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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的针叶林在道路两侧展开,更远处是刀削斧劈的绵延山脉。
道顿公路,被列为世界十大死亡公路之一,由南向北穿过北极圈,直达北冰洋。荒凉,路况差,气候恶劣,连长度666公里也是魔鬼的数字。
虽然是原油产地,但是沿路的油价贵得离谱。家入在跟车排队时就看见,育空河营地的加油机上,贴满来自世界各地的贴纸,造型凌乱又朋克。
等待前车加油时,家入摘下手套,从领口伸进袖子,撕下昨夜睡前贴上的尼古丁贴片,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前车已经发动。她开到对应的位置,捏着信用卡跳下车,插上油枪后,用旧贴片的剩余粘性,把一张新的戒烟贴连着包装一同贴在加油机侧面。
道顿公路与输油管道平行而建,最初设立的目的便是服务于普拉德霍湾油田的开采,运输原油的重型油罐车在这里享有绝对路权。攻略上用加粗的字体标出提示,如非必要,最好是避免超车,尤其是在上坡时,因为虽然油罐车在上坡路上速度会掉到不到二十迈,但在下山时一贯冲得很快,最坏情况还有在冰封的路面上失速的风险。
那天的天气并不好,天短暂地亮过后,又下起雪来。前照灯里白茫茫一片,悬在空中的落雪和地面上的积雪几乎混在一起,要分辨方向只能通过卫星地图上的弧度提前判断。车队默契地保持着距离,速度维持在十五迈左右,但家入仍然眼睁睁地看着前车在过弯时打滑,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度掉下对向车道的路肩。
家入按下双闪,缓慢靠近。前车的轮子在雪地里空转,目测是陷在雪里出不来。
好吧。人道主义精神。我为人人,人人为我。
家入开着双闪和雨刮器,在入弯前把车停下,拎着从皮卡的后斗摸出的铲子,半遛半蹭地走到被困车辆旁边。车里是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小孩还有一条大狗。妻子从副驾换到驾驶座,丈夫下车拿着铲子和家入一起挖,一铲子下去家入心知不妙,因为路肩以下的雪又厚又软,滑得像沙,根本挖不到底。
于是她又爬上路面,确认左右无车,淌过积雪渐厚的路面,把自己的皮卡开了过去。
有勇气来道顿公路自驾的旅客,装备一般都很齐全,等在路边的夫妻俩已经准备好牵引绳,一端挂在皮卡后侧的牵引钩上,另一端栓在他们自己的车下。两个半大的小孩都趴在车窗玻璃旁边,大狗的脑袋从他们的腋下钻出来,等家入开着皮卡把他们拖上来,狗叫得比人的欢呼还响。
那晚她歇在冷足镇,设施稍好的小木屋提前几个月就已经被预定完,家入和其余过路客一同住在营地。道顿公路上总共只有三个有人烟的小镇,过了此处,再下一站便是几百公里外的终点。营地竟然有售卖热饭的餐厅,虽然非常美式,但总比压缩饼干好吃。
和家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是几个放寒假的留学生,一上来就对着她说韩语,发现搞错了之后换成英语,问她能不能拼桌,她的旅伴在哪里,是不是也过来留学。
行走在外,大家的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家入从其中一个男生印着校名的套头衫上判断出他们所在的学校,确保没有交集后,她的新身份变成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做博后的访问学者,和男友一同旅行,男友开了一天车有点累先睡下了。然后他们聊起在阿拉斯加都玩过什么项目,对家入说不推荐尝试狗拉雪橇,因为一路都在看那六只雪橇犬轮流拉屎。
北风响了一夜。
第二天早饭时,她又遇到同一伙拖着行李的留学生,他们说原本准备打道回府,但早上听过路歇脚的油罐车司机说,今天路况出奇得好,所以他们临时改了计划,决定冲一把,直接开到道顿公路的终点。
“路况很好……?”家入有些纳闷,不确定这些开惯了死亡公路的司机口中的“路况好”指的是什么,毕竟昨天还新下了雪。“是说今天能见度很好吗?”她问。
“不只是能见度——他们说今天道顿公路上不知为何一点积雪也没有,路面甚至是干燥的,就像阿拉斯加夏季的状态一样。”
家入越听越不对,扭头望向窗外,餐厅蒙了积年油污的旧玻璃后面,除了极夜的黑暗之外,什么也没有。
去停车场的路上,积雪盖到膝盖。皮卡在黑暗中开出营地,还没拐上道顿公路,她先看见好几辆打着双闪停在路边的车,家入心中的预感愈发不妙。
她现在只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处理不过来。别在这里,别又一次。
别给她找麻烦啊……
家入带着焦躁和疑虑,缓慢从那几辆开了双闪的车边驶过,轮胎压过雪地嘎吱嘎吱响,她目光所及之处并没看到伤亡。这当然是好事,但实在很古怪——是什么让这么多车停在公路入口?
前方有人朝她挥动手臂,家入降下车窗,穿着反光服的男人拉下遮脸的面兜,建议她先把雪链卸掉再上路。
“你不需要那玩意儿了,女士,”那个主动成为临时交通指挥的志愿者,一边引导她去路缘的空隙停车,一边说:“两个方向的路面上都没有雪,一丁点儿都没有,早点摘下来吧,别让雪链把轮胎磨破了,最近的道路救援在费尔班克斯呢——别问我,我也没见过这种情况,上帝保佑——来吧,这边,你知道怎么拆雪链吧?”
家入熄火下车,绕过正忙着拆卸雪链的旁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徒步走上道顿公路。
没有积雪意味着不会打滑,极大地降低了翻车或陷车的概率,同时也意味着,能够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提高行驶速度,尽早到达目的地,不论从何种方面来想,都绝对利好过往车辆。
别逗了,怎么可能。家入心想,他什么时候对非咒术师这么好了?
在她心底其实也清楚,这些普通人难以解释甚至看作神迹的天方夜谭,对咒灵操使来说没什么不可能的,毕竟从很久之前开始,他被咒术高层忌惮的原因,就是他手中随时随地自如操纵的咒灵军团。
极夜笼罩之下的无边冰原被同质化的白雪覆盖,天地之间,零星几点车灯像移动的鬼火,唯有她脚下这条砾石路毫无遮掩,袒露得明了又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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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顿公路的尽头在死马镇,附近的土地全部由石油公司管理,想要到达北冰洋,只能参加由专人带领的观光团。
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点。家入交了钱,在面包车里又遇到在冷足镇见过的那几个韩国留学生。虽然只有两面之缘,但他们带着他乡遇故知的热情和家入打了招呼。直到发车,家入旁边的座位都是空的——
“你男朋友不来吗?”小男生脸上明晃晃的八卦和好奇。
果然撒谎是口业。她当时一方面为了自身的安全,另一方面懒得解释独自旅行的原因,所以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男性旅伴。但是一个谎言需要用更多谎言去圆。就像现在,她就被迫解释那个虚构的旅伴,为什么距离自驾游的终点临门一脚,却不愿意和她一起去看看北冰洋。
“分手了。”家入说,“玩儿这一趟,发现性格实在不合,所以我把他甩了。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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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张傻乎乎的北冰洋亲莅证书,家入还了车,登上由普拉德霍湾直飞安克雷奇的航班。
落地正是晚上八点。比不得公共交通四通八达的日本,在美国没车寸步难行,家入出了机场,又去Hertz租了一辆车,想着之后还要搬行李,她选的又是皮卡。
阿拉斯加航空经济舱不提供餐食,机场的便利店全都过了营业时间。同是资本主义,为何美国的服务如此之烂?日本遍地经营到后半夜温馨又好吃的居酒屋,而美国这个点还开着的只剩夜店和酒吧。
家入承认,这件事说起来一开始确实是她不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盯着吧台另一侧那个高个男人的蓝眼睛看了太久。
男人朝家入走过来,坐到她旁边。
“曼哈顿?内格罗尼?还是古典鸡尾酒?”他端着自己的杯子,在家入的杯沿轻碰,呷了一口,根据她桌上杯子里的液体的颜色,枚举猜测鸡尾酒的品类,扭头对酒保说,“请给她续一杯,算我的。”
“谢谢,不用,”家入手掌向下盖住杯口,“我喝的是可乐。”
“你喜欢可乐?那正好——我这杯就是威士忌可乐,我们还真是投缘——要尝尝吗?还是说你喜欢红酒可乐?或者自由古巴?”
“不用,”家入再次拒绝,“我就喝可乐。”
“来酒吧只喝可乐吗?拜托,今天可是周五晚上,有什么理由浪费这个夜晚?「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你听说过这句吗?来自一首我很喜欢的诗——”
“我要开车,”家入端起杯子,已经有点不耐烦,“所以很抱歉,我不喝酒。”
离得近了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睛和五条悟的眼睛完全不像。主要是形状不一样,上缘抻得太直,眼角压得太低。但佯装惊讶故意张大的时候也不像。太淡了。也太空了。
超过一秒的对视,约定俗成的暧昧开始的信号。家入错开视线,而男人好像知道他自己的优点所在,微笑着前倾身体,靠得离她更近,刻意地用那双蓝眼睛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你从哪里来?”他问。
“南极。”家入如实答道,毕竟她上一段游轮之旅,确实把她带到地球的另一个正处于极昼的端点。
男人大笑起来,显然把她的回答当笑话。
“你还真是有趣,”他说,“「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我们都是这样。你的口音很可爱——让我猜猜看,中国?韩国?还是日本?”
家入懒得理他,自顾自地在手机上寻找下一段旅行的目的地,最好在安克雷奇直飞能够抵达的位置,转机实在太累。
“好吧,让我们首先排除韩国——你看过Youtube上那个教学视频吗?老天,有个韩国女生试图教观众说‘please give me Coke’,结果她的发音一直都是’please give me cock’——”男人再次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哎,真的很好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说真的,你的发音真的很可爱——是日本吧?我猜对了吗?”
……开始了,聊着聊着天就突然把话题引到下三路。真的有点烦了,这已经算性骚扰了吧?
“日语我也会一点!”男人清清嗓子,“嗯……我想想,「こんにちは」,对吧?还有那个——「愛してる」——我的发音对吗?”
语言的力量,融合了对母语和文化的感应,这何尝不是一种口业?
对着外国女人,用她的母语说“你好”和“我爱你”,等着对方纠正自己的发音,然后在有来有往有呼有应的“我爱你”中,让语言学习逐渐向情感表白过渡,等待对方脸颊缓缓红起来——
好无聊的套路,真的有人会被这招骗到吗?
如果所有男人都这么好懂就好了。
家入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缓缓转动杯子,盯着男人的蓝眼睛,心想他还真是浪费了这样好的颜色。
“……是这么说的吗?「愛してる」——是这样吗?”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她在这个嘈杂的酒吧,从一个陌生男人的嘴里,听到了比过去十几年的份额加在一起还要多的告白。一遍又一遍,一无所知的小丑换着音调表演。听到后面,她心中甚至产生了怜悯。
“不错,”家入把跑了气的可乐一饮而尽,对男人说:“你的口音也挺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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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回惠提尔已近晚上十一点,汇集几乎全镇所有居民的板楼里,稀稀拉拉地亮着几个窗口。夏油公寓客厅缺的窗户已经补上,但是几个房间都黑洞洞地暗着。
家入收拾完行李,将家具恢复入住时的布局,摘下晴空灯,把摞叠的灯板放到夏油门口,将公寓钥匙封在信封里,写上名字和房号投入自助信箱;这几件事做完,已过了凌晨一点。她把几件行李搬上皮卡的后斗,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整栋楼只有夏油的公寓还亮着灯。
也难怪。毕竟她刚祓除了充当晴空灯黏着剂的咒灵,他那边有感应也很正常。
她又上了楼,走到704门前,灯板已经不在门垫上。家入握着门把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敲了门。
另一侧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这回开门的是夏油本人,拉开门侧过身,让出位置让家入进门。“饿不饿?”他问,“要不要来点宵夜?”
家入依然站在原地,并不准备进去。“不用忙,就是来和你说一声,我准备走了。”
“这样啊。”夏油走到家入面前,半合的房门抵在他肩膀上,“谢谢你告诉我一声。”
“应该的,”家入说,“你连叛逃之后都会去新宿见我一面,我走之前肯定也得和你打声招呼——毕竟吃了你很多顿饭,承蒙你的恩惠,最近烟也抽得少多了——总之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让你费心了。”
“没事,我自己本来也要吃饭。”
“话虽然这么说,但如果不是我的话,你也不会大老远跑到阿拉斯加来给人陪吃陪玩当管家吧——很感谢你,但你其实不用这样的。”
“请别这么说——我完全是自愿的。很多事情都是很新奇的体验,我也很久没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过了。”
家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起来像过家家一样,”她说,话锋一转,问道:“那你现在玩够了吗?”
夏油斟酌着开口:“……真要说的话,从一开始就比玩更认真一点吧,那种想和在意的人一起好好生活的心情。”
家入抱起胳膊轻声嗤笑:“想不到你也是体验派——所以体验够了吗?”
夏油也笑起来:“这种事情怎么会有够的时候啊……更何况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来得及做——一些只想和你一起经历的时刻。”
家入愣了一下。
“确实。”她说。对话似乎回到了她熟悉的范畴,连篇累牍的鬼话背后终究还是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目的。如果他和酒吧搭讪的男人一样,一通铺垫最终只是为了上床,那事情反而简单了。
“……确实,”她又重复了一遍,肩膀松快了些许,掀起眼皮望着他,问:“那要做吗?我没意见。”
夏油却有些意外,他顿了一下,说:“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说着,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一手扶门,另一只手哒得一声抬起盒盖——
一大一小两枚并立的素圈戒指。
“……这又是什么意思?”家入看看他,又看看戒指,脸上全无表情。
夏油后撤半步,僵硬地弯曲膝盖往下跪,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关节如此滞涩。
“好像很久之前听你说过,你是不婚主义——”
“不光是不婚主义的事吧?”家入截住话头,不耐烦地后退,制止了夏油单膝跪下的动作。
这人怎么想的……他数得清自己之前不告而别了多少次吗?原先是打着追求大义的旗号,那好,她尊重他的大义,从一开始的互不干涉,到后面间接帮他实现夙愿,她扪心自问,实在对他仁至义尽。可现在这样算什么?
“恕我直言,夏油杰,你是最没资格——”
“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是……总之,这个戒指姑且算是,在恳求你,能够允许我……更长久地陪在你身边的意思。”
这场荒诞的闹剧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从你嘴里听到‘长久’这种词还真是令人意外,我认识的夏油杰可不是愿意给出承诺的人。别闹了,”家入说,只觉得倦得很了,“咱们还是回到原来的关系吧,我会更自在一点。”
“原来的关系是指哪样?”夏油平静地问。
“你装什么傻?”他的镇定自若反而激恼了家入,“我们难道还有可能当同期吗?”她止住话音,沉默片刻,逼迫自己恢复冷静:“就像你去当教主之后那样吧。有事我会帮忙的,但平时还是别互相打扰了。”
夏油还是原先那种温和的语气,再次征求她的态度:“那样你会更自在吗?”
家入点头:“至少会比现在好。”
她置气地偏过脑袋,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悲,左右是最后一次,有什么可逃避的?于是她抬起脸,盯着夏油的眼睛,不再惜字如金:
“说起来有点可笑,我好像被你搞得形成了很奇怪的条件反射,现在每次看到你用这种温柔的老好人的嘴脸敷衍我,我都会在想你是不是又计划着偷偷在哪里为伟大事业献身——我承受不来那么多起起伏伏,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决定。”
“我了解了,”夏油把戒指盒轻轻合上,收进门边桌的案台,连一声叹息也没有漏出来,“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会尊重你的意见,以后也不会再打扰你。”
原本以为还需要几个回合的拉扯,全没料到夏油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这下家入反倒愣住了。
“怎么这副表情?”夏油问她:“是不相信我吗?那定束缚也可以——不在你十米范围内出现之类的。”说着,他抬起手,举到家入面前,做好结缔束缚的准备。
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与夏油环环相扣的连贯操作不同,家入的反应慢了半拍,脑子先行一步,顺着他提出的束缚条件产生了对未来的联想——天各一方地老去,死生不复相见——这种可能性刺得她一激灵,突然醒悟,回过味来,被拿捏的恼怒如同击穿绝缘介质的绷紧的电弧,在心底一触即发。
“这一步你也算到了,是不是?”或走或留,夏油又一次把二岔路摆在她面前,迫使她从中做出选择;她又一次像一颗棋子一样,被摆在夏油指定的位置;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任由他揉扁搓圆的咒灵,凭什么总要受他操控呢?
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她手早就冷了,现在她的心也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家入倦怠地问:“在你的估计里,逼得我承认自己根本狠不下心的期望概率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