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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没有那件白裙子。
它那么漂亮,也许早就被人买走了。
银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庆幸。
惋惜自己不是它的主人,庆幸它没有被埋没在黑暗潮湿,阴冷至极的仓库里。
这里的衣服做工明显很好,但是被泡在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污水之中,连料子都腐朽了一半。
剩下的也都爬出虫子,看的人一阵恶心。
老奶奶生前,最珍惜这些裙子了。
她说每个女孩都有自己命中的裙子,那是每个女孩子一眼就会认出来的美丽和吸引。
那是她们下凡前的羽衣——这些漂亮的衣服,不忍心它们的主人受苦,于是陪着她,一同来这个遍布阳光与泥淖的人间走一遭。
银叹了口气,拿过早就准备好大编织袋,把他们都放进了袋子里。
这些,本该是谁的羽衣呢?
芥川鼻尖都泛着霉味,他的身体生理性的对这些东西感到不适——但他依旧选择了默不作声的与银一同收拾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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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埋葬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可想而知,芥川会紧紧抓住那一丝尚存的“原部件”。
那是他的妹妹。
他从没想过失去她。
如果银不喜欢的话。
芥川完全理解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哪怕是忍受痛苦与排斥,他也会留存那些血肉,留存那些“曾经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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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带着那些已经破破烂烂的裙子回到了家中。
她一件一件的将其清洗,连拧干水分都不敢,就那么晒在院子里。
老奶奶临终前,做了好多黑色的裙子——甚至还留下了不少黑色的布料。
都是成熟的款式,看上去也是老年人会穿的类型。
那些裙子连老人弯腰的弧度都考虑了进去,根据银的印象,这确实符合老奶奶的身形。
——她在给自己服丧。
“哥哥,我也想做一条黑色的裙子。”银拿起那块布,它下水后就现出了原形,盆子里的水顿时变得乌漆嘛黑。
芥川龙之介看得出来,这本来……是一匹白布。
她把它染成黑色,用最廉价的颜料,给自己的未来服丧。
这时候,好像也说不清是把自己嫁给死亡,还是为自己送葬了。
港口黑手党要查一个人不难,要查一个住在横滨的人,更简单。
那个男人的资料早就被查的底儿掉。
荒谬。
看完只剩下荒谬。
男人是被老奶奶收养的——老奶奶的丈夫很早之前因病去世,刚好一年的祭期,她在路上捡到了这个孩子。
她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的礼物,便当做自己十月怀胎而来的遗腹子,悉心照料,将其抚育成人。
但上天似乎更爱开玩笑。
这男人长大后非但没有学好,甚至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他抱怨老奶奶只顾着经营那破服装店,做着不切实际的梦,却连他一局小钢珠的钱都不肯给。
可是,当年,那样的横滨,那样的环境之下,要维持孤儿寡母的生活,她就不能停下。
后来的事情更荒谬。
男人认为自己是老奶奶已经死去的丈夫的孩子,就是为了继承家产,他的生身母亲才把他放在老奶奶的必经之路上。
离谱吗?离谱。
但他信了。
所以他哄骗着老奶奶卖了店,又拿着所谓创业的钱出去潇洒快活,直到这会兜里已经快要干净,才想起自己当初的要给老太婆证明自己时租下的铺子——一样是拿着父亲留下的牌子,自己做的肯定比老太婆要好的多!
当年一口气签了三年的合同此时竟然成了救命稻草。
三年前这里荒无人烟,谁能想到现在有如此盛景?
男人意得志满,准备大干一场。
但很显然,他精心批发来的衣服完全没有受众,标出的价格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再加上那糟糕的性格,对顾客大吼大叫都是常态。
要不是这里地段实在好,他连糊口都做不到。
他倒是想卖了这里——奈何当年签的合同里早就写明了——租赁的价格低是低,但相应的,他压根就没有出租店铺的权利。
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但男人显然不准备悔改。
银看完资料,沉默片刻。
“哥哥,是你买下了那家店吗?”
否则,男人怎么会拿到这么多钱。
原来,哥哥早就比她更早的想起了这件事,也比她更早的回馈了善意。
“那个三年的店铺,也是哥哥做的,对吗?”银很聪明,一些事情一串就知道了。
“对。”芥川点头承认,“我听属下说起这件事,就派人去把店买了下来——也怪我没有持续关注他们,不然……我早该发现这些事的。”
他以为,旧的店铺高价卖出,新的那个店铺,也会继续被老奶奶经营。
毕竟那男人根本不会做衣服。
然后,这家店,会在某一天的某个时刻,与银再次相遇。
但不应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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