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涯深对此却不屑一顾,他言语轻蔑,冷笑道:“什么领悟《剑意》?当真是厚颜无耻!那不过是昆仑玉京《剑道》的零光片羽,当年云洛祖师将领悟的剑道分为内功和剑法,就是想让气剑二宗同心同德,珠联璧合,谁知二宗尔虞我诈,互不相信,直到生死存亡之际总算肯将气剑合一,当真是贻笑大方!哈哈哈哈……可笑,可笑!”
没想到威震西南,名扬当世的剑宗居然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秘辛往事,当真使她百感交集,思绪万端。
同时心中浮现疑惑,“祖师在沧海开宗立派吗?怎么会使昆仑的武学?难道祖师奶奶和昆仑还有什么渊源?”
季涯深没有回答她,走到一处石壁,探出掌在石壁摸索,随即从石壁的裂缝中取出一方宝匣,然后转身走出洞外。风剑心不明所以,紧随其后,走到洞口时,季涯深忽然将宝匣扔进她怀里。小姑娘仓促接住,“你打开看看。”季涯深让她将宝匣打开。
这宝盒旧迹斑斑,青苔累累,显然已经有些时日,然而做工不俗,纹饰精致,从外表看,倒像是姑娘家收藏首饰的妆匣。
宝盒外面没有挂锁,风剑心依言打开,里面没有珠光宝气的首饰,而是方形模样的包裹。风剑心索性坐到地面,放下宝盒,再打开包裹,里面居然是羊皮紧覆的包裹。风剑心耐着性再将层层羊皮纸拆开,里面赫然躺着四本典籍!
书本的封皮完好,甚至没有洇湿的痕迹。风剑心惊异的望向季涯深,魔君对着她微微颔首,风剑心遂将书本小心捧出来,放在面前一字排列。取出书本后她才发现原来这里的两本原是一本,不知道被什么人撕成两半,现在算是合二为一。
风剑心凝目望向书籍,轻声念道:“《天物刃》……《阴阳律》……还有,《千劫经》……这是什么啊?”
季涯深傲然道:“当年沧海祖师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二宗四部的传人,气剑二宗得到残缺的‘昆仑剑道’,而四部部主则得到先祖师的完整传承。沧海四部的武学秘典,任意一部流落中原,都足以让整座武林为之轰动,江湖必会掀起腥风血雨。诸门各派,隐族世家都会趋之若鹜,如疯如魔!没有人能抵挡沧海最至高无上武学的诱惑!这四部玄功,但凡你能练会一部,就足以让你纵横武林,傲视群雄!开山立派,成为绝顶宗师更是等闲之事。”
风剑心当即瞠目结舌。她看着那三本秘籍,眸里尽是崇敬。万没想到,外表寻常的三本书籍居然还有足以撼动武林的威能。她连忙将秘籍谨慎收起,生怕被不知哪里会来的风吹走一纸半页。
“原来这些秘籍这么厉害……可是义父,这里不是只有三部吗?”
季涯深闻言不动声色的挑眉道:“你说的没错,沧海伐部的《修罗典》还在如今的阿修罗王手中,易狂吾那老贼手里应该也有复本。这老贼本是沧海伐部之主,已将《修罗典》血魂煞的武功练到高深的境界,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名列四绝的高手。义父也不过领悟半部《阴阳律》,就可恃之横行中原,被世人称为魔君。”
风剑心暗暗心惊,想不到这匣不起眼的宝盒里装的竟是如此恐怖的事物,也难怪义父会说,这些秘籍会让整座武林为之疯狂。
她天真道:“练一部就已经横行当世,那如果四部练完,岂不是就天下无敌?”
季涯深却哈哈而笑,随即摸摸她的脑袋。
“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可惜啊可惜,祖师早有遗训,四部不可同修,否则必遭天谴!从我沧海开城以来,不知有多少沧海的天才自负资质绝秀,不惜违逆祖训,结果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真元爆体。这四部玄功的武学要理本来相克相冲,贸然修炼,非死即残。因而祖师将其分授四部,其秘籍由四部部主秘密保管,别部不得借阅。”
“那义父,您怎么有三部秘籍?”风剑心想也没想,直言问道,见季涯深忽然神情僵硬,于是斗胆猜测,“这该不是……您偷……您借来的吧?”
季涯深眼神闪烁,“什,什么借?这是……你这小孩真是胡说八道,义父堂堂沧海之尊,岂能做出鸡鸣狗盗之事?这是受人之托,替人保管,不能说是借的。”魔君虎起脸,到底是难掩心虚,随即转开话题,“你原先是问,祖师怎么会使昆仑的武学?其实正如你所说,沧海昆仑本来渊源非浅,不但沧海昆仑,就是天下武林诸门各派的武学其实也是师出同源,皆由昆仑天碑衍化万端。”
风剑心顺水推舟,问道,“昆仑天碑?那是什么?”
“不错。”
季涯深目光悠远,款款道来。
“天下武道,本来衍自修真求仙之道。以凡人血肉之躯刻苦修持,以求炼神还虚、还虚合道、最终位证真仙,脱轮回,得永生。”
“天地万物皆出妙一,妙一化三元,三元衍三气,三气生三才,三才既滋,万物始备。大道三千衍自造化玉碟,道祖于其上领悟天地法则,以身合道,归还本源。后将玉碟一分为三,将其上妙法三洞真经,分别传授座下三名弟子,即是太清,上清和玉清三位教祖。三清再传后世,三洞真经就已是三十六部尊经。千百年后,尊经奥妙流传至今者,已是艰深晦涩的残篇断简。有传三清教祖参悟尊经奥秘,俱是成就一身惊天地,泣鬼神的神通。传说圣人之境,一指则山海崩,一怒则天地灭!三清分执人阐截三教,道义有差,见解各异,门下诸众因此相互杀伐,死伤无数,甚至引发浩劫天灾,动摇苍生命数,祸乱社稷根本,以致血流成河,积骨如山……”
季涯深神情肃穆,风剑心不禁叹惋。三清斗法,封神大战,这些她都有所耳闻。
“后来,为免生灵涂炭,苍生倒悬,三位教祖相约在九重山道真宫论法,也就是当世的太玄教圣地三清巅,论法无果后,再去往昆仑之巅证道。将各自修习的仙道妙法相互参鉴,以期圆满,从此堪破轮回,脱离凡世。”
“那结果呢?”风剑心好奇道。
季涯深无奈笑道,“既是圣人之事,凡人岂可尽窥其妙?能一知半解,就已是福缘不浅。不过,当时三清证道,将三大道法奥义刻写在昆仑天碑之上的传说也就此流传下来。”
风剑心略感失望,“那怕是以讹传讹,不可尽信吧?”
季涯深这回却摇首道:“你错了,孩子。昆仑天碑就埋在昆仑玉京的极渊之下,那里白雪皑皑,冰封万尺,其冰壁厚重,唯六百年一开,除此之外,无人能得窥真面。”
“四百年前,云洛祖师就是在昆仑天碑现世之时,以其天赋异禀的资质,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将一部半的秘法玄功刻入脑海,而这其中就有半部《玉京天书》的真迹。当时的昆仑先贤记住的是另外半部,二人互相参鉴,焚膏继晷,最后也只能将天书的内容还原出十之七八,就已是惊世骇俗。”
风剑心恍然道:“原来如此。所以祖师奶奶修炼的武学和昆仑原来是同根同源?”
季涯深道:“哪有这么容易?三大道典俱是以非凡指力用上古文字刻在坚不可摧的冰壁之上。世间能通晓这种文字的人只怕绝无仅有。然而就算通篇翻译无错,这些仙道秘法晦涩难懂,即使是相同的《玉京天书》,祖师和昆仑先贤的见解也因人而异,修炼的功法更是大相径庭。所幸祖师天资绝顶,又有神玉相辅,三十岁时的成就,那位昆仑的前辈要到一百岁时才能达到。因此云洛祖师,也被认为是千年以来,最有可能接近登仙境界的人。可惜啊可惜……”
魔君慨然叹息,风剑心不解,“可惜什么?祖师她,没有羽化登仙对吗?”
季涯深道:“修仙之道本是虚无缥缈,逆天而行。在建成飘渺城,将城主诸事托付给四部部主之后,祖师就已销声匿迹,神龙无踪。不过,想来她老人家心怀牵挂,痴恋红尘,就算有登仙之道,又怎会愿意独自成仙呢?”
“为什么?”风剑心问,季涯深却没有回答,继续说道:“昆仑的武学源自那部《玉京天书》,而剑道正是其武学之一。祖师将她领悟的剑道精要传授给那两位忠诚的侍女,直到气剑二宗。”
“不过,你对昆仑的武学不需了解太深,我沧海的武学也不输她昆仑玉京。”
“对啊,义父你说过。祖师她天赋异禀,别人只能记下半部,她却能记住一部半。”
季涯深颔首。
“不错,这部秘典被她老人家拆分为四部,分别传给当时的四部部主,而这就是当世仅有的玄功妙法,《玄都秘要》。”
风剑心道:“原来这就是沧海四部秘籍的由来,心儿就此受教。”转念一想,她又问道:“可是既然四部原是一门,祖师奶奶为什么要将秘籍拆分呢?而且,秘籍分成四部为什么就不能练了呢?” 季涯深笑而不语,轻轻拍她的肩膀,给她到此为止的眼神。
风剑心见他不愿再谈,也没再问,视线落回那匣宝盒处,望着面前这些朴实无华模样的书本,绝难想像这里就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功法秘录。
“义父,既然您练的是《阴阳律》,那我是不是也要学这部啊?”
季涯深神情自若,说道:“先不急。这《阴阳律》顾名思义,需要粗通乐理方能入门,好孩子,五音十二律,你学过吗?”
风剑心闻言怔住,登时泄气道:“读书识字我尚且堪堪入门,琴棋书画我也只见大师姐会过,我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的。”
季涯深沉默不语,神色凝重起来。
风剑心以为学武无望,登时寒心道:“那我是不是不能学?义父……”
季涯深依然沉默。
风剑心当即心灰意冷。在听过如此诸多圣人传说和英豪轶事之后,她对练武之事再也不能可有可无,置若罔闻。她不死心道:“那,我可以练其他的吗?”
季涯深神色忽然缓和,语重心长道:“不是要练哪一门,而是全部都要练!”
“啊?”风剑心以为自己听错,“可是,您不是说,三部玄功相冲相克,倘若同修,非死即残吗?”
季涯深道:“那是别人。孩子,你还不知道,归藏到底是什么样的天地至宝。所谓海纳百川,归藏万物。就连世间万物都能归藏其中,更别说区区四部功法。就算修炼的功法相斥相冲,可水玉之物无形无想,万形万相,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海纳百川,殊途同归。所以,沧海的四部真经你都可以练,也必须要练。”
唯有将四部真经练全,才能算是全本的《玄都秘要》,唯有能修炼《玄都秘要》的人,才有机会接近传说中的境界。
风剑心恍然大悟,虽然对自己的天赋没什么信心,对义父之言却是深信不疑。
“那么,我要从哪部开始练起?”
季涯深挑出那本被撕成两半的《千劫经》,说道:“四部玄功各有千秋。《阴阳律》夺魂摄魄,九天十地之内,操控生死,无可与敌。《天物刃》炼气化形,使御天地万物,弹指成剑,无坚不破。然而要说到淬体锻骨,易筋洗髓,修炼不坏不灭,百毒不侵之体,就非这本《千劫经》莫属。”
风剑心想道:“那岂非是和禅宗的金衣铁罩,金刚不坏神功差不多?”
季涯深冷哼道:“禅宗的《金刚经》不过是些打熬筋骨的功夫,佛门真正精妙高深的还得是《易筋》《洗髓》《伏魔》《渡世》四大神功。易筋强脉,洗髓炼骨,周而复始,短则三年五载,长则二三十年,方能小有所成。功成之后,当然内功精深醇正,无坚不摧。”
风剑心“啊”的叫出声来,暗道:我资质愚钝,若是真练个二三十年再出谷去,怕是师姐的孙儿辈都要出生了,哪里还能认得我,我这功夫岂不是白练?
季涯深故作正色道:“佛门禅功本来就讲究沉稳持重,日积月累,进境虽慢,到底是禅武双修,循序渐进就没有走火入魔的危险。而且年久日醇,老而弥坚,等你四十岁出谷时能所向披靡,成为名震江湖的一代女侠。”
风剑心闻言既羞又急,嘟囔道,“等我四十岁出谷那都是个老,老姑娘了!什么英雄女侠的,那是一代老姑婆!”
季涯深见她两眼通红,显然是气的狠,不禁哈哈发笑,等到他笑声渐息,这才道:“好好好。也不逗你这傻孩子了。这二三十年,别说你等得,义父也等不得。你要知道,沧海得武功之所以被称为邪功,一来神鬼莫测,凌厉霸道,二来修炼的进境极快,堪称一日千里。义父二十二岁初入中原时,就能和你剑宗的那两位太师父战成平手。若是寻常的武学,就算季某再如何惊才绝艳,也断不可能有这般成就。但是如若心境不能跟上武功的进度,那么武功就会如利刃脱手,凶兽难驯,伤人伤己。走火入魔尚是其轻,伤残致命也是寻常,最可怕的就像是易狂吾那老贼,性情大变,嗜武成狂,整日妄图什么天下第一,武林至尊,当真是神憎鬼厌,祸害武林!”
风剑心想起上官逢,不由问道:“那逢姑姑呢?她的武功和义父您不相伯仲,难道她的《玉京天书》就没有这样的危险?”
季涯深道:“她玉京的功法讲究的是领悟之道,一朝顿悟,百慧皆通。可若是资质愚钝的人,不得其法,就算参悟百年也不会有太大的成就。你逢姑姑拥有惊世骇俗的天赋,且她福缘深厚,绝情寡欲,正合她昆仑修道之人的意境。逢姑娘连性情都那般淡薄,又怎会有性情大变的危险?”
风剑心微微颔首,觉得义父说的真有几分道理。不过逢姑姑性情虽然冷淡,气质超尘脱俗,为人却温和有礼,犹如春雨般润物无声。
季涯深视线看向她无法灵活运用的右手,续道:“练武之人,首重天赋。天赋分为二者,一是天资聪颖,一通百会。二是根骨清奇,意志超凡。习武的最好年纪通常在六七岁之龄,早则筋骨未全,易受折损,晚则筋骨成型,天赋已定。你两位师祖所言不错,你的根骨寻常,天资有限,而且右手有疾,年纪也已远超幼童,筋骨早有定性,纵然勤能补拙也是为时已晚。纵使你有归藏相助,苦练二三十年也不过是小有所成。”
听到此处,风剑心垂眸低首,心灰意冷。
季涯深续道:“不过,这也并不是无法可想。”
风剑心闻言,立时抬眸,满眼希冀的望着他。
“练武之道,其实不过锻筋健骨,练气养神。天下功法,莫出于此。一者凭藉勤修苦练,日积月累,达到易筋洗髓,聚气凝神的效果,此法需长年累月,勤修不辍,方得正果。其二者,就需要借助外力,强行脱胎换骨,重塑肉身,此法无异于逆天而行。是以虽进境如神,但也极其凶险,沧海医部炼心楼就会使强筋锻骨之法,自幼将孩童泡在百炼散的药缸中,那百炼散药性霸烈,孩童筋骨脆弱,是以炼心楼时常传出痛心彻骨的惨叫哀嚎,当真是三日不绝。而你要用的方法更为激进,有水玉相辅,效果也远非炼心楼可比。但是心儿,你要承受的痛苦,怕是比他们痛苦百倍不止……”
风剑心闻言不禁胆颤,可想起那日自己无能为力,最后以命相换的绝望,区区血肉之苦又算什么呢?
她坚定答道:“可以,我可以。”
季涯深见她坚定,遂娓娓向她道来:“以外力强行易筋洗髓,脱胎换骨,需要三个条件,缺一不可。一要玄门秘术,二要先天护法,三要天地灵物。”
“千百年来,武林门派多如泥沙,拥有正宗玄门秘法的却屈指可数,流传至今的更是凤毛麟角。而昆仑和沧海就有这样的秘术。”
风剑心问道:“那他们为何不用?”
季涯深笑道:“好孩子,我说过,修炼重生之法的条件极其苛刻,纵有玄门秘术,这第二个条件,当今武林就几乎无人达成。”
“先天护法?”
季涯深颔首道:“以本身修炼的内功易筋洗髓尚且需十年以上的功夫,若以外力相助,其中难度,何止百倍?此法需要极为深厚和持久的真气源源不断的输送进那人体内,能做到这种程度,就至少需要两名以上的先天境界高手,连续运功七日,方有成功的可能。你说,这难道不是难如登天吗?”
风剑心恍然大悟,颔首称是。玄门秘术虽难,却也并非无法。可这第二条件就已足以使大部分的武林门派望而却步。
当世强者,以先天境界最高。天下武林能达到绝顶窥真之列的,唯有四绝。义父名列四绝之位,逢姑姑和义父在伯仲之间,想来也定是绝顶的高手。除此之外,能拥有两位绝顶高手坐镇的,武林中就只有剑宗的两位剑圣。
“这第三个条件,难道会比第二个更难吗?”
季涯深轻描淡写的望她一眼,神情意味深长。
“这第三个条件,说易是千载难逢,说难吧,却是近在眼前。”
风剑心倏然意会,“您是说,神玉……归藏?”
魔君说道:“人是活物,即使是当世屈指可数的高手,只要能找到的,也未必无法。这第三个条件,需要的事物却是万金难求的灵物,此物或是灵丹妙药,或是天材地宝,又或是天地神异。”
“这天材地宝嘛,以百灵之枝锻造的圣剑天悲或有奇用。灵丹妙药的话,传说北境圣山雪神峰无相宫的圣心莲也有神效。至于这最后的天地神异……“魔君指指她的心口,“就是你体内的神玉归藏。”
“你若真要重塑筋骨,就需强行将你现在的筋脉骨骼打碎再生。归藏神异,能愈伤克毒,接筋续骨,修残补缺,辅以我们两人的真气催动,预计在七日之内就能助你脱胎换骨,易筋洗髓。可是你要想清楚,你虽有神玉相护不至于五脏六腑,筋脉骨骼碎裂而死,但是其中的痛苦,恐怕不逊于抽筋剥皮之苦,千刀万剐之刑!你当真准备接受吗?”
季涯深说得温和真挚,眼底还有不忍之色。风剑心却听的胆战心惊,瑟瑟发抖。她虽悍不畏死,可谁又能承受得住千刀万剐之刑,抽筋剥皮之苦?
可是,想要珍视她,守护她的决心如此强烈,无尽的力量在胸中回转沉淀,让她获得无比强大的勇气。
再抬起脸时,眸底清澈,再无犹疑。她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伏身而拜,“义父,请您帮我。”
季涯深终是露出些许笑颜,颔首称道:“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勇气可嘉,孺子可教。”说着,将《千劫经》往风剑心面前推去,“你打开秘籍,翻到其中的《易筋洗髓篇》,找到运功的心诀法门,到时就依此法运功,切不可操之过急。你先将真气行走的经脉顺序记清楚,明日开始,我和你逢姑姑助你易筋洗髓。”
风剑心捡起秘籍,开始翻阅书页,翻到《易筋洗髓篇》时,但见开篇的内功心法就是:练起还神,神游太虚,气行八脉,游于四肢,聚于气海……
竟与上官逢所授大同小异。再翻到之后的“真气运行图”,开始默记功法。
季涯深转过身,道:“四部玄功各有所长。若论强筋健骨,掌指拳腿的功夫,摩呼罗迦部的《千劫经》当属沧海第一。给你一夜的时间,须将总纲运气之法倒背如流,你知道了吗?”
“是。”
收到风剑心的回答,季涯深转眼消失在岩洞,已然掠出二三十丈之外。如此玄异的轻功,无论何时看来,仍是令人匪夷所思。
不知是否是因神玉之故,风剑心但觉现在的她脑海清澈,意识明晰,真有开灵启明之感,三百字的《易筋洗髓篇》她只要两遍就能倒背如流,繁复的“真气运行图”,她看过两眼之后居然也能过目不忘,甚至可以按图运行。
对习惯意识昏沉,悟性迟钝的风剑心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体验。这种别有洞天,仿佛拨云见日般的酣畅之感让她兴奋的彻夜难眠。
直到凌晨才沉沉睡去,然后被上官逢唤醒。
上官逢的“仙居洞府”前有一帘流瀑,流瀑垂落之处,必有石潭。想要易筋洗髓,脱胎换骨就需要这处石潭。在易筋洗髓的过程中,人体的血肉和经脉被绝顶强者输送的内力驱动,会以极其迅猛的速度运转,身体会发出难以忍受的高热,此时必须要以寒潭之水冷却,再以活水冲洗掉在这过程中人体排出的毒根、病灶和各类杂质。因此这帘瀑布的存在是必要的。
季涯深站到石潭前,从袖中取出一截黑带,再用黑布蒙住眼睛。
上官逢示意,风剑心可以开始。伐毛洗髓的过程,最好能除去全身所有衣物,身无片缕则心无挂碍,更重要的是,确保排出的杂质不会滞留在衣物和肌肤表层,以免阻塞真气的运行。本来听说要不着片缕,风剑心当然是不愿的,季涯深虽是她的义父,到底有男女之防,她岂能赤身露体立在人前?上官逢考虑到这点,让她保留里衣和亵裤,而且除衣之时季涯深必须要背过身去,以黑带蒙住眼睛。 其实以他们现在的武功境界,早已将五感六识修炼到极致,甚至还修炼出第六感——气机。达到先天境界之后,就能将体内真气扩散到周身各处,用真气描摹出物体的形态动作,如同见物。洛天河就曾以气机视物,蒙着眼为洛清依金针渡穴。不过如果需要达到与眼见无异的程度,就需要将气机的精度磨练到极致。
季涯深虽然凶名昭著,却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以他的品性决计做不出如此龌龊的行径。直到风剑心除去外衣坐进瀑布之中,这时有湍流的阻挡,即使是季涯深也只能隐约感知到她大概的位置。季涯深和上官逢分别在她面前的左右方位坐定,面向少女,成掎角之势。
人出生后,先天资质已定,体质、根骨不易更改。凡人想要更顺利的进入修真之道,就要用些特殊的办法易筋炼骨,而昆仑仙隐就有这样的秘术,其名为《太阴炼形术》!
说到底脱胎换骨的过程就是回骸起死,死而后生的过程。最先死去的是肉身,而魂魄并未消亡,仍然有三魂营骨、七魄卫肉,一丝神识意志始终不昧,等到元神回归,瞬间就能收血育肉,生津成液,肉身不仅恢复如初,比之从前的肉体凡胎,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造化重身的过程短则三年五载,长则二三十年,但如今有沧海昆仑两位绝世强者的催动,还有“归藏”的神异加持辅助,就能将这时间缩短到极限。
青霄剑是一柄极其特殊的剑。此剑由昆仑天渊深埋万年的寒铁所铸,是沧海祖师剑神云洛赠予挚友上官静之物,累世经传已有四百年之久,是历代昆仑之主佩戴的宝剑。和其他凶锐凌厉,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刃不同,青霄不是一柄嗜血杀人的剑。但是,任是再锋利的宝剑却也无法将其斩断。这是一把用以凝神静气,斋心涤虑的修道之剑。
修真求道者,最忌走火入魔,持有这把剑的人,就能做到无欲无求,祛除一切妄念心魔,甚至还有牵引魂魄,护持神识的作用,因此青霄剑对风剑心的易筋洗髓同样至关重要,这也是季涯深恳请上官逢相助的原因之一。
枯骨回骸,先死后生,最简单的就是死亡,最艰难的是重生,但是死亡也正是最为痛苦的过程。季涯深与上官逢离风剑心相隔三丈外坐定,互换眼神,随即行宫运气,各出一掌。两股浩瀚磅礴的真气当即罩向风剑心薄弱的躯体。
人体在遭受重创,陷入极度虚弱时,血液流动会阻滞,呼吸虚微缓慢,这时输送真气,能让血液加速流动,心脏重新起搏,从而获取一线生机。这就是真气疗伤的原理。然而,物极必反。风剑心原本还觉得这湍流清凉透骨,她坐在其中,也不禁牙关颤颤。
这时,忽觉两道热流席卷而来,寒意尽去,风剑心腰背登时挺直,但觉血液渐渐沸腾起来。初时犹如涓流,随即奔涌如河,最后竟如狂潮骇浪,势不可挡!
风剑心猛然睁开眼睛,本能的想要站起,脱出这苦难困境,可两大强者的真气浩瀚如海,犹如千山万岳倾轧而至,风剑心坐在潭中,居然不能动弹!
“行宫运气,持心守正!”
上官逢提醒道。
风剑心连忙按照《千劫经》洗髓篇的内功心法开始运转体内真气。
可血液燃烧般的痛苦依然迅速传遍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如被烈油煎煮,那种痛楚真如季涯深所言,恍若深坠地狱那般!风剑心通身赤红,血毒和杂质开始从她的七窍流出,宛若厉鬼般凄厉狰狞,紧接着黑红色的物质从她肌肤和毛孔渗出,迅速被流瀑冲洗,血色立刻浸染半座石潭,风剑心坐在其中,犹如一尊浴血的修罗,石潭周边都是腥臭的血雾。
撕心裂肺的痛楚让风剑心忍不住咬牙呻吟出声,那种痛苦就像是千刀万剐,烈火焚身。
而此时被抽出全身血髓的风剑心的躯体开始急速萎缩。她的肌肉犹如尸骸一般开始灰烂、血沉脉散,但五脏不会腐败,白骨如玉,指甲毛发开始蜕化脱落。脱胎换骨,易筋洗髓的过程极其痛苦,也极其漫长,将这样漫长的过程缩短到七日之内,风剑心所要承受的痛苦要远远超乎想象。
好在她有青霄剑镇守元神宫,锁住三魂七魄;有神玉归藏保护关元,使其命蒂根本不坏;还有季涯深和上官逢的内力催动,助她运转丹田气海,使其真灵不昧。若非如此,在这般极致的痛苦折磨之下,她或许早被妖魔所乘,放弃生机,真正死亡。
前三日,是锻体炼骨,易筋洗髓的过程。后三日则要破而后立,死而后生。
当风剑心将体内最后半点秽血杂质清除之后,此时就已形如一具尸骸,此时就需要收血育肉,发指重生,复质成形,修炼出一具新的躯壳。若说脱胎换骨的过程犹如削骨剔肉,抽筋炼髓,那么,造化重身的过程就如万针刺穴,烈火焚身。在这过程中同样需要非常的意志和坚持始终的决心。而季涯深和上官逢则需要保持每日三次,即在子夜,日出及月升时按时为风剑心输送内力,每次持续时间至少在两个时辰,这过程将要持续整整六日,直至第七日,风剑心神识和魂魄能够回归,完全适应新的躯体才能算功成圆满。
即使是当世最绝顶的高手,要持续如此高强度的真气运转,连续六日的负担也极其沉重,所以需要两位以上的先天强者轮流输送。
可以说,脱胎换骨,易筋洗髓的条件极其苛刻,就是季涯深和上官逢也再无可能复刻。
上官逢从始至终见到她回骸起死,造化重身的过程,直至第七日,呈现在她眼前,就是与先前天渊之别的,这世间最完美的躯体。那具青涩而纤柔的身体里,现在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和无法预测的可能性。
忽然时,深谷中,雀起莺出,山林间,猿啸鹿鸣,像是感知到某种特殊的存在,仿佛群鸟朝凤,如若百兽尊王。真灵回归之时,少女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眸色幽蓝,瞳孔青灰,宛若有碧波流淌,却冷漠疏离,没有半点生机。直到她张开嘴,发出犹如婴孩呱呱坠地时的长啸,刹那时,仿若有万道光芒从她体内迸发,磅礴的真气破开湍流的瀑布,直冲天际;恍惚间,如同有龙鸣凤啸在九霄之上遥相呼应,其声响彻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