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筠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原地。
他倏地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若松,嘴唇抿得紧紧的,边缘泛起一丝白色。
“你不要和祖母说这个。”
白若松看着他,虽然同样都是自己的弟弟,同样唤自己一声姐姐,可言筠和路途年是完全不一样的。
路途年就像是初生的小牛犊,怯生生的,动不动就会哭,世界充满了新奇和未知;而言筠则更像是一出生就被抛弃的狼崽子,历经了许许多多的困苦挣扎,变得警觉而坚韧。
可明明路途年才是那个幼年丧母、颠沛流离的人,而言筠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嫡子,自小不愁吃穿,也接触不到什么困苦才是。
“为什么?”白若松问,“你就这样甘心嫁给姜仲临么?”
言筠的表情十分平静,连眉毛都是平展的,只有那一点点抿紧的嘴唇,能够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隐忍。
这个抿唇的小习惯很像云琼,白若松看了下意识有些不忍再逼问他,正准备转移话题把这个问题揭过去的时候,言筠又再度开口了。
“小堂姐。”他唤她,显得有些疏远,“小堂姐是那种,即便知道会失败,依然会选择试一试的人么?”
白若松一怔,还未来得及回答,言筠又笑了起来:“啊,我忘了,小堂姐确实是这样的人,和曾经的谨叔母一模一样。”
白谨,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一人带着一把匕首,就敢闯入大明宫暗杀桓德帝。
她行事之前,难道不清楚自己成功的希望万分渺茫,甚至接近于零么?
她知道,可她还是去了。
言筠好几次都问自己,究竟为什么这么崇拜那个连名字都不被允许提起的罪人?
如今想来,大概是羡慕她这种英勇无畏到近乎有些傻气的勇气。
“可我不是。”他说,“我很明白,清平县主如今同佘府交好,相府是决计不会要这样一位亲家的,便是向祖母提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清平县主同佘府交好?
白若松想起来了,赏花宴的时候,佘武确确实实提到过闵仟闻算是她母亲的人。
这可不一定。
白若松想,靖亲王与桓德帝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靖亲王的儿子清平县主怕是不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若是他知道桓德帝死亡的真相,和言相如今打算推举德帝的遗腹子篡位的话,怕是立刻就会倒戈。
虽然白若松并不想篡位,不过利用一下自己的身份还是可以的。
“所以你喜欢闵仟闻么?”白若松问。
言筠不明白他都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白若松还是抓着不放,有些不耐地别开脸去:“喜欢不喜欢的,有什么意义么?”
“有意义。”白若松一本正经,“挺重要的。”
言筠眼睫一颤,半晌才道:“她是个很好的人。”
白若松颔首:“我懂了,你确实喜欢她。”
言筠瞪了一眼白若松。
白若松暗下决心,决计不能让言筠知道自己不是白谨的女儿,不然被扔到大街上而被当做整个玉京茶余饭后的笑话的人得多她一个。
“说到底,这些都是心存欲|望之人的争权夺势之举,不该牵涉你一个刚及笄的孩子。”白若松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会和你祖母说清楚,不会拿你的终身大事当垫脚石的,你放心吧。”
言筠其实不太相信白若松真的可以说服言相,但终究是领了这份心意。
一直以来,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劝说他接受这门亲事,说言相最是疼他,绝对不会害他,听得他心力憔悴,一度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可白若松……他这个不被家族承认的,和他才见过几面的小堂姐,却告诉他姜仲临睚眦必报并非良人,告诉他这些都是心存欲|望之人的争权夺势之举。
言筠心里很感激她。
无论最终结果是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都可以接受了。
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人可以永远一帆风顺,作为三朝元老的言相,这个时候都被剥夺了实权,民心所向的太女,那样温柔善良,一夕之间就骤然薨逝了。
他不过是嫁个人罢了,不喜欢大不了就嫁过去以后离得远远的,那姜仲临再是蠢笨,看在相府的面子上,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言筠一旦相通,面上便轻快了起来。
他微微昂着一点头颅,又变回了那个在赏花宴上白若松所熟悉的矜傲小公子。
“这边,拐弯过去看到的最大的楼阁就是听雨轩,祖母就在里头。”言筠指着回廊的尽头,回头看白若松,“我便不陪阿姐去了,祖母如今不怎么想见到我,我也不怎么想见到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