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薄窗,蝉聒渐歇,蛙声起伏,眼见客栈里的行客稍减,松江附近福安客栈里的店小二点起油灯,正想倚着柜台吃些残羹冷炙,填填肚子。今日掌柜给他留了些鲈鱼羹,虽已残冷,但滋味依旧鲜美。店小二将瓷碗的破口转开,正要将嘴凑上去喝汤,却听得门外传来一声长号:“快来人啊!俺家老爷不好了!”
店小二一回头,便见客栈门口一个仆僮打扮的小厮架住一个软瘫瘫的人艰难地往客栈里边挪,那人全身抽搐,白沫直往嘴外涌,已经是有进气无出气了。仆僮一面拖抱着人走,一面抽噎不止。
小二认得那是方住进来的客人,心下惶然,正要凑上去询问,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却从一旁斜插过来,急急帮仆僮扶住濒死的人,问道:“你家老爷出甚事了?”
仆僮也未细瞧,泪眼里只见那书生右眉上一道陈疤,将一条眉拦腰斩作了两截。他见有人来帮忙,便哭道:“今儿俺老爷上街给个泼赖缠上了,偏说俺家老爷害了他大哥,拦也拦不住,冲俺老爷心口砸了一拳。老爷先前还经受住了,不知怎的回来的路上就不行了……”
仆僮的哭诉引来不少人从门缝里探出头张望,但大多数都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只是凑着瞧个热闹。只有店小二从另一边凑上来,也帮仆僮把人架住。
店小二和书生将人半拖半架地抬上了楼,仆僮抽噎着跟在他们身后。进了房,刚将人卧放在榻上,那人身体便猛地痉挛了几下,眼睛暴突,顷刻便断了气。
一同跟来的小二不忍见这惨状,侧过了脸去。仆僮身子抖动了数下,匍在榻沿上放声大哭起来。书生也在一旁连连叹气。
一个早跟着四人来瞧热闹的行商打量了一路,此时才惊问道:“可是前成都知府秦之海秦大人?”
仆僮还未应,行商继续道:“可否让小人入内……瞧一瞧?”
几个胆大之人也纷纷起哄,想要入屋探一探究竟。书生朝行商道:“足下是认得这位秦大人么?”
“秦大人谁不识得?舍弟在蜀地安置,时运不济遇上了奸盗之人,险些被赚净了家产,还被奸人安了个莫有的罪名,给送进了大牢。某远在海外,书信不便,难以相通。眼见舍弟便要冤死监中,还好遇上秦大人,明镜高悬,秉执正义,为舍弟洗脱了罪名,好生安抚。秦大人更是冒着得罪朝中佞幸的风险,将奸人收监,为民除了大害。秦大人于舍弟,是再造之恩,于百姓,是青天父母……这般善人,怎……怎遭如此横祸?”行商摇头唏嘘不已。
旁人听得皆低声太息。书生高声道:“小哥,你且将行凶之人外貌细细述来。”众人也附议,哄闹催促不止。
仆僮拭干眼泪,慢慢说道:“那破落户大长个子,三角眼,两撇鼠须……对了,他左颊上好大一块青色的胎记……”
“啊呀,我晓得,小哥你说的这人不就是咱街上的泼皮胡四郎么?”小二叫道。
“俺老爷正是因为耿介直言,得罪了朝中权贵,被奏了一本,削官为民,谪回老家来。今日路经此处,眼见天色渐晚,在贵店歇了脚,出门去买些稀罕物捎给老夫人与安人,谁料途中撞上了这么个恶煞。这恶煞说他是甚么石羊山头寇首牛碣的拜把兄弟,老爷在任知州时候,致力剿匪,将石羊山一窝贼人一网打尽,他说俺家老爷杀了他大哥,要找俺老爷寻仇,说完上来便拉扯,俺老爷挣扎不过,叫他一拳擂在正心口。俺老爷当时踉跄着捂着心口喘了会气,那破落户似是胆怯,怕出了人命,便叫骂着溜去了。俺扶着俺老爷回来,半路上,不知怎的,老爷便抽搐着吐起了白沫,回来便……便去了……”仆僮一面说着,一面又哭了起来。
书生听罢,愤懑道:“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行凶,当我大宋没王法了么?小生这就去请知县来!若是有人愿与小生指路,当感激不尽。”一时人群中有三四人叫嚷着挤上来,愿为这颇有侠风的书生引路。
书生刚去不久,众人待将散去时,只有一人未有去意。这是个颊上生着尺数长浓密大髯的灰衣男子,身材魁梧,五旬上下光景,奇异的是他一双澄绿的眸子,一部须髯在油灯的映照下竟隐约带着檀紫色,光泽流转。待众人去得只有零星数人,他才走进屋内,开口问那仍伏榻痛哭的仆僮道:“可否给某瞧一瞧伤势?”
仆僮哭得岔了气,恍恍惚惚地答应了。
“冒犯了。”紫髯伯低声道,轻轻翻开秦之海衣襟,袒出左边胸膛。仍守在一旁的店小二见了那情状,倒吸一口凉气。碗大的淤青盖在尸身胸口,覆住正是心口,与仆僮所言情状严丝合缝。紫髯伯伸手在淤青上按了按,只觉皮下骨完好,用眼瞧,只能觉是损了皮肉。仆僮见状,眼泪簌簌便下来了:“我家老爷一生清正,想不到到头来竟遭了这等毒手。”
紫髯伯微微思索,朝店小二问道:“你可知这胡四郎是甚么来头?”
店小二道:“这胡四郎是一年前来投奔他兄弟的。他先前是做甚的,还真不清楚,据说屠夫、挑夫、盐贩子都做过。”
“你平时可见他耍枪弄棒,或是有奇技在身?”
“他也不过是个普通屠户罢了,也就是力气大些。”
紫髯伯沉吟半晌,问那仆僮:“你扶你家老爷回客栈的途中,可还遇上甚么人?”
仆僮叫道:“对了!俺老爷先前只是有些喘气,可是途中一个瘦高汉子无端凑上来,说是要助俺,便同俺一起扶着老爷。那汉子还关切问俺老爷伤着了何处,俺老爷指了指心口,那汉子见老爷喘不上气,便叫俺帮老爷揉揉,俺依他做了,可没甚成效。那汉子说是俺气力太小,就亲自给老爷揉了揉。片刻,那汉子见接近客栈,于是推脱说自家有些事儿没做完,撒了手便走了。他一走,俺老爷便全身抽动,吐起白沫来……后来……后来……”仆僮哽咽。
“是了……小兄弟你莫哭,你说说那人详细相貌。”
“……那汉子三十岁光景,白净面皮,细眼上吊,胡髭稀疏,其他的俺就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