她失去青东寨,失去钟爹爹的青睐,也失去了钟爹爹。
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
她站在窗口,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紧紧望着下方那个躲在别人身后的纤细身影,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在这里!”有人喊道。
纷乱的脚步声近了,乌合之众们现在在她所在的走廊尽头,呼喊着向她袭来。
艾棠蹙着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丢下弓箭想要去取近战用的长刀,却听楼下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声。
“抓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艾棠侧过头去,在一阵阵头疼中,看见了那人圆瞪的双目。
她擅长使弓,目力比其他人都好,能够轻易看见那个她欲处置而后快的人在愤怒。
她愤怒至极,眼中似有一簇火焰在跳动,炽热而狂乱,马上就要挣脱身体的束缚吞噬周围的一切。
“是她,就是她杀了李逸,抓住她!!”她从喉咙中发出的野兽一般的声音,似某种尖锐的无形的东西,要戳破喉管,“杀了她!!!”
那种愤怒而产生的剧烈疼痛突然停止了。
艾棠看着她,在一片杀意之中,居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啊。
她想,看啊,原来这个世界上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的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