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姑娘啊,”洛清依将她从怀里放出来,微笑着对她说,”应该要更珍惜自己,保护自己。“
依然是风剑心喜欢的,宛若春风丽日般的温柔,就像先前她见到的缱绻深情都是她的错觉。
原来是这样啊……
那些迷茫混乱,惊慌无措的情绪倏然散去,她却没有因此感到如释重负。心里怅然若失的,空虚彷徨的情感在交错纠缠着,像是渐渐收紧的,窒息的绞索。
她们似乎已经接受那种解释,至少现在她们认为这是最合乎常理,也最让人可以接受的理由。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从那以后,某种朦胧的情感已经开始悄然发生改变。那日她们回到小筑后,不约而同地选择分开,就是某种证明。
不管她们的心情如何跌宕起伏,思绪怎样千回百转,当太阳升起时,她们就还要朝夕相处下去。一夜未眠之后,她们像是已经心领神会的达成某些默契,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却又好像已经开始异常起来。
当剑圣知晓洛清依顺利取得宝剑之后,就开始让尧景飞教她们策马奔骑。这位七师叔惯爱逍遥自在,多数时间都在外游历,时常千里奔行,因此他的骑术也最为精湛。洛清依身虚体弱,教她骑马是以防万一,因此对她的要求并不严厉,让她学会基本的策马转向即可。
西南的马匹不如北方烈马狂野神骏,但胜在耐力极强,善走山地,兼且性情较为温和,容易驯服。饶是如此,这两日下来,也是让风剑心颠簸的险些魂消魄散,吃尽苦头。说好的三日出发,结果还是要后延。而在出发前,洛清依还特意叫来风剑心,详尽的为她讲起下山历练的相关事宜。譬如正邪两道的诸门各派势力,正道十二宗和邪道十三门的势力分布,以及江湖武者的强弱等级和境界划分。她虽未踏足江湖,也知江湖危险重重,希望她在任何时候,最重要的是想办法保全性命。
她不希望,父母的悲剧在风剑心身上重演。尤其是遭遇无法战胜的对手时,洛清依希望她可以逃命。
“你听说过境界吗?”
“境界?”
洛清依道:“其实这原本是用来划分名门大派的宗师和大宗师级别强者的说法,后来武林百花齐放,渐渐繁荣兴盛起来后,武者的境界就开始拥有更详尽的划分,并将境界的说法普遍应用。”
风剑心神情专注,听她娓娓道来。
具体来说,初入武道,也就是刚刚开始接触武功的人没有等阶,因为他们没有被称为高手的资格,也就是统称的不入流。
在这之上小有所成者,可以称为末流或者三流高手,但小有所成却并不能定义为一个境界。唯有将一门武艺练到炉火纯青境界的则是二流,二流高手可以担任各方强横势力的分舵堂主或者客卿长老,甚至自立门户,这种二流武者创立的门派势力,都是名声不显的小帮小派,最多算是地方豪强。
炉火纯青之上就是登峰造极境,也就是所谓的一流高手,这样的强者就算在名门大宗里都是中流砥柱,多是门派中的威望极高的元老首座。登峰造极之上是出神入化,也就是传说中的化境,到达此境已是后天境界的极限,在整座武林中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正道十二宗与邪道十三门的掌教宗主皆在此列。
而化境之上,还有一重境界,堪称世间武者梦寐以求的武道极致,绝顶窥真境,即为先天境界。踏入此境者,能洞悉世间武学之真谛,天地自然之法理,以己身之气机牵引天地神异,内力真元源源不息,有通天彻底之能。
他们是世间最绝顶的强者,纵横当世,所向披靡,就连在诸门各派当中也是百年难出的惊世豪雄。剑宗的剑圣,禅宗的霸佛都在绝顶之列。而世间绝顶强者,屈指可数。绝顶境界每次出山,那都是足以撼动武林的存在。
风剑心听的心驰神往,恍然想起在问剑台时,那道断续的声音似乎说过,她还太弱的话。虽是不自量力,也好奇问道:”那……我应该算是哪层境界呢?“洛清依神色微怔,并没有直接回答,”总之,你要是遇上那些分舵堂主和客卿长老,都要万分小心,如果我们不在身边的话,你能跑就跑,不要贸然行事。“
风剑心于是清楚,她约莫就是三流,或者是不入流的那些。她微微颔首,表示将洛清依的教诲铭记在心。
等到出发的那日,洛清依和风剑心先往摇光峰祭奠父母,再回到天枢峰向两位老祖宗告别。
剑圣亲来送别,弟子们在山门外依依惜别。允天游和纪飘萍早已与师长道别,在马车旁久侯,雁妃晚辞别完符静慈,随即轻跃上马,身手矫健。三年来,她出落的愈发的美丽动人,也难怪允天游对她日思夜想,时常将他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训诫抛诸云外。此时也是看着雁妃晚痴痴出神,允正贤怒从心起,若不是碍着师尊在场,真恨不能将这不肖东西拖下马来砸烂他的脑袋!洛天河秦逸城叫孙女过来,好生谆谆教诲。
虽说剑圣确实极为看重秦洛两家的血脉传承,可要说对孙女没有半点情分那是不可能的。如今洛清依就要初次远行,舐犊情深,他们也甚是牵挂,最后还是明里暗里的劝她,要是遇到良缘,切不可错失。洛清依忍不住往马车处等候的风剑心看去,若有所思,两位剑圣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到的却是纪飘萍和允天游,还道她终是开窍,甚感欣慰。
拜别山门,即出剑宗。风剑心虽是挂着剑宗弟子的名,其实算作洛清依的贴身侍女,故而让她同乘马车,方便照顾。虽说是外出历练,老祖宗们也舍不得亲孙女受苦,此行说是锻炼,还不如说是远行更合适些。马车开始启程,洛清依揭帘望外,想起老祖宗们临行前的暗示,不由忧心忡忡,神思凝重。
此行明面是为给青寮的纪府道喜祝贺,实则是让她在北行途中挑选夫婿,纵然她心中万般不愿,可生在宗门,她也是身不由己。
风剑心见她神色郁郁,问道:“师姐是在挂念师祖们?还是舍不得剑宗?”
洛清依直到十三岁还从未离开过剑宗,风剑心以为她思乡情切,不欲远行。洛清依轻摇螓首,并没说什么,捉过风剑心的手腕,将她拉到身边坐下。风剑心稍感羞赫,可此时若时挣扎未免太过刻意,遂没再试着挣脱。
此时日光正好,春风微凉,窗外传来青草绿树的涩香,蝴蝶绕在骏马身后起舞,洛清依叹道,“天高海阔,浪迹江湖。我原以为这些都是江湖浪客心之所向。想不到我深居小筑,不过离山,居然也会想做个潇洒自在的人。”
“师姐,出门远行本来就是件潇洒自在的事,为何生出这许多愁绪来?”风剑心不解,她根本不知道剑宗安排此次北行的真正目的。
“或许,这就是思乡之愁吧?”
风剑心愈加不解,师姐难道不是因为久困小筑而愁吗?
“你看看外边。”洛清依适时引开话题,风剑心透过小轩望向外面。时值五月,正逢春深,这大道左右,野花繁茂,香风微醺,耳听稚鸟初啼,眼见彩蝶纷飞,确然是令人心旷神怡美景。风剑心自幼孤苦,艰难度日,除在风香小筑,哪有这般闲情逸致的时候?此时观见,也不禁心生向往,跃然欲动。
洛清依见她满脸憧憬之色,道:“此间景致,比之风香小筑如何?”风剑心见她眉眼微挑,唇角稍弯,立即心领神会,“当然是我们那里更好,风香小筑桃李艳丽,万紫千红……”她至此稍顿,感叹道:“那里的一花一草,都是我和师姐的心血,我虚度十三年,前十年从来不知道快乐是什么滋味,直到在风香小筑遇见师姐,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
洛清依心里暖热,假意漫不经心试道:“那,那……要你一直留在小筑陪我……你也愿意吗?”风剑心脸色微僵,心内泛苦,若无其事道:“师姐说笑呢……我当然愿意一直服侍师姐,不过,等以后你遇见心仪的人,可能就不再需要我了吧?”
“你!”洛清依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咬着唇,心里既是苦闷又觉委屈,转过脸就没再理她。小师妹当即悔恨不迭,她发现现在的她已经越来越难控制情绪,甚至开始在师姐面前发些没由来的小脾气,而这样卑鄙的行为让她觉得既痛恨又感到恐惧。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进。风剑心估摸着快到巳时,从马车的座厢取出准备好的糕点和从七星顶采集回来的泉水,正要给洛清依取用。师姐现在无端在闹脾气,风剑心只能跪坐在她身前,捏着梨花糕亲自喂食。洛清依见她如此诚意,心情似乎好些,心安理得的将唇凑过去。就在此时,忽听车夫勒马的口令,马车急停前倾,风剑心因着惯性,一下就扑倒在洛清依身上。
“哎呀,水水水……”打开的水袋倾斜,直接灌进洛清依的衣领。两人急忙坐起,风剑心慌忙抓着衣袖就往洛清依胸前擦去,却被洛清依一把抓住。风剑心这时回想起先前隔着衣袖感觉到掌心那种温软的触感,登时两人皆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允天游掀起车帘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诡异的景象,大师姐捉着那小残废的手,两人皆是面颊如烧。
此时春风正好,允天游驭马而行,与纪飘萍和雁妃晚在车前并驾前驱。雁妃晚似是对纪飘萍态度不错,至少不似对自己那般冷淡,他们谈笑风生,气氛融融恰恰,半点也无他介入的余地。允天游甚是气苦,暗暗恼恨。随即转念一想,觉得这是机会,对洛清依大献殷勤的好时机。他心道,晚儿师妹定是在恼我三心二意,因而故意气我,待我寻到机会,剖白我的真心,师妹素来善解人意,她定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如此想来,就连最后那点顾虑也无。何况此时他还存着来个欲擒故纵,让雁妃晚暗暗为他嫉妒吃醋的心思。
是以,他斗胆转马拦停车驾,却险些让洛清依和风剑心在里面栽个跟头。他连忙向众人提议,说快到巳时,这里山清水秀,不如都来闲游踏青?他面向着洛清依,显然是在提出邀请。纪飘萍眉眼含笑,先问雁妃晚的意思。雁妃晚微笑颔首,轻落下马,纪飘萍连忙跟上去。允天游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却嫉妒的要发狂。
这就是老祖宗属意的乘龙快婿,一见到三师妹这样的倾城绝色,照样被迷得神魂颠倒。
呸!姓纪的就是个伪君子!老家伙们真是瞎了眼了!
想起要由他来照顾大师姐这病秧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尤其,对方还很不识抬举。
洛清依素来深居不出,平时交集极少,虽以师姐师弟相称,其实他们之间感情淡薄,更谈不上有什么好感钟情。其实洛清依的容貌清婉柔美,甚是惹人怜爱,可惜她生就一副病模样,而且感情淡薄,对他态度冷漠,使他不由自主地产生排斥的情绪。
不过事关他能否继任剑宗的宗主之位,父亲的教诲时时回响,他就是再不愿,也不得不委曲求全。当然,他是这样认为的。
师姐从小就几乎没接触过同龄的男子,若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就凭我的品貌魅力,再对她温柔体贴些,要俘获她的芳心又有何难?
允天游稳住飘荡的心神,问也没问,掀起帷幔,就要踏进马车。“你,出去!”允天游颐指气使,当即就让风剑心滚出去。小师妹身体微颤,望着师姐,不知所措。洛清依心里正烦着呢,闻言,脸色愈加阴沉。她松开风剑心,端正仪态,直面允天游,冷道:“师弟真是好威风啊,难道刚出剑宗,这里就是你们允家的地界了?”
允天游暗叫莽撞,连忙退后,在车前拜道,“师弟不敢,是天游鲁莽得罪,还请清依师姐海涵。”出师不利,允天游一出手就碰着个钉,心里恼火,面上还是要不情不愿的道歉。
“未经请示,擅闯车驾,三师叔的教养难道就这样吗?”
允天游忍气吞声道:“是,是我无礼。”
“心儿是我娘的亲传弟子,是我们的小师妹,与我们理应有同门之谊,而无尊卑之分,你为何对她这样颐指气使?”
允天游心道,这小残废就是为奴为婢的货,洛清依居然拿自己跟她相提并论,着实是没把他放在眼里。心中怒火暗烧,可此时却不能发作,只能咬着牙,向风剑心赔礼道歉,“是师兄一时情切,怠慢师妹,这是师兄的不是,还请小师妹原宥。”风剑心立即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模样,洛清依按着她的肩,才没让她露出怯来。
“师弟,不知你阻拦车驾,所为何事?”
允天游叫她这番折辱,本想拂袖而去,可想起允正贤的嘱托,不得不忍气吞声。他直起腰来,整理整理衣冠,作出风度翩翩的模样,邀请道:“也无事,不过此间风光正好,天游怕师姐久乘车驾未免苦闷,想让师姐趁机下来走走?看看这青山绿水,排忧解闷呢?”洛清依略微思量,居然点头道好,“说的有理,”
允天游闻言心中一喜,暗暗叫好,正要搭把手将她请下来,谁知洛清依直接牵起风剑心,向那姑娘展颜笑道,“师妹下来吧,我带你到处去走走。”这般温和的语调与先前判若两人。说罢,洛清依带着风剑心下来,连眼神也没给过这位二师弟。徒留他尴尬的抬起手臂,杵在原地。允天游站在那里,攥紧双拳,手背青筋暴起,恨得咬牙切齿。直觉洛清依这就是有意在羞辱他,就因为她是剑宗的掌上明珠,仗着老祖宗的宠爱便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漠视他?折辱他?要不是看在她现在还有点利用价值,不然谁稀罕讨好她这痨病鬼,谁会愿意接近这半死不活的小贱人?
在心里将所有恶毒的言语都对着洛清依咒骂过去,允天游恨恨离去。风剑心被洛清依带着走,心里愧疚,她不安道:“这样好吗?二师兄会不会生气啊?”洛清依稍微缓和心情,“我们理他作什么?你随我来就是。”
她们闲游信步,走到一道溪流面前。此处澄澈见底,池面潋滟生光,满眼春色怡然,山间鸟语花香。风剑心见她的心情似乎随着景色愉悦起来,就识趣没再提起那些扫兴的话题。
“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洛清依怡然吟道,风剑心自然而然的接,“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形影相立,她们对视着,眸光盈盈。洛清依远望着无边的山色,悠悠出神,蓦然生出些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豪迈情怀。风香小筑承载着她们太多的回忆,那当然是极其珍贵的,再雅致的囚笼,困在其中的雏鸟,也无法不向往天空的高远和无垠的山原。
洛清依心驰神往道:“我原以为风香小筑就是我能见到的最好的景致。想不到刚出剑宗,窥见这天地的一隅,才知道我和坐井观天并没有什么区别。听说天下之风景秀丽,还要属江南,传说映苏万重山的摇花谷,是世间春色之最。其间万紫千红,眼花缭乱不论,谷中的花草甚至能逆季节,反时序,春菊,夏梅,秋兰,冬荷,是世间一绝。还有早已绝迹的奇花异草,梦寐以求的地宝天材,那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说起这些的时候,洛清依流露出向往的神色,风剑心轻轻牵过她的手,像是承诺那般说道:“师姐要是喜欢,到时我和你一起去看。”
“喜欢啊,喜欢江南的百里荷花,也喜欢北国的暮雪千山……”洛清依的情绪忽而冷淡,眼睛里的神彩也渐渐黯淡下去。
喜欢啊,但是,还有机会吗……
沉浸在别离的愁绪里的洛清依全然没发现,此刻有双眼睛正在窥视着她们。
雁妃晚的眸里如绽星彩,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三师侄,你这是怎么了?”身后的男人察觉到她的异常,正要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不准看!”雁妃晚沉声警告。
纪飘萍堂堂七尺昂藏,还是她的师叔,论身份地位,他都应该是处在领导者的位置,然而此时居然也乖乖的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雁妃晚望着那边的眼神愈发的饶有兴味,”看来这次远行应该不会那么无聊了,我好像,发现了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