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天游晃晃脑袋,定睛去看,眼前的重重人影终于在他面前合成三个青年。这三人俱是绸缎加身,衣冠华贵,还有那身练武之人的英武气质,让他的酒劲当时就醒去三分。
这为首的男人年纪约莫二十五六,身量颀长,蓄着短胡,看着模样还算精明,不过眉眼狭细,略显尖刻。老二的身材稍壮,圆面小眼,很有贵态。最后的老三身量瘦削,面白无须,模样与老大有七八分相似,就是下意识的躬着背,显得唯唯诺诺,畏缩胆怯。
允天游那一团浆糊的脑袋使劲转着圈圈,好不容易认出来人,嘴里打着酒嗝,眼神迷瞪,摇摇晃晃就要给三人见礼,“我道是谁,嗝……原来是,三位堂兄,天游这厢有礼,嗝……”他毕竟素来以翩翩少年的模样示人,如今见到旧识,也知道不能丢失礼数。允天游这一礼还未到底,随即向后倒坐在凳上,就算是见过礼。
圆脸富态的允万福看着最好相与,其实最是直性,他平白无故挨打,心里早有怨气,此刻出言讥讽,“瞧来你这条‘臭泥鳅’在西南乡下混得还不错嘛?金剑游龙的名头就这般响亮吗?如今竟然连我们都不放在眼里了?”允天游最是爱惜名声,向来以这响当当的名号为傲,此时听他诋毁,索性撕破脸皮,“小肥猪你叫哪个?就算二伯来了,也未必就敢对我说三道四,你算是什么东西?”允万福叫他激怒,当即就要拔刀。短须男人将他刀柄按住,然后在允天游的对面坐下来。
“天游堂弟,你是什么时候进的京城啊?怎么也不跟哥哥们说一声?好让咱们一尽地主之谊不是?”允天游呵呵冷笑,“万峰堂哥说的哪里话?你们京城的地主之谊,我怕是无福消受啊。前年兄弟到上元来,就和本家的诸位热情的切磋过一顿,也不知当时是哪位哥哥跟兄弟玩闹,让我到京河里游了回水,至今传为笑柄,着实教各位好笑一番,天游感激至今,哪敢再劳各位招待?不过各位堂兄尽管放心,我知恩图报,这顿招呼,早晚要请回来!”
允万峰面色僵硬,知道也没必要再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不再跟他寒暄,直接兴师问罪。“你既然来到京城,怎么不先去拜见我爹?却到这里来买醉?你们虽然已经脱籍离府,到底是咱们允家的人,叫人家知道你光天白日就醉的不省人事,成何体统?我爹毕竟是允家家主,你最好别让他这家主难做,更别给霸刀的名号抹黑。”允天游听他端起主家的架势好不威风,当即不屑冷笑,“我到这就是不成体统,那你们又来做什么?听说你们如今很有出息,正在女人的手底下当差巡捕。难道是因为太不器用,霸刀门的三位公子都干起巡街的差事了?你也说过,我家早已脱籍,现在我爹是剑宗首座,京都霸刀就是再霸道,也管不着我天玑峰的事!”
允万峰脸色骤变。他和三弟俱是霸刀门允氏家主允破千的嫡子,论血脉尊贵,当在允正贤这系分家之上。然则久在京都,于江湖的名声不显,论个人的名望成就,他们还真不如“金剑游龙”的名号响亮。允正贤十岁脱籍离府,投靠西南剑宗,一度被允氏宗族视为大逆不道,忘恩负义之徒,险些就将他这支在宗谱除名。谁知后来允破千顺利接掌御刀府四大刀门之一的门主之位,而允正贤成为剑宗天玑峰首座,就因为剑宗在江湖的名号更胜御刀府,“天行剑”的名声就与他爹平起平坐,甚至还能隐隐压“霸刀”半筹。他这小霸刀的名号比起近来声名鹊起的允天游更是略逊半截,唯一可以在这位堂弟面前称道的,也就只有他那“川北霸刀,京城名门”的显赫出身了吧?
允万峰还心存忌惮,允万福脸面的横肉不住颤抖,指着允天游就骂,“谁稀罕你们这两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我道四叔当初离开允家是有多大的志向,如今剑宗血脉死的死,残的残,允正贤不还是区区首座?呵呵,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账房先生,剑宗的基业再大,也没有你们这两个数典忘祖的家奴一份!嘿嘿!”允天游闻言勃然色变,允万福这一脚当真是又准又狠的踩进他心窝里。他蓦地站起,厉声叫道:“我爹是一峰之主,主掌天玑。他允破千又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公孙繇养的一条狗!而你们,就是公孙繁养的三条小狗!”
这般恶语相加不可谓不重,放在寻常,允天游也不敢对大伯父无礼。不过此时他三四坛好酒落肚,郁气横生,心中怒火喷涌,索性口不择言,就此撕破脸皮。这三人俱是霸刀允家的子弟,允天游这些话无疑就是将巴掌狠狠的甩在他们脸上,三个青年登时脸色青白,难看至极。
就连素来怯弱的老三都扯着尖嗓叫道:“允天游!你这小畜生真真是数典忘祖,欺人太甚!我允万振倒要瞧瞧你学到什么天大的本事,竟然连我爹都不放在眼里?”
他手按腰间刀柄,就要拔刀出鞘,酒楼客官眼见这场江湖恶斗顷刻将起,唯恐殃及池鱼,速速逃出楼去。不过也有三两个艺高胆大,爱看热闹的,倒是颇有兴致,仍坐着没走。允万峰按住亲兄弟的刀,叫他且住。
允万振瞪着眼睛急道:“大哥!这小子口出狂言,大放厥词,今日我霸刀门若是忍气吞声,往后这中京府谁还把咱们放在眼里?”允万峰缓缓站起,眼睛直盯着允天游,挡在二人身前,沉声道:“长幼有序,清理门户,该是我的责任。“
“要么你向我三人跪地磕头,然后爬出去。要么,你就拔剑吧!”
允天游虽知失言,然则此时骑虎难下。若是当真向他们磕首认错,无疑必将名声扫地,那从今往后,这江湖也再无他立足之地。此时醉意已醒过七分,可他嘴里还不饶人,冷笑道:“区区三条狂吠之犬,也敢让蛟龙屈膝?今日怕你不是好汉,你们三个一起上吧!”
“好!够狂!让我瞧瞧你的脑袋是不是也这么硬!”允万峰怒喝出声,当即拔刀出鞘。但见寒锋骤现,刀光凛冽,耳边犹有刀鸣呜呜之声。
允天游在他出刀之前足尖点地,身体倒滑出去,总算看看让过这一刀。要是迟上半分,他的下场都是非死即残!刀锋如切豆腐那般掠过方桌,耳边轻鸣不止,随后面前的方桌发出抖动,突然从中断裂开来,桌上的碟碗随之碎落满地,狼藉不堪。
方桌的切痕整齐利落,切断木桌的动作轻描淡写,没听到半点声响,这手刀法当真是非同寻常,使人瞠目结舌。
那三两好事者回过神来,不禁高声喝彩:“好!少侠好刀法!”
等到允万峰再缓缓抬起长刀,允天游满脸慎重,已不敢再轻觑他。
这无疑是一把宝刀。
霸刀,顾名思义,其刀法的要义真谛当然要暗合霸道二字。正所谓,刀行刚猛,剑走轻灵。而霸刀的刚猛厚重,还要远在寻常刀法之上。允万峰出刀时的力量极快极猛,势不能挡。霸刀门所用的刀也与普通刀客不同。刀身比寻常钢刀还要宽阔三分,长出一尺,背厚刃薄,刀柄之间居然有一臂之距,为的就是能双手持刃,挥舞迅捷。
允万峰初显神通,就将允天游镇住。少年不敢大意,凝神注目,见那允万峰迈步迫近,他突然用脚钩起长凳打出。允万峰暗道雕虫小技,不闪不避,举刀就砍,一招“劈山斩浪”,长凳应声断裂四散。耳边听到剑吟,允天游的龙行剑瞬间出鞘,呼息之间,已到他的眉心。允万峰暗叫,“好毒!”就势往后仰倒,使出铁板桥的功夫,堪堪让过剑尖,随即横刀胸前,防他长剑下压,要将他开肠破肚。
允天游嘿嘿冷笑,抬脚踢在他的胸口。这脚正在他仰天斜倚,立足不稳之时,当即就将他踢出七八步外,幸亏万福万振在他身后,这才将他堪堪扶住,没丢人现眼。
“大哥!”
好事者又是阵阵齐声叫好,“好!好剑法!”
允天游傲然环顾,假模假样的向允万峰道声承让。小霸刀哪里咽得这口恶气?怒气冲冲的推开左右,提刀叫道:“好小子!再来!”
说罢,刀出如电,来势汹汹。
霸刀极其迅猛,异常凶险。允天游试着抬剑格挡,刀剑相接,顿觉手腕发麻。其实适才他踢倒允万峰那招看似潇洒随意,不过是占他措手不及,攻其不意的便宜。如今两人全神贯注,竟也打的你来我往,难分胜负。
刀光凛冽,剑影重重,战到三四十招后,允天游这时方知,原来先前当真是小觑了这位大堂哥。他的刀法不说得到允破千多少真传,就是如此刚猛霸道的招式,也是他出道以来前所未见,一时不慎,说不得就要被他砍成碎块。
若在清醒的时候,允天游自认还能占据上风,他毕竟是被称为剑宗三代首席中的第一高手,悟性非凡,而且练武不辍,自然就比寻常的门派高手强些。可惜现在脑里还有三分酒意,出剑的时机拿捏就差之毫厘,威力更是弱掉三分,唯有用剑法中的缠字诀不断招架。
允万峰招式霸道猛烈,对着允天游就是穷追猛打。刀光剑影席卷之地,栏杆桌椅皆成碎木,而他除三四次割破对方的衣角,竟然刀刀落空,屡屡失手,不由愈战愈怒,越打越疯。酒楼的老板躲在楼梯处,伸出头提笔记账,不时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三四十合之后,双方再战十招,允万峰已经开始气息不继,霸刀也已不如初时凌厉凶悍。
允天游使计得逞,暗笑这厮愚蠢。
霸刀虽霸烈异常,然力量既然刚猛则必然不能持久,这是武学至理。他越是疯狂攻击,离失败就越来越近。当允万峰渐渐力竭之时,就是他允天游反击的最好时机。
“嘿嘿,万峰堂兄原来不过这点本事,幸亏没走出京城,不然你爹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光啦!现在让你瞧瞧小爷的手段!”
他见允万峰攻势已不如初时疯狂迅猛,格挡的压力稍减,此刻再不迟疑,长剑骤然如电,犹如毒蛇吐信,接连在允万峰身上留下好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攻守之势即刻逆转,允万峰节节败退,徒有招架之能,可谓败象已生。允老二在旁看得心急火燎,想要上前助阵又恐以多欺少,叫人非议。允万振眼睛滴溜乱转,忽然叫道:“哎哟!小贼!你敢暗箭伤人?如此便怪不得我了!”
允家兄弟相觑两眼,立时心领神会,双双拔刀上前给老大助阵,将允天游围在当间,也顾不得别人非议。
三把长刀挥舞起来,当真是密不透风。允天游压力陡增,登时左支右拙,险象环生。
这三人也算是京城御刀府年轻一辈里的好手,人品虽不出众,武功却不容小视。三人联手在这酒楼里施展开来,那是一寸长,一寸强,允天游招架不住,嘴里却还骂道:“嘿嘿!你们三个武功稀松平常,脸皮倒是真的坚不可摧!”允天游自知绝不是这三人的对手,索性骂个痛快,“好虎架不住群狗,论无耻,你们霸刀门三条小狗远胜于我!”
允万峰脸色青白,受不住好事者指指点点,恼羞成怒,“是你突施暗算,怨不得我们!给我躺下吧!”话音未落,寻到允天游的破绽,以牙还牙,当即抬脚,踢中他的胸膛,将他踢下楼去。允天游身体倒跌出去,后背撞断栏杆,眼见着要摔到街上人群里。允天游暗暗叫糟,不意街上一人突然腾空而起,抓住他后领一提,卸去他跌出去的力道,抵住他的腰,使他稳稳落地,站住当街。
允天游暗缓口气,转身就要道谢,谁知抬眼看去,脸色却倏忽黑沉,咬牙恨道:“怎么是你?”
“多管闲事!谁要你来帮我?”
面前人不急不恼,仍是勾嘴浅笑的模样,“你在不归楼和人打架斗殴的事已经传到待贤坊去,可不止是我,师侄她们也来了。”来人正是纪飘萍。
允天游环顾四周,果然见围着他的人群里,正站着剑宗三人和舒家兄妹。允天游想到自己打败的丑态全被她们看在眼里,还被最讨厌的人接住,不由面红耳赤,汗颜无地。允天游垂着脑袋,提着剑,就要拔开人群离去,三道人影却从不归楼里跳下来,“烂泥鳅!有种的别跑!”
允天游脸色阴沉,提剑就要再战,“谁怕你们这三条小狗?来吧!”说罢,就要上前应战,洛清依横臂将他拦住,随即上前向三人颔首见礼,“未知敝师弟哪里得罪各位,何以在此大打出手?现在还要穷追不舍?”
允家三兄弟见面前的是一位年幼的少女,相貌虽然清丽温婉,面色病态却甚是苍白虚弱,也没将她放在心上。允万福余怒未消,“你且问他!这混蛋出言不逊,敢骂我们是……是……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快快让开!否则二爷的刀可没长眼睛,到时要伤你性命!”风剑心连忙冲到洛清依面前,将她护在身后,怒视眼前的男人,像是发怒的小兽。
允天游火上浇油,犹在挑衅,“就骂你们是狗!怎么样?来啊!”
“师弟不可无礼!”洛清依沉声斥道,就知道又是这不成器的家伙在外面给她惹事生非。可惜+她身虚体弱,就算斥责起来,也没甚威严。
“你——”允万福瞪眼怒叫,就要冲将过来,却叫允万峰横臂挡住。他心思比两位弟弟更加缜密,刚刚面前这小姑娘的称呼也让他有些在意。
“你是他什么人?为什么要替他出头?”
洛清依视线扫过他手里的那把奇异的长刀,心里已然猜到对方的身份,“这位公子是霸刀允家的人?”
允万峰执刀而立,道:“在下,霸刀门允万峰。”
洛清依回道:“小女子姓洛,是这位的师姐……”
允万峰暗道果然,连忙与人见礼道:“原来是剑宗的少宗主亲临到此,幸会幸会。”剑宗的威名,即使是远在京城的他,也是如雷贯耳。可允万福久在京城,虽闻剑宗之名,却不知剑宗的厉害,他向来口无遮拦,见允天游躲在众人后面,忍不住出言讥讽,“哦?你就是他的师姐?你就是这小子的姘头?”
洛清依闻言脸色当时就沉下来,风剑心站在她面前,也是怒气冲冲地瞪着那讨厌的胖子。
姘头这样的秽词对她这样不到及笄的小姑娘而言,无疑是一种羞辱。
允天游心脏骤紧,登时脸色青白,色厉内荏道:“你在胡说什么?”
“嘿!你急什么?我可没胡说,”允万福那双绿豆小眼扫过众人,故意高声叫道:“刚才咱们在楼里可都听得真真的,你说你家师姐是你的大老婆,还有个叫婉儿的姑娘,是你的师妹,也是你的小老婆,你有没有说过?啊?”
且不管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去过酒楼,就是当时在场,哪里还能听真允天游喝醉时的疯话?不过好事是人之本性,就算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听到有人吆喝,也忍不住起哄叫起好来,对着允天游就是频频颔首。
洛清依和雁妃晚同时沉下脸来,洛清依面色本来就苍白,因而不显,雁妃晚轻纱覆面,露出的眸瞳隐隐泛着冷光,就连风剑心也是鼓腮瞪眼,怒气冲冲的盯着允天游。洛清依寒声道:“原来如此,信口开河,胡说八道,难怪会招惹祸事,师弟就好自为之吧。”说罢,牵起风剑心就要走,舒绿乔对着允天游面露鄙夷,暗叫活该,随即紧跟着雁妃晚离开,纪飘萍装模作样的连声叹气,实则暗暗幸灾乐祸。
允天游此时背脊生寒,醉意早已醒去十分。
“师姐!三师妹!你,你们听我解释啊!”接着拔腿就追。允万福嘿嘿冷笑,哪肯轻易放他?“看来你是众叛亲离了?小贼!往哪里走?”话音未落,举刀就砍。允天游恼他纠缠不休,还害自己在人前丢人现眼,回身用剑抵住他的霸刀。长刀此时已经压到他的鼻尖,允万福左手握住刀柄,腾出右手按在刀背,双手共同施力。允天游的力量不如允万福,眼见刀锋迫近,他即将被砍到脸面,他还要苦苦支撑。此时他心念电转,忽将身躯后仰,趁允万福身体扑空,露出破绽的瞬间,使出“去剑术”将霸刀挑起,允万福长刀脱手,凌空击出,居然径直向允天游的身后射去,眼见就要洞穿风剑心纤弱的背脊。
“啊啊啊啊……”
人群本能的响起惊声,都以为下一瞬,那位可怜的小姑娘就要被捅个对穿,命丧当场,甚至闭着眼睛惊叫起来。
洛清依惊觉背后风声骤起,急忙转身,却见那柄霸刀飞至,就要刺穿风剑心纤弱的背脊,她要阻止,已是不及。那瞬间,心跳都要停滞。谁知就在她以为风剑心必死无疑之际,那把厚重的长刀竟然硬生生的停在风剑心脊背三分处,随后突然打旋倒飞出去,径直插进地面,霸刀犹在鸣动不止。
等剑宗一行感觉到凶险,回过身来,方知先前飞来横祸,风剑心险些命丧当场!洛清依好不容易魂魄归来,急忙捉起风剑心的双手,神情关切,“你没事吧?有伤到哪里没有?”将她转来转去,前后左右的认真打量过后,心才总算慢慢放下来。风剑心犹自怔怔,洛清依将她抱住,仍然心有余悸,“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允天游惊魂未定,回过神来,初时的后怕过去,见洛清依要紧这便宜小师妹居然比他更甚,不由心生妒恨。
为什么?为什么你对这残废的小叫花都要比对我好?
心里腹诽,要是真能“意外”将她杀死倒也是一件好事,左右不过是个残废,没用的东西,师祖总不能因为这废物就对他大动肝火吧?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在多管闲事?
不止是他,在场众人群声喧哗,都在环视张望,想要找出来人。
忽然,女人娇媚的声音幽幽传过来。
“我还道名门正派,是为何物?原来,也不过如此,呵呵呵呵……”
这声音甜甜软软的,就像是蜜糖滴在心尖,让人的心酥麻发颤,身乏腿软的,险些站立不住。语调是黏黏腻腻的,像是带着千千万万的钩子,将人的三魂七魄,心灵神气都要勾走,允天游听着这般美丽的声音,眼神开始涣散,目眩神迷起来。就连风剑心也不觉神昏脑热,在洛清依的怀里,闻着那股少女的淡香,竟然开始微微发起抖来。
“师姐……姐,姐姐……”
她意识朦胧的抬起眼眸,居然看见洛清依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酡红如醉,那双眸瞳情波荡漾,两瓣粉唇娇艳欲滴。
风剑心意乱情迷,正要凭藉本能凑近前去,耳边忽的传来雁妃晚低沉严正的警告,“你们两个!快快回神!这是妖法邪术,来者不善。”舒绿乔软倒在她怀里,意识早已不甚清醒,雁妃晚一边抵住她的脑袋,一边警惕来人。
勾魂夺魄的妙音犹在脑海,徘徊不去,一抹红云翩然落入场中。
允天游蓦地瞪大眼睛,当场神魂飘荡,眼神痴迷,甚至怔立失声。
他从未见过世间如此绝色。
这名女郎,容貌当真是极美极魅。
那眉如新月纤细,眼似春水横波。琼鼻粉唇,玉颈修项,胸脯丰盈饱满,细腰不堪摧折,娇臀挺翘圆润。一袭红纱轻薄,仿佛欲拒还迎,玉腿半露,欺霜胜雪,使人心猿意马。这样仙姿玉貌,仿佛天女降世,此般万种风情,犹如入梦的妖姬。眼眸含春,直教世间情种失魂,勾唇媚笑,能令人间百花失色。若说雁妃晚和洛清依是天生丽质的玉璞,那这女人就是雕琢到极致的玉像。几乎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能让所有凡夫俗子沦陷其中,难以自拔。
雁妃晚是最快从她那恍惚如梦一般的幻境里清醒过来的。她的心志之坚,理性之强要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想象。饶是如此,回过神来的她仍是感到阵阵心悸。她环顾四周,却见街上的男女老少皆是面色潮红,失魂落魄的模样,即使是纪飘萍舒青桐那样自认为品性高洁的君子,眼神也不免浮现出痴恋之色,甚至连洛清依风剑心和舒绿乔那样的小姑娘也是眼眸潋滟,花容如醉的模样。
雁妃晚也只能暗道:这女人,好厉害的媚术!
盯着面前的女人,雁妃晚冷声道:“这位姑娘,还是收起你的神通吧,不然到时这街上尽是些痴男怨女,未免太过不堪。”
红裙女郎的视线落到她这里,见她居然还能保持清醒的意识,不由啧啧称奇,“这位妹妹当真好厉害。能在妾身这恍然香下还能如此镇静的,怕是那些大宗师也未必能做到。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语调极尽妩媚风流,就连喘息都带着勾魂夺魄的软钩,要将人拖到她的温柔乡里去。再细细打量,见她耳尖微红,喘息稍乱,不由暗笑,原来这小姑娘也并非真的完全不受影响。望向雁妃晚的眼眸都带着些促狭的意味。
“剑宗,玉衡峰雁妃晚,姑娘这声妹妹我可不敢当,”雁妃晚恼羞,当即拔剑出鞘,守在洛清依身前,“我可不敢和逍遥津的女人做朋友。”
洛清依正和风剑心软倒在墙边,险些耳鬓厮磨起来,闻言勉强振作精神,眼神戒惧的望着那名红衣女郎,“她是巫山的人?”
雁妃晚颔首,肯定道:“恍然香是巫山的独门迷药,药性虽强,释放之时却伴有奇怪的异味。初时要是立即屏息闭气,药效还不会那么厉害。不过她很聪明,知道在用迷香之前先用邪术魅惑……等你们意乱情迷之后,自然就对恍然香失去防备。”
“咯咯咯……”女人忽然掩唇,发出轻柔婉转的笑声,随即抚掌轻拍两声,半街的百姓就立刻躺倒在地,仅剩霸刀门和剑宗众人还能勉强支撑,不过也就能倚靠着门柱,堪堪站立。
红衣女郎玉足轻点,魅影轻轻落入不归楼里。
雁妃晚不可能将舒绿乔留在街上,谁知道这些现在满脑袋邪念的男人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将舒绿乔打横抱起,提气轻身跃上酒楼。以她如此年纪就能有这样的轻功造诣,确实可以说远胜过允天游这样的宗门翘楚。雁妃晚翩然落地,将舒绿乔放到她的视线和保护范围之内。随即抬眼对上红衣女郎那双艳丽妖娆,销魂蚀骨的眼睛,正似笑非笑的,饶有兴味的看着她,这让雁妃晚感觉到异常的不适。
习惯,也擅于窥探人心的她,非常讨厌被人窥视,甚至是极其厌恶那种超出她意料,脱离她控制的感觉。
“姑娘还是收起你的媚功吧?我是个女孩子,你的邪术对我没有用。”
“是吗?”
那女郎美眸微动,娇艳的红唇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显然是不信。
此时阶梯处传来上楼的声响,脚步似乎沉重滞钝,雁妃晚视线掠去,见是洛清依抱着风剑心登上楼来。
女郎的眼神扫过洛清依和雁妃晚,莞然而笑,“雁小妹妹有所不知,这恍然香啊,也叫情人香。但凡中此香毒,多半会意乱情迷,就像见到心上人那样,不可自拔。妾身先前看的真切,那绿衣妹妹刚刚抱着你可紧呢,你的姐妹们更是当街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当真是羞煞人,没眼看。你说我这妖术是不是真的没用啊?”
雁妃晚没理会她,任凭她笑的魅惑众生。见洛清依上楼,雁妃晚道:“师姐,她是巫山的妖女,你过来做什么?”洛清依将风剑心安置到舒绿乔身边,道:“恩是恩,怨是怨,剑宗恩怨分明。刚刚是这位姑娘出手救小师妹性命,我当然要来说声谢谢。”她执礼而拜,道:“我先替师妹谢过姑娘救命之恩,往后如有机会,只要不是伤天害理之事,洛清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位妹妹说话就要中听的多,姐姐很喜欢。清依?这名字倒真不错,可有意思到我巫山来?”洛清依脸色霎时僵硬,甚至有些惊恐,还真怕她要求自己到巫山去。那副戒惧的模样引得那女郎不住欢笑,当真是花枝乱颤,风情摇曳,若是那些男子在场,少不得又要心猿意马,不能自持。
“姐姐与你说笑呢,妹妹不用怕。你既然姓洛,也就是现在的剑宗少主,我要是真将你拐去逍遥津,你剑宗的两个老祖宗怕是都要将我巫山掀起来。”
洛清依见她虽然妖媚,却感觉不到恶意,不由疑道:“姑娘,真的是巫山的人?”那女郎身若无骨,将娇躯往梁柱倚靠,姿态妖娆,眼眸勾魂,“我是不是啊?你问她咯。”
雁妃晚正色道:“这等绝色和魅惑的功夫,当今武林除巫山以外,再无别家。逍遥境主,极乐仙子许白师成名江湖十载有余,算算也该是三十岁往上的年纪。就算她驻颜有术,也不会如姑娘这样年轻。巫山许白师座下有镜花水月,鲲祖鹏魔,她应该就是镜花水月中的镜花,雾绡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