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句余音绕梁的“白员外郎”,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转头望了过来,白若松也因此看见了正在和徽姮说话的人。
那人一身深绯色圆领袍服接横襕,孔雀纹样的补子,腰束金带十一銙,头戴圆顶直角幞头,看向白若松的时候微微笑了起来,气质沉稳而温和。
居然是徐彣。
翰林院的人怎么会在刑部司?
而且她身上穿,无论是官服的颜色,补子的图案,还是蹀躞带的制式,都是四品官员的规格,她升官了?
朝中职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白若松只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就猜到了徐彣如今的身份——刑部唯一空缺的位置,也是刑部四个司的郎中都虎视眈眈的位置。
“白员外郎来啦。”刑部尚书笑眯眯地看着白若松,毫无三品大员的官威派头,招了招手道,“来认识认识,还没见过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吧。”
白若松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上前,犹如过年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亲戚拜年的尴尬小孩,双手手掌平展,屈起拇指行了一圈端端正正的叉手礼:“冯尚书,徐侍郎,徽大监。”
“嗯?”刑部尚书挑眉,“我都还没介绍呢,白员外郎就知道新任刑部侍郎姓徐了?”
白若松尴尬地抿了抿唇,还未来得及找好一个妥当的回答,徐彣便率先开口道:“尚书大人莫要取笑下官,下官与白员外郎不过是在含元殿见过一面的缘分罢了。”
刑部尚书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道:“瞧我,老糊涂了,徐侍郎年少有为,导致我都忘了徐侍郎与白员外郎都是今科的进士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白若松笑不出来,感觉自己刚刚好像被小小地鄙视了。
“尚书大人谬赞了。”徐彣笑容不变,“白员外郎也是圣人看中的栋梁之材之一,短短一年内就为陛下解决两桩大案,我不过是托了翰林院修撰这个身份的福,近水楼台先得月才补了刑部侍郎的空,若真是正正经经比能力比功绩,不一定能争得过白员外郎。”
白若松为徐彣这种张口就来的说瞎话能力感到咋舌。
翰林院是女帝心腹要地,平日里帮忙处理政务和拟定圣旨的,所以翰林院出来的官员升迁比别的官员都要快。
徐彣之前是翰林院修撰,连升两级到刑部侍郎虽然夸张,但也不算是特别打眼,毕竟之前年轻的言相跟着高帝的时候,有过连升三级的记录。
而白若松不一样,她是刑部司的主事,想要升迁十分不容易,何况今年已经升了一级了,怎么想都不可能和徐彣争刑部侍郎的位置。
刑部尚书被徐彣下了面子,却没有露出什么羞恼的表情,反而还笑了起来,颇为欣慰道:“没想到徐侍郎对白员外郎的评价如此之高,二位都是国之栋梁,共同在这刑部里头,定能有一番作为。”
白若松奇怪的偷瞄了一眼刑部尚书,见她笑得眼尾的褶子都把眼睛快要盖起来了,才意识到她并不是在说什么场面话,而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刑部尚书是个在两党斗争中仍然保持中立和孑然一身的聪明人,左右逢源,不可能无意识地说出刚刚那翻拉踩的话,必然是故意的。
可她故意拉踩后,徐彣驳了她的面子,她又不生气,白若松只能判断她其实就是想借机这个试探徐彣和她的关系。
关系好,万事大吉,若关系不好,为了防止刑部内部的矛盾,她就要采取一些措施了。
真是圆滑。
白若松忍不住想,这么活了一辈子难道不累么?
“哦,对了。”刑部尚书像是想起什么了一样,看向白若松道,“如今也不能称呼为白员外郎了。”
什么意思?
白若松眨了眨眼,还未明白过来什么,侧边的徽姮便突然开口道:“刑部司员外郎白若松接旨。”
随着她举起红漆托盘内的明黄色圣旨,院内是齐刷刷一片的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治国有常,而选贤与能,乃治平之要。刑部司员外郎白若松,才德兼备,勤勉于职,于刑律之事,明察秋毫,断案如流,功绩卓著,朝野咸知。”
今朕以天下为重,特擢升白若松为刑部司郎中,望其秉持公正之心,益加精进,以法治国,以刑安民,勿负朕之厚望。”
此旨既出,即着白若松速赴新职,勿有迟误。诸臣亦当以此为勉,各遵职守,共襄国是。”
钦此。”
白若松跪在地上脑袋发懵,但还是下意识双掌上翻,抬高过头顶,大声道:“臣,接旨,谢主隆恩!”
绢布制的明黄色的圣旨被放到了白若松的掌心,徽姮垂眼瞧着白若松,淡声道:“白郎中莫要辜负圣人的期待才是。”
徽姮来得突然,走得也利索,白若松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就只能看见她消失在刑部司的院门口的萧瑟背影。
“恭喜白郎中啊。”刑部尚书笑眯眯道。
“恭喜。”徐彣也真心道,“如今你也算是连升两级了。”
白若松愣愣看着手中圣旨,心里提不起一点开心来。
她仿佛从现在开始,才真正意识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实——易宁真的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