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妃晚眸里闪过一丝异色,沉沉心神,问道:“赵婆子和吴老大是什么人呀?”
风剑心胸膛苦痛茫茫,略微思量,还是选择相信这些新交的朋友们。她有意无意的绕过赵婆子,苦涩说道:“吴老大,他,他就是……就是管着我们小叫花的乞丐头头……”话音一落,谁知道其他三人居然嗤笑出来,用充满恶意和鄙夷的眼神望着她,那是风剑心再熟悉不过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蔑视和憎恶。风剑心突然就被这样的眼神和耻笑刺痛,脚步微顿,再也迈不开腿。雁妃晚却拖着她往前走,因为她的停步还在手上施加力量,那是足以让风剑心感觉手腕都要脱臼的剧痛。
风剑心忽然恐惧起来,她想要挣扎,却完全不能挣脱雁妃晚的禁锢。她惊慌无措的用乞饶的眼睛望着“师姐”的背,对方却置若罔闻,她没有回头看她,或者说根本不想看见她。
那女孩的声音疏忽充满冷漠,像是寒冬里刮起的冰风。“你是怎么进的剑宗?”
“我,我不知道!是,是观音娘娘,是,是师父救了我……”风剑心声音和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她感觉到有不详的预感和一种本能的恐惧。她一直记得的,身上的累累伤痕和被挑断的右腕永远不会忘记,以往她没讨到钱,没要到饭,吴老大抬起脚,充满愤怒的走过来时,就是这种声音,是充斥着憎恶和愤怒,甚至还有即将施加暴行的愉悦和高昂的兴奋。
而通常在那之后等待着她的,就是犹如梦魇般的折磨和冷酷的践踏。
想起那些可怕的回忆,风剑心不敢再往前走。可雁妃晚抓住她的手腕,强硬的将她拖向那座亭台。
“师,师姐,放手,放手啊三师姐!我不去了,我不去!”
三个姑娘冷笑着,推搡她的背,将她赶往无人的亭台处。
“住口!”雁妃晚突然发怒,转过脸,那双星光烂漫的眼睛此刻冷的让风剑心打寒颤。“谁是你三师姐?你不要叫我三师姐,你不配!”她心里既害怕又难过,复杂而混乱的情绪让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是,是,我不叫,我不叫……”
那女孩将她一把拽进亭台里,随手一掼,风剑心踉跄着,堪堪站住,刚抬起脸,啪的一道脆响,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风剑心瘦弱的身板被打的转半圈,脸颊高高浮起,她捂着脸傻在当场,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想过,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还那么善良温柔的师姐,现在会是这般可怕的模样。
风剑心蓦地感到难过,雁妃晚却像是比她还要伤心。她眼角微红,眸中含雾,仿佛压抑着极其悲伤和愤怒的火焰。“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就为了救你这样的人!就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的话,师伯她们一定不会死的!就因为你!”稚嫩的拳头凶狠的砸在风剑心的下腹,发出沉重的闷响。
雁妃晚年纪虽幼,到底是练武之人,风剑心则完全不通武艺,就这一拳就打的小乞丐两眼发黑,险些昏死过去。
“那么多人都死了!为什么偏偏就活你一个?那个大仇家为什么放你走?难道是你贪生怕死吗?是你跪地求饶了吧?还是说,你是贼人派过来的奸细?不然,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像你这样的,像你这样的人活下来有什么用啊?”到最后已经是仿若疯魔的歇斯底里。雁妃晚抬起一脚踹在风剑心胸口,她那单薄的身板就像是块破抹布那样飞出去。后腰没防备的撞在石凳的边缘处,接着跌倒,摔趴在地。
那瞬间风剑心感觉脊柱如裂,腰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后腰却阵阵剧痛,让她不住咬牙低声嘶叫,却说不出话来。风剑心瘫仰在地,痛苦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颤抖着唇发出痛苦的悲鸣,就像是条被折断脊梁,即将死去的狗那样。雁妃晚却还不放过她,就势坐在她腰上,发狠地扇她脸颊,不断挥拳砸向她胸腹,发泄那些彻底失控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救回来的是你这种人!为什么不去逃命?是你害死他们的!我要替师父师伯们,替剑宗教训你!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活的好好的?”嘭嘭啪啪的攻击,就像是雨点一样落在风剑心的身上,而她却没有任何反抗,抿着唇默默承受着,如同没有灵魂的死去的躯体。
直到雁妃晚的双拳渐渐乏力,风剑心听见她哭泣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风剑心此时脸颊已经高高肿起,胸腹阵阵沉闷的钝痛,脊柱像断掉那样,她躺在地上,恍惚间似乎是回到了川北盘龙山的那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回到了任人践踏,没有希望的现实之中。
她怎么敢的呀?就因为离开了那座人间地狱,就觉得一定能够重获新生?就因为被从未有过的善意对待,就敢去奢望拥抱美丽的未来的好梦。她无言垂泪,眼泪和地面激起的尘埃糊在一处,肮脏的面容让她本来就寒酸的长相显得更加丑陋,甚至是不堪入目。她并没有出声乞求饶恕,不计其数的挨打的经验告诉她,越是求饶,越是挣扎,就会让施暴的人越是兴奋。不去抵抗,不去乞求,这种求生的经验已经化作本能深入她的骨髓。
那三位玉衡峰的弟子眼见雁妃晚总算怒气渐消,唯恐闹出人命,这时壮起胆,犹豫着劝道:“师姐,算了吧……我们知道您和二师伯感情好,可二师伯已经不在了,咱们就是打死她,也换不回二师伯一条命……”雁妃晚双眸盈泪,慢慢的松掉手劲,从风剑心身上站起来,稍微平复片刻,移目审视众人。倚袖,鸳鸯和思蕊三人从未见过她今日这般凶神恶煞,一时噤若寒蝉。
雁妃晚冷声道:“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事,谁也别去告诉师父,不然,我有的是手段让她在玉衡峰待不下去!”别看她小小年纪,行事却端的狠绝。此时眼神到处,三人俱是一颤。倚袖连忙回道:“谨遵师姐之命,今日摇光峰上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思蕊也很机灵,附和道:“玉衡峰的各位师妹都知道,如今师父在药庐静养,峰上事务全由师姐主持,师姐的命令就是师父的命令,众师妹们谨遵吩咐。”鸳鸯见好话都让她们先说,立即殷勤的从袖中取出手帕递过去。
雁妃晚接过手帕,一边漫不经心的擦着手,一边道:“你们说的我不信,我只相信自己。”说着,那双冷冽的星眸却往地上的风剑心瞥去。三人意会过来,相互对视两眼,接着上来围着风剑心连踢好几脚才算罢休。那过分美丽的女孩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就像是俯视地上的蝼蚁,风剑心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好在雁妃晚也心存忌惮,没敢用上内力,否则就她这身体,早就不堪重负,一命呜呼了。可是练武之人的拳力,也不是风剑心这样的贫弱之躯可以承受的,风剑心的意识已经开始渐渐模糊起来。
“今天的事,你尽可以去告诉师父。不过你说她是信你,还是信我?师父和二师伯关系最亲近……如果让她知道是你害死了二师伯,呵呵……还有,我很讨厌你,要是让我看见你出现在玉衡峰,下次,我就让你横着出去,知道了吗?”雁妃晚从怀里取出一青一白的瓷瓶,扔到她身上,“绿瓶外敷,白瓶内服,你的伤势不出七八日就可下地行走。“再向三人道:”你们三个,把她抬回摇光峰,她住在西客房转角最末的房间,将她扔到床上就出来。现在还是昼寝时间,你们也要小心别让人瞧见。”
三人依言行事,一人在前方打掩护,两个抬着风剑心谨慎小心的赶上摇光峰。正如雁妃晚所言,摇光峰的弟子用过午饭,如今约莫还在昼寝,偌大的宫殿极少有人。三人小心遮掩着绕过院内清扫的杂役,抬着她依着雁妃晚的指示寻到住处。因有仆役时常要清扫客房的缘故,门上并不经常上锁加栓。三人推开门,随即将她随意往床上一扔。原本昏昏沉沉的风剑心登时疼的龇牙咧嘴,瞬间清醒过来之后,连忙将剧痛的嘶声咽进肚里。
两支瓷瓶在床头放好,三人即刻退出去,半晌,就再也没有声音。
风剑心腰椎传来阵阵剧痛,昏沉时还好,如今清醒过来,就感觉脊椎那处粉身碎骨,痛不欲生。腰椎以下那段却全无知觉,这回剧痛来得迅猛而真实,她终究压抑不住,压抑的呜咽着,艰难的哭泣起来。她不敢在剑宗的被褥留下口水的痕迹,咬着自己那只畸形的右手,拇指和虎口处传来的痛感是清晰深刻的,五根手指却还是蜷曲变形的模样。看着这只残疾的右手,风剑心的心就渐渐凉透下去。
一早换上的剑宗的制式衣装如今已经沾满尘污。她明明是那样珍惜着的,昨夜试穿之后,她小心翼翼的将它脱下来,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床边,甚至还带着雀跃的心情,忐忑的等待着,期望着黎明的到临。现在这件衣服已经满是不堪的尘污,连带着破烂不堪的还有她那些微不足道的期望。
风剑心不会说那些讨巧的,使人愉悦的好话,她的性情总是卑微胆怯的。本来想要尽量让这里的人对她有个好印象,然而从结果上来说,她还是那个小叫花,这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变化。
是我害死了师父……
如果没有我,或许她就不会死……
她们说的是对的,也许没有我,或者活下来的不是我这样的人……
师叔和宗主他们,一定会……
我知道两位老祖宗不喜欢我,师叔们瞧不上我,现在,就连师姐也讨厌我……我该怎么办?
风剑心首先想到的不是怎样去报复,去反击,长久以来痛苦的磨难早已让她失去反抗的意志和胆量。剧烈的疼痛感让她的额角不住沁冷汗。她试图移动身体减轻痛楚,然而剧痛让她嘶着声,不敢再轻举妄动。
眼眸恍惚,黯然失神。
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她心里清楚,就算去跟老祖宗和师叔们说明实情,那也是没有用的,没有人会相信她。就算相信她也没有用,小乞丐的命贱如草芥。以前沿街乞讨的时候,遭遇过街市的路人,醉酒的恶汉,甚至是大户人家的狗都可以随意的驱赶和辱骂她们,无故殴打更是家常便饭,即使如此,也没有人会为她们这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乞丐出头。大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或者说,从她们捧起那个碗去要饭的时候,就注定这一生都没有自尊,更不会有快乐和幸福。她们仅仅是活着,像蚂蚁,像虫子,像畜牲一样活着。
要,下山去吗?可是我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西原距离川北那么远,那么远。骑马都要半个多月,我难道要沿途要饭回去吗?可我不识路,就算真的回到川北,回到家……爹娘早就把我卖掉了,我要是回去,他们一定会叫我跟赵婆子……我不要去那个魔窟……
我什么本事也没有,难道,我真的要再回去要饭吗……不,我不想,我不想那样……
还是说,我留在这里?
那位五师叔虽然好像对人很好,但是那些师姐都很讨厌我,我要是去,她们肯定会天天打我,说不定哪一天,我就死了……
还是,去别的峰?
老祖宗们说,我的资质很差,而且……右手残疾,不是练武的材料,哪位师叔会愿意收下我呢?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也不要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身体的疼痛和紊乱的思绪纠缠着她,浑浑噩噩,恍恍惚惚。一时心伤难过,一时怅然若失,就像是那些醉酒的秀才们胡言乱语说的,天下之大,却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我要怎么办……
想着这些混乱的问题,不知不觉间就慢慢昏死过去。
恍惚之间,她像是感觉到有人把什么散发着淡香的东西就着水一起灌进她的嘴里,甚至还梦见有蛇在她的腰间盘踞着,缠绕着,先是湿凉的,然后就是一股难耐的灼烧感……
也许正是这股灼烧的痛感让风剑心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尝试着移动身体,惊奇的发现她居然可以控制双腿的活动,虽然腰腹处依然疼痛难耐,双腿也还不能灵活控制,可比起她昨夜之前对瘫痪的恐惧,这些要好太多。她艰难的努力着除去外裳,勉强落地之后,取过水盆边的毛巾开始擦脸。她的四肢百骸仍旧疼痛难忍,但比起先前那种险些以为要死过去的剧痛,她竟仿佛如获新生。
此时意识仍然昏昏沉沉的她没有注意到脸盆里的水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注意到原本在她床上的瓷瓶此刻正摆放在她的枕边。疼痛让她下意识的忽视和遗忘了许多细节。见到枕边的瓷瓶,想起雁妃晚的话,她犹豫着,打开瓶塞,按照雁妃晚所说,将白瓶的丹药倒出来吞服,再将绿瓶的药丸倒出来用水融化后抹在腰后和脸面。面上和后腰一阵发凉,随即就是那股恍惚曾经体验过的灼热感,再就是阵阵发疼,等到疼痛稍缓,内服的丹药起效,风剑心再次昏睡过去。
剑宗的摇光峰近来无客到访,因此杂扫的仆役也甚少再来收拾这间客房。风剑心这断断续续,恍恍惚惚的就睡到次日清晨,正是雾冷春寒的时候,腹中空空如也,也不知是不是被饿醒的。
后腰还是一阵沉重的钝痛,却总算能够坐起身来,能落地行走。脸颊和眼睛传来肿胀的不适感,她伸手触碰,摸到一抹湿黏,才知道夜里原来是已经哭过。
她依稀记得自己做了梦,梦见一间破败却怀念的土屋,房子里还有两个人,她觉得那就是她的爹和娘。他们在对着她笑,嘴里说的什么话却听不清楚。然后风剑心就在梦里流泪。那些到底是不是她的爹娘,是不是她的家呢?风剑心不知道。她四岁就被卖给妓院的牙婆,四岁以前的人和家,她早已经没有记忆,那些梦境是不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呢?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却还是憧憬着有那么一个家,一个能让她感到温暖和安宁的所在……
看见房门未锁的杂役婆子,提着扫帚进来,就看到风剑心坐在床边,怔怔出神。老仆见此,就抱怨她一句,为什么这样不声不响吓人一跳。风剑心回过神来,就回说还要在这里再打扰一下,等身体恢复些就会离开,老仆以为她说的“离开”是要到别的峰去,便也没再说什么。风剑心到底是宗主带回来的客人,她区区杂扫的老仆,哪里有权说三道四?就连刚刚出言嗔怪的那句,现在都让她追悔莫及。
知道这间客房还有人居住,老仆日常照例给她送些饭菜,风剑心心里真诚的感激她,可又真的无以为报。再过去三日,风剑心想起来,自从那日天璇峰下一别,五师叔竟真的没有再来管她学艺练武的事情。看来正如那位师姐所言,她确实是可有可无的人,以为真的会有人在意的风剑心觉得,有过这样的妄想真是可笑至极。
原来那日雁妃晚回去之后,就推说七师妹忽感风寒,就地在摇光峰修养,待身体痊愈之后再来拜见。符静慈待雁妃晚极其爱重,当然是十分信任,又向七师弟尧景飞问过,知道她确实在摇光峰静养,符静慈遂让雁妃晚代为探望之后,也就没再说什么。
再过四日时间,秦逸城问起风剑心的事,符静慈以雁妃晚所言相告,说风剑心病倒在摇光峰,授业传艺一事宜当暂缓。秦逸城性情虽暴,却非易与之辈,直觉事有蹊跷,遂招来雁妃晚与他同上摇光峰。
此时,风剑心的外伤内创已经痊愈七八成,再要赖在摇光峰就着实过意不去。念及这些时日以来,老仆人对她多有照顾,见她杂扫辛苦,便想要帮她略尽薄力,老仆哪里敢这样轻怠客人?一来二去,你争我抢的,正巧就让秦逸城看见,当时勃然大怒,怒斥她玩忽懈怠,不思进取,简直是有负师恩,意思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秦逸城怒不可遏,风剑心伏身跪倒,不敢辩驳。秦逸城将她痛斥一番,随即要她早上玉衡。风剑心看见掌门身后的雁妃晚对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登时吓得面如土色,连声说不去。秦逸城性情暴烈,若不是看在秦绣心的面上,他恨不能一掌拍死她,将她扔出山门。
眼见剑圣要发雷霆之怒,雁妃晚却在此时劝道,“太师父,既然七师妹看不上我们玉衡,此事罢休。玉衡从不强人所难。太师父,晚儿浅见,不若就让她去天玑峰吧?三师叔授徒有方,管教严厉,且对左手剑术颇有心得,要给七师妹教导传艺,三师叔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秦逸城面沉如铁,其实暗暗思量。当日他和师兄就有让风剑心跟随允正贤学艺的想法,后来考虑到她毕竟是女孩家,性情软弱胆怯,就将她送去玉衡,让符静慈照顾,不意这小姑娘居然如此顽劣不肖,当真是叫他大失所望。
“好高骛远!不学无术!好!既然你五师叔降不住你,就让你三师叔来教你!”
说罢,拂袖而去。
雁妃晚却望着她,唇边勾起狡黠的弧度,星眸里别有深意。
风剑心想要辞别的话便如鲠在喉,再说不出来。以现在这位老祖宗的气性,她要说不去,秦逸城真能当场一掌格毙她!
翌日,风剑心离开摇光,孤身上天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