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啦,阿一你真是啰嗦。”爱月海把水龙头的水放的哗哗响,快速洗完就冲到锅边。
掀开锅,是一份煮的咕嘟咕嘟冒泡的浓香咖喱炖牛肉,带着热气和浓郁的香气。
当下也不多说,收拾了碗筷就开始盛饭。
一对碗,超市促销的时候一块买的,爱月海没问一朔需不需要,直接将他的碗也盛满,反正他肯定还没吃,他一向都是等她回家才吃的,不管多晚。
“摆在哪里?”
“客厅吧。”
爱月海应了一声,她把晚饭摆好时,一朔也已经擦好头发,把毛巾送回浴室了。
电视本就是开着的,他们在茶几边的垫子上坐下,新闻开始播放的时候,爱月海正在和一朔聊天。
自从这个学期分到不同班级,白天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他们往常都会在晚餐时,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互相交流。
熟悉的前奏响起,爱月海猛然抬起头。
一听到新闻开始的声音,她就想起放学后打工,锥纪语焉不详的提起的事情,新闻应该会提到吧。
她端着碗,歪头看向屏幕。
搁在木质柜台上的电视,正播放着七点开始的夜间新闻,眼熟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中央,她的表情比平时要凝重许多。
“第四起案件……经过修复,已知最新受害人的年龄为十八岁,都采用同样的手法……警方目前仍没有提供有效消息……”
爱月海咬着筷子凝神听了一会。
原来是杀人案件,而且听起来之前已经有过几起,发生的时间都很近,凶手还没有找到。
因为之前一朔出去比赛,她的心思完全都在他身上,对这些事情一点都没有关注。
不过,这种事情,在他们生活的这座城市,天天都在发生,凶杀和暴力事件隔三差五就会上新闻,她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她从网络上了解到,外面的世界甚至更加混乱。
这些事情离他们这种普通人很遥远。
虽然生活在不安定的地方,爱月海却自认为自己的身心并没有因此受到什么不良的影响,反而健康阳光。她的生活一帆风顺,平静无波,从来没有遇上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除了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这点外,她和任何青春期女生都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也多亏了来自竹马的无微不至的保护,两个人的生活总是比一个人安全许多。
爱月海从来没有想过没有一朔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他们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一起,未来也不可能分开。
不过,就算听起来是很遥远的事情,自认为和自己无关,在电视上看到的杀人事件,到底令人难过。
被杀害的似乎都是年轻女性,最后一起案件发生的咖啡厅,她上个星期还去过呢。
案件发生的区域距离学校很近,过去她身边还没发生过这么严重的事件,但即使这样,爱月海也很难将这些新闻中被播报出来的事件,和自己日日经过的地方联系到一起。
她耐心将新闻播报听完,正想说话,转头一看,一朔也正在看电视。
他细碎的黑发落在眼前,电视的荧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一直没开口说话。
也是,看到这样的新闻,不管是谁,都会感觉心里不舒服吧。
爱月海把话吞了回去,在这之后一直没有什么交流,她埋头吃饭,吃完饭,一朔自然而然的接过她手中的碗筷,拿到厨房去洗。
爱月海打开书包,将作业拿出来,趴在茶几上写。
白天在学校已经写掉一部分,晚上只要把剩下的写完就行,应该用不了多少时间……
才怪。
白天做完的前几道题倒是都很简单,剩下的最后几道数学题……啧,不说也罢。
她咬着笔头苦思冥想,和最后几题作斗争,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总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题目解答毫无进展,一朔洗完都已经餐具回来,坐回了沙发上。
他撑着下巴看她做作业。
爱月海抬头,“你不用写吗?”
“已经做完了。”
“哦。”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会对竹马感觉超级不爽。
爱月海又埋下头去,一朔看了她一会,重新坐回垫子上,从她的文具盒里熟稔地拿出顶端带绒球的粉色铅笔,在她怎么都看不懂的几何图形上划了一条辅助线。
“这样,从这里。”
铅笔浅浅的痕迹留在了图形上,线条比直尺划还直,一朔穿着墨蓝色睡衣的胳膊紧紧贴着她的手臂。
“把数值拆分开……”
他讲的简单明了,不紧不慢,就像这并不是一道难题,而是小学二年级的送分题。
“原来如此!”
片刻后,爱月海茅塞顿开,原本怎么都解不开的题目忽然变得容易。
看她自己开始写,一朔就停了下来,等到她写完,才拿出铅笔,将铅笔留下的辅助线痕迹给轻轻擦掉。
不久,爱月海将所有作业写完,将笔一扔,往沙发上一趴。
“啊——终于写完了!”
她安详地闭上眼睛。
一朔将她扔的乱七八糟的文具一样一样收好,又把她的作业和课本收回书包,把她的书包重新放回他的包旁边,将一切慢条斯理做完,他才重新坐回沙发上。
爱月海眯眼,端详一朔的侧脸。
他在家里也坐得这么笔直。
爱月海有一瞬间幻视他穿合体的西装校服的模样,两秒后才反应过来,他现在穿的是睡衣。
她是真的困了吧。
爱月海将头抵在沙发上,磨蹭了一会,干脆爬上沙发,将头枕在竹马的大腿上。
睡衣的布料柔软,隔着布料感受到他的体温,和总是萦绕在他周围的冷冰冰氛围不同,他的体温是温暖的,大腿肌肉富有弹性,又很柔软。
爱月海能感觉到一朔又在看她。
她打了个哈欠,将身体蜷缩起来,抱住膝盖。
一朔身上的薄荷沐浴露的味道,和体温,都是再熟悉不过的,电视的声音被他调小,一切都令人昏昏欲睡。
她的意识很快远去了。
模糊之间,感觉到一朔似乎在看书,他将书轻轻搁在她的脑袋上,书本的被面遮挡住了刺眼的灯光,书页被翻动时,发出薄脆树叶般的簌簌轻响,一下一下传来。
好可靠……最喜欢了……
再醒过来,睁开眼看见的是模模糊糊的天花板,她睡迷糊的脑袋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不用说是谁把她抱过来的。
爱月海掀起薄被,忍不住把脸皱成一团,“哎呀……”
棕色制服裙都被压出皱痕……她从打工的地方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没关系,明天我会帮你洗的。”
一朔的声音传来。爱月海抬头,发现他端坐在床对面的书桌前。
他原本背朝着床,在她醒来后,就转动椅子,看向她。他的手中还拿着书。
台灯橘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爱月海无意间曾经听同班女生议论过,说一朔长了一张就像是天生就该带着眼镜的,一看就是优等生的脸。
这么看来,确实如此。
不论站姿还是坐姿,他总是端正的,又总是在看书,怎么看都和其他只会嘻嘻哈哈的男高中生不一样。
但除了气质外,细看五官,他也及其容易给人留下——“一定很聪明”的印象。
他的脸,很少年气的薄削,五官极为立体,脸上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肉,轮廓分明,不会给人任何的柔软之感。
看到他的脸,第一印象只会是冷空气般的单薄。
戴眼镜可能还会好些,看起来会更好接近,可是偏偏他视力极佳。
爱月海的目光,很难从一朔身上移开。
他隐藏在又深又直的长睫下的深红瞳孔,他天生微微上扬的嘴唇下的一点小痣,拿着书的,笔直骨感的手指。
夜晚在家穿着睡衣的模样,和白天在学校里看到穿着合体的西装制服的氛围,完全不同。
看着看着,爱月海的目光停驻在他的袖口。
“阿一,你的袖子,是怎么了?”
她盯着他的袖口看,他的睡衣是深蓝色的,即使仔细看,也看不清楚。
一朔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沾上水了,湿掉了。”他用手指轻触了一下袖口,很快得出结论,“对了,你的洗澡水我已经放好了,要泡澡吗?”
“真的?太好了!”爱月海一下爬起来,刚冲出去两步,又忽然想起,疑惑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会醒?”
一朔的脸上浮现似有似无的微笑。
他将手机界面展示给她。
“已经九点了,就算你没醒,我也准备过会就叫你。”
“爱,你最近很累吗?睡的很沉。”
什么?已经九点了?
爱月海一时语塞,原以为是小憩,却一下子睡过去两个小时,她用手指卷住发尾,小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没有休息好吧?”
“是打工太累了吗?”
“……应该是吧。”
爱月海把视线转向一边。
她从初中开始打工,早就习惯了,怎么可能忽然就觉得累呢?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高中即将毕业,却多出一堆事情,各种比赛接踵而来。
前几天,一朔和学校组织的队伍一起去其他城市参加比赛,这几天他们都只用手机联系。
直到今天早上,她才在早会上重新见到自己的竹马,还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这几天,她总是做噩梦,醒来却又什么都不记得。
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压力感;努力去去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惊慌,一直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萦绕在她的周围。
但一见到一朔,什么压力啊,不安啊,她转头就抛到脑后了……
所以不用说,她的毛病就是竹马摄入不足。
要是把这个理由告诉他,他一定会以为她又是在撒娇……她可不想被当成离不开人的幼稚鬼。
想到这里,爱月海选择立刻结束这个话题,她轻巧一转,快步溜向浴室,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一下。
“你先别走。”
好几天没见面,她还有好多想说的话呢,虽然每天都发出消息几百条,但还是有好多话要讲。
一朔望着她。
他的眼睛是深红色,像是红酒的颜色,清晰的倒映出她的影子。
见他点了头,她才放心转身离开。
浴室在他和她的房间中间的夹层小房间,他们两个使用起来也很方便,空间很小,一放热水,整个房间就水雾蒸腾,闷闷的热。
浴缸旁边已经放好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和睡衣。
水温太舒服了,差点又睡着了。
爱月海换上睡衣,推开房门时,一朔依旧还坐在书桌前,台灯下,他穿着黑色睡衣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见她进来,他合上了手中的书。
“想聊什么?”他问。
爱月海坐在床沿上,刚刚坐下,就听见他的问题,原本闲适的表情猛然一滞,“说什么……来着?”
糟糕,泡澡太安逸,脑子里也空空的了。
刚才一肚子想说的话……但她的话可能是水溶性的,泡了一下所以全都融化了。
“想说什么来着……”她只能支支吾吾,手指下意识搓着衣摆,“嗯……”
早上吃了汉堡肉,中午吃了打折三明治,班主任三天找她谈话两次,最近水逆,早上还差点迟到……
沉默维持了两三秒。
糟糕,她有预感,如果再不来点话题中断这种奇异的气氛,她就要口不择言的说出什么蠢到她半夜睡不着的小学生话题了。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差点忘记了。”
一朔避开她可怜巴巴的粉色眼睛,若无其事的将视线偏向一边,“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出房间。
爱月海猛然垮下肩膀。
她松了一口气,一下甩到拖鞋,钻到床上,扯过报备裹着身上,只露出眼睛,眼巴巴望着门。
一朔很快回来,他手中拿着一张薄薄的纸片。
纸片还没递过来,她就伸长了脖子好奇的张望。
光线不算明亮,她拿到手上,才看清楚。
是一张对她来说金额不小的支票。
爱月海顿时明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存起来吗?”
“嗯。”
爱月海和一朔都是孤儿院出身,除了基本的社会福利,其他都要靠自己,他们的大半生活费,都是来自一朔的奖学金和比赛奖金。
他们是两个人一起生活,不能什么全都依靠着他,因此爱月海才开始在便利店打工,两个人一起努力,日子倒不算难过。
不过,这栋房子是“例外”。
和父母双亡而被送到福利院的她不同,还小的时候,爱月海曾经听说,一朔或许是某个极有权势的大家族的私生子。
他们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在一朔小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爱月海也不清楚,总之最后,一朔被送到福利院。
他在福利院一直生活到初中,然后和她一起搬离了那里。
这么多年,一朔的家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在一朔离开福利院后,他们通过福利院,为他提供了这栋房子。
爱月海第一次见到这栋小房子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子是独栋的,虽位置偏僻,附近除了花田,什么都没有。
但——那可是一栋房子!还带一个小后院!
房间的空间都不大,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爱月海进门后左看右看,在房间里好奇的穿来穿去。
“阿一,这个房子真的给我们住吗?”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不敢相信。
一朔双手抱肘,站在门边,“这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不用顾虑,安心住。”
爱月海从他的语气里,敏锐的察觉他的心情。
这是一朔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提到他的家人。
爱月海只知道一朔对过去的家人毫无感情,除此以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没有问过,也不感兴趣。
只要知道一朔绝对不会离开她就行了。
她不像一朔那样,对什么事情都有强的可怕的掌控欲,她只要能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
说起在一起……他们保持交往关系很久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反正不是这两年的事情。
但说是交往,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只是没人当真的游戏而已。
大家不是都会玩这样的游戏吗?过家家扮演爸爸妈妈什么的。
爱月海在福利院里没有其他的朋友,天天跟一朔玩在一起。
她扮演妈妈,叫一朔来当爸爸,手巾折叠成的小熊扮演他们的孩子。
现在想想,或许只有她一个人玩的高兴……一朔完全是被她拉着来的,他表现的并不积极。
但也从来没有拒绝过。
以至于长大后,爱月海在看饭后播放的青春校园剧时,一时兴起感叹,“啊?这样就算是恋爱?那我和阿一该结婚才对吧……呐,阿一?”
“嗯。”
一朔一边将牛肉粒往嘴里送,一边漫不尽心的回答,“对啊。”
?!
什么,原来她和阿一真的是以后会结婚的关系?
仿佛闪电划过大脑,爱月海一时震惊到怔住,但转头一想,没错啊——
她最喜欢阿一,也离不开阿一,未来要结婚的话,新郎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那这么说……他们其实应该算是早就已经在交往?
从那以后,爱月海试着以一朔的青梅竹马兼交往中女友来自居。
之前就说过,一朔几乎从来不拒绝她。他也没有对这段关系发表过任何反对意见。
就这样到了现在……说实话,爱月海还是觉得这像是过家家的游戏。
他们到底算是青梅竹马还是恋人?什么称谓都没区别。
总归是完全分不开的关系。
他们绝对绝对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