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涯深继续说道:“就在十八年前,义父寻回天悲,就此通过‘圣验’,成为沧海之主。十二年前,义父将此剑带出,就是因为清儿病重,命在旦夕,义父本想以天悲为她救命,谁知天悲能克愈百毒,却不能修残补缺,复生新脉,最后我将此剑换与摇花隐的南宫浮,总算换回续命之法,现在天悲应当还在南宫浮手中。我曾与沧海各部有言在先,天悲只能外借十年,十年之后,必然取回。而你手上的那柄‘霜翎’剑便是换剑的信物。如今已逾十年之期,恐怕就算你有心前往万重山换剑,南宫浮也未必会肯。”
风剑心疑道:“为什么?”
季涯深道:“南宫浮之所以要换天悲,就是想以此剑救活他妻子的性命,若是他妻子安然无恙,当然一切好说,若是那女人至今无可救命,那南宫浮可就不会太好相与……
毕竟,是季涯深违约在先,算是理亏的一方。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相信凭你的本事,想要替义父取出天悲并非难事。现在,你就带着这把剑出谷去吧,我已没什么再能教你的了。”
风剑心娇躯颤抖,长剑险些落地。
少女盈盈拜倒,依依不舍道:“义父……”
季涯深索性背过身去,阖目不言。
风剑心回到洞中,拾取些应用之物,再将“洞府”收拾齐整,最后走出洞外,还向着瀑布礼拜三次,算是感谢这四年以来的照顾之恩。
季涯深早在岸边等候,见她来时,随手将一件包袱扔过来。风剑心伸手接住,忽觉手臂一沉,入手甚为沉重。
“义父,这是……”
季涯深道:“黄白之物,权当应用。”
那就是金银之类?
风剑心婉言要拒,季涯深抢道:“我沧海尽敛天外之财,聚银成山,挥金如土,还能短你这些?若你落魄江湖,丢的岂不是义父的颜面?休再聒噪,收下吧。”
“是,心儿知道。”风剑心只能愧领。
季涯深望着她,似是欲言又止,终是叹道:“还有,关于你和清儿的事……”
此言一出,风剑心登时心脏如攥,胆魄高悬,一阵寒意从她的脊背直窜颅顶。
季涯深神情晦暗,难分喜怒,他道:“记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是你们有缘无分,你万万不可强求。”
有种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思绪被人窥探的羞耻,尤其是这种无法言说的,不可告人的隐秘被人一览无遗。风剑心登时心慌意乱,羞愧难当……“义父,我,我……”
“哼,我说过,知女莫若父。就凭你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我的眼睛?”
风剑心低眸垂首,顿觉无地自容。
“是,是我,是我……”是我忘恩负义,是我痴心妄想……
“抬起头来!”季涯深沉声道,风剑心心胆俱颤,下意识抬起脸,直以为义父这是动了真怒,要同她断绝关系,不禁苦涩惶惶。
谁知季涯深却道:“我沧海的女儿,上无愧天,下不愧地!你若真是问心无愧,缘何无地自厝?”
风剑心大感意外,“义父,您……”
您不怪我?
“若是你喜欢别的姑娘,管她愿是不愿,抢过来就是。就凭我女儿的品貌财势,就是皇帝老儿的王孙贵女也配得。可她是我弟妹的女儿,我岂能教你恃强凌弱,强取豪夺?”
季涯深神情由阴转晴,风剑心立时转忧为喜,魔君还道:“我沧海的美姬玉郎不计其数,你就是喜欢姑娘那也无妨,就是想要三妻四妾,各般风情的美人,那也是应有尽有,任君采撷……”
见他越说越是离谱,风剑心不由嗔道,“义父!您在说什么胡话呢?”
季涯深也不再逗她,“哈哈哈,也罢。义父就想让你知道。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必不能强人所难……若她与你真是两情相悦,纵这世间不能容你,沧海和义父也永远会是你们的庇护。我季涯深的女儿,行哪条道,要哪个人,容不得他们说三道四!谁敢欺负我的女儿,就是与沧海飘渺城为敌,纵是武林名宿,诸派亲老,本尊也绝不饶他!就问他中原敢不敢重蹈覆辙,再开风云乱世!”
如此离经叛道,莫怪世称“魔君”。
季涯深接着从左手尾指取出一枚戒指,递给风剑心,说道,“若你身陷险境,不知所措之时,可执此戒到映苏七里镇的浣花别院去寻紫鸢先生,她会帮助你的。除此以外,不可为外人所见,否则,必有灾殃!”
风剑心接过戒指,捧在掌心观瞧。这枚紫玛瑙戒指做工精致,通体圆润幽黑,戒身隐隐有紫光流动。正不知收纳在何处,灵机闪动,索性将颈间的玉璧摘下去,将戒指穿进去,然后再戴回去。
少女心间暖热,含泪跪倒在地,向着季涯深恭恭敬敬的叩首告别。
魔君同样心有戚戚,眼眶微热,生怕老泪纵横,季涯深轻拍她肩膀,示意她站起来。
“既非生离死别,何必多愁善感?你且去吧……江湖路远,好自珍重。”
风剑心眼含泪意,手执长剑,背起包袱,向着季涯深且拜且退。直到双足踏在湖面之上,临别之时,仍是一步三顾,依依不舍。
季涯深索性轻身而起,掠回洞府。风剑心强忍别情,终是向着深湖的北岸走去。刚走出两步,忽听金石铮鸣,琴声骤起,少女心间陡颤,从袖中取出玉萧,且奏且行。
琴箫合奏,这曲《逍遥游》未半,风剑心已走到北岸,那里的湖底隐藏着出去的秘道。风剑心最后扬声道:“父亲!请您珍重……”话音未落,风剑心已寻着湖底隐隐透光之处,敛气屏息,就此沉没进湖底深处。
西原青玉州,安阳县。
剑宗七星顶,天枢峰的风香小筑。
两位剑宗的老祖宗已在小筑之外等候多时。
洛天河负手而立,眉峰紧蹙,呼吸深沉,神情凝重。秦逸城辗转踌躇,眸藏忧虑,不时轻声长叹。
不过四年光阴,转瞬即逝。老剑圣的面容丝毫不显老相,反而功力愈发的精纯,风骨更见卓然。
纪飘萍仍然随侍在他们左右,也仍旧是两位老祖宗跟前最得宠的弟子,即使他没有如愿以偿成为剑宗的乘龙快婿。或者说,正是因为他和洛清依有缘无份,老祖宗们更觉对他有所亏欠,甚至在洛清依回到剑宗的当年,就力排众议将他扶上天璇峰首座的位置,显得极其器重荣宠。
而这位北境青寮的三公子,仍是不骄不躁,笑脸迎人的模样,他所表现出来的,世家名门的矜持就使他更得两位师父的青睐。
小筑门外还站着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此时正低眉垂首,神情焦虑,但在三人面前却显得尤为拘谨忍让。
四年前,风剑心在陵河身死,洛清依急病复发,命悬一线,不得已匆忙南归回到剑宗安养。等到她好不容易脱离生命危险,病情稍稳后,两位老祖宗恐她忧伤过度,遂另选婢女陪侍。
等待的时候总是尤为漫长的。
就在秦逸城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打算叫出房内的人时。小筑的房门终于开启,从里面盈盈走出一名桃纱雪衣的少女来。
这位姑娘的容貌极美,约莫十七八岁,生的明眸皓齿,姿态婀娜,端的是艳丽动人,绝色倾城。就连洛秦这样的大宗师在猝不及防直面这种美丽时都不由感到惊艳,更别说纪飘萍这样,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年轻俊彦。他已是不禁显出几分失神来,甚至顾不得他青寮的家教礼仪。无论见到她多少次,纪飘萍仍是会被她瞬间攥住心神。雁妃晚已经是出落得国色天香,夺魂摄魄的美人。
这份优雅纯静的美丽,就像是天边璀璨的星河,绝非世间任何庸脂俗粉可比。
世间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纪飘萍知道,雁妃晚就配得起这样的美誉,若是为她一笑,就是整座七星顶的男子们都要为之癫狂。
雁妃晚向着两位老祖宗俯身而拜:“太师父。”
秦逸城连忙抬袖省去这般繁文缛节。
“怎么样?清儿还好吗?”
雁妃晚容颜并无一点惬意,她神情凝重道:“还是那样,不好不坏,也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不过……”
“不过什么?”
雁妃晚轻声回道:“师姐神虚体弱,病魔缠身,恐怕还是不要太过刺激为好……”
老剑圣们神色忽然僵硬,登时无言以对。
良久,总算轻舒口气,洛天河叹道,“唉,也罢,无事就好。晚儿,玉衡事务繁忙,此间还劳你常来照应,真是辛苦你了。”
雁妃晚忙道:“无妨。玉衡峰的师妹们已能操持诸事,分忧解难,还有师父坐镇,师姐这边,晚儿理应多加照顾才是。师姐此时病体初愈,我一时还行走不开,不如今夜就请让我留在小筑,照拂师姐?”
洛天河秦逸城对此事已是习以为常,闻言也不劝阻,齐齐颔首称是。谁让他们这宝贝的孙女脾性死犟,素来就肯让三徒孙近身服侍呢?
老剑圣们无奈相视苦笑,最后留下嘱咐,有事直接到天枢殿传禀,二位这才带着纪飘萍告辞离开。
“桃夭,你也去歇息吧。”
那侍女模样的小姑娘本要拒绝,可转念想起,大小姐和三师姐素来亲厚,时常同屋而眠,这些年她也早已习惯,因此虽有不甘也只得默然退出。
雁妃晚面色凝重,再退回房中,掩上房门,遂往内室走去。
里间的床上正躺着一名少女。此刻缠绵病榻,不时低声咳嗽。
雁妃晚见状连忙上前。夕阳透过纱窗,室内灯火微明。床上的这名少女面白唇青,眸光浑浊,一副即将不久人世的模样。虽也姿颜出众,奈何病体残躯,让人心生怜爱,却也无可奈何。她的生命就如这摇曳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吹来的一缕轻风,就能将其熄灭。
“三师妹……”
雁妃晚悄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认屋外无人窥探后,轻声道:“老祖宗们已远去多时,师姐,演到这里就可以了。”
洛清依这才松开按着胸口的苍白纤手,眸底浑浊沉淀,随即恢复一片清明,面上也渐有人色,虽有病弱之感,却无半分垂死之态。
雁妃晚坐到床边,洛清依抿唇苍白浅笑。
“多谢晚儿师妹,屡次替我瞒天过海。”
雁妃晚道:“微末小事,不值一提。”话语稍顿,她续道:“不过师姐,长此以往,并非良策,你总是胡乱运功,使真气逆行,可不是长久之计。”
洛清依苦笑,“我……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若非如此,老祖宗们定要为我招夫入赘……我也别无善法。这些年,要不是师妹从旁遮掩,师姐早已破绽百出。”
雁妃晚替她将锦被向上提,叹道:“师姐,师妹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洛清依见她神情凝重,欲言又止,心中已有几分计较。
“连你也要来劝我吗?”
雁妃晚叹道:“师姐,你这又是何苦呢?别说她早已不在人世,就是尚在人间,你们想要在一起也是难如登天。如今死者已矣,师姐何不放下前尘往事,试上一试呢?”
洛清依神色倏寒,眼眸微阖,黯然神伤道:“当年若不是我误信谎言,自陷绝地,她也不会……”
“所以,你因此一直都不肯原谅自己,所以,你因此不断的折磨自己?甚至,不愿意尝试去接受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洛清依苦道:“从她走后,我就没有获得幸福的资格……”
雁妃晚无奈而怜惜的叹息,“你才十七岁啊,就活得像堪破红尘的出家人,这往后的时日你要怎么办呢?难道真要为她孤苦一生吗?”
洛清依忽道:“‘风消云隐,柳暗花明’,当年就是因为这句话,让她远走川北,离我而去,最后消失在陵河……“
四年前,剑圣之所以遣走风剑心,一来是为纪飘萍上位清除障碍,二来就是轻信“半部天机”苏不言的卦辞,认为只有风剑心消失在洛清依身边,她的姻缘才能“柳暗花明”,迎来转机。
风剑心确实消失在巫山的云湖附近,然而洛清依却没能因此迎来转机,反而被老鬼宋窃玉惊惧,险些命丧黄泉。
当洛清依得知真相后,心中既怒且恨,恨的是苏不言那江湖术士胡言乱语,怒的是她的老祖父们轻信谗言。然而,愤怒过后,洛清依却从苏不言的预言里揣摩出别的意思。
“‘风消云隐’既已应验,那么‘柳暗花明’会不会成真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见不到她死去的证据,会不会她还活着呢?我时常这样想……”
雁妃晚没有说话,她实在不忍心拆穿师姐自我安慰的谎言和活着的幻想。且不说小师妹生前已受致命的重伤,还被怪物吞吃进腹,可以说是死无葬身之地,惨不可言。这样要是能活着,那只能说是神迹,或者是妖法。
洛清依想到此处,竟然流露出一点笑容,那笑容苦涩。或许她也意识到她的幻想是不切实际的,是虚无缥缈的。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相信她要是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找我的……倘若,倘若老祖宗们真要苦苦相逼,我……我就只有寻座静庵,剃度出家……”见她神情倏然坚定,雁妃晚心中陡震,连忙劝道:“师姐你可别真想不开啊。我看你这‘遇嫁惊厥’之症就很不错。两位老祖宗暂时是不敢再提你的亲事了,你且在此安心养病,再过两个月就是秦太师父的六十大寿,到那时你作为剑宗的大小姐,是定要出场的。”
洛清依不无担忧道:“就怕摆宴庆寿为名,老祖宗们想替我在诸门各派的青年才俊中挑选夫婿是真。若是如此,还不如假托疾恙,闭门不出……”
雁妃晚知道她也是被两位太师父施压的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不免失笑道:“我看他们啊,未必敢提。现在七星顶上都说,大师姐你这是身染怪疾,一听到成亲就要惊厥过去,否则,想要成为剑宗乘龙快婿的人早将山门都踏平咯。真到那时,若他们两位还要再提,你就再晕上一晕,恐怕这天下武林,就再也没有人敢娶你了……”
洛清依略微思量,认真道:“师妹此计甚妙,就是怕要落了外公和剑宗的脸面。”
雁妃晚信口开河的话,不意她如此当真,还未来得及解释,洛清依忽然话锋转道:“剑宗设宴庆寿,以外公他老人家的名望,恐怕正道诸门各派都会遣人前往,你说,公孙姐姐她,会不会来?”
雁妃晚登时缄默,似有隐情。洛清依惋惜道:“当年在陵河畔,若不是公孙姐姐及时赶到,救我性命,我恐怕早已……可惜她成亲的婚宴我却未能前往道贺,也不知她会不会怪我?如今她是青寮的长媳,和纪师叔是叔嫂关系,这次外公的寿宴也不知她能不能来?”她看向雁妃晚,问道:“当年我身体羸弱,青寮二公子的婚宴未能成行,是由纪师叔去的。没想到时隔不到三月,那位大公子居然也要成亲。我记得当时是师妹你和七师叔同往。晚儿师妹,你说公孙姐姐她过的好不好啊?她和那位大公子是两情相悦的吗?”
雁妃晚呼吸骤沉,暗暗紧握双拳,道:“公孙姐姐嫁的是北境青寮的大公子,名门正派,武林望族,门当户对,那当然是好的……”
洛清依稍感欣慰,而后想到什么,神情哀怜凝重道:“想不到当年高阳镇别后,公孙姐姐就嫁往北地,舒大哥身死巫山,舒姐姐也与先前判若两人,当真是世事难料,祸福难测。”
提起某个名字,雁妃晚羽睫微颤,不由自主的敛紧眉峰。
“师妹,你现在还有舒姐姐的消息吗?”
舒绿乔……
雁妃晚站起身来,眼眸微凉,语带讥讽,“如今的凤梧山庄在青玉州声名正盛,她已是一庄之主,事务繁重,神出鬼没的,又怎么会记得和我们当年的情谊?”
洛清依连忙替她解释道:“四年前的巫山惨祸,舒姐姐痛失至亲,现在不欲见人也是情有可原的。”
雁妃晚道:“我也知她孤苦伶仃,可她,她……”
这小骗子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以她在玉衡峰的势力,即使不能完全替她遮风挡雨,或多或少也能让她走的不那么艰难……
四年前,舒青桐死去的噩耗传到剑宗玉衡峰,雁妃晚请命前往吊唁。舒绿乔当时分明就在庄内,然而却还是避而不见,这是什么道理?就算当时悲痛欲绝,不想见她,可如今凤梧山庄早已今非昔比,雁妃晚却还是没能再见这位传说中神秘莫测的大庄主。当年的换帕之谊仍在,那个人却早已物是人非……
想到此节,雁妃晚心意难平。洛清依知道雁妃晚总是沉静睿智的,据说江湖中人甚至称她“七窍玲珑,百巧千机”,她几乎从未见过这位三师妹失去理智,除非是提到舒绿乔……
洛清依差点就想问她,难道她真对舒姐姐动了真情?可转念又想,自己和小师妹这样的已是世间仅有,晚儿师妹又怎么会是同道中人?一时抹去此念,不作他想。
雁妃晚却悄然捏起袖中的手帕,脑海中回荡着女孩子娇纵任性的声音。
我等你从北地回来,到时候,你要来西山找我,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找你!
哼!这无耻的骗子!
灯火暗弱,新月初起,星光透进纱窗,此间静谧无言。彼此各怀心思,俱是为情所困的莫可奈何。
风剑心从湖岸深潜,进入湖底的秘道。秘道深邃狭长,且不能视物,完全分辨不出水下方位。若非风剑心有水玉护持,在湖底真似如鱼得水那般,行止自如,还能通过秘道暗流涌动的方向判断出口的位置,否则想要通过湖底暗道就需要季涯深和上官逢那样绝高的武功造诣。
难怪这十二年来,深谷从未有生人踏进。此间地形隐蔽不说,能通过这湖底深潭的屏息功夫,当今世上就已是凤毛麟角。
风剑心在湖底的身姿飘逸,犹如活鱼般,游过漫漫幽黑的水路,约莫小半时辰,终见前方露出细碎的波光。出路就在前方,少女不由心喜。直到她从湖底冒出头来,吐出胸中浊气,登时有如释重负之感。
胸腹之下全是湖面,风剑心左右顾望,寻找最近的登岸地点。这时她终是看清,通往幽谷之外的,居然是一泓广阔的湖泊。
御水而行的轻功毕竟太过惊世骇俗。风剑心只能游过二三百丈的距离,登陆最近的湖岸。上岸后,回首审视身后的湖泊,想起四年前巫山云湖“白龙降世”的传说,白鳞金蛟既然从此进谷,想来此处就是巫山的云湖吧。
想起前人旧例,流水之处必有人家,风剑心遂立即循着湖水流动的方向前进。顺着湖流前行不过三四里路,风剑心远远就能发现前方耸立着的峡谷。两侧岩壁孤高险峻,满山郁郁青青,谷底的小径已经显露出行走的痕迹。
少女心间欢喜,正想寻到人家问路出山。眼角余光瞥见岩壁缝隙之处,除却猿鸟鸣啼不绝于耳外,还蛰伏着数道人影,隐匿其中。这些人藏身的功夫可谓绝妙,要不是风剑心早已练就耳目神通,将五感六识修炼到极致,想要发现这些人的踪迹绝非易事。
风剑心暗叫不好。
在此设哨埋伏,想来对方来者不善。更坏的是,谷底的景色一览无遗,想必从她踏足此径开始,一切举动就已被人尽收眼底。想要避过耳目已然不及,若是装作误入此地,就是她随身挟带的一萧一剑就已很难解释清楚。
少女心念电转,暗暗考虑强行冲关的可能。
果然待她走近,忽听峡谷深处传来娇喝:“慢着!来者报上名来!”这声音清脆如莺,风剑心不禁讶异,想不到驻守峡谷的居然是女人?
风剑心这时哪敢搭腔?正好趁那两人从峡谷左右沉身落地之际,直接施展沧海的纵月法。足尖轻点,一步跃出穿过二人,身形已在十丈之外,随即再接昆仑的“御风凌云”,立刻遁入两侧的峡谷深处,岩壁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两位姑娘执刀佩剑,守在后山要道。此间绝无人迹,驻守此地本是以防不备,策应万一。往常素来相安无事,今日居然破天荒的在青天白昼里发现可疑人物,立时精神振作。本打算截住来人细细盘查,谁知就在她们跃下岩壁的功夫,那位姑娘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当真是见鬼一般。
姑娘们面面相觑,疑是看错,“喂,你瞧见了吗?”她们先是齐齐点点脑袋,随后又摇的好似拨浪鼓那般,登时冷汗涔涔,瑟瑟发抖起来。
这太阳还未落山,光天化日的,难道真是她们出现幻觉不成?
“她,她到哪里去了?”
忽然想起谷中由来已久的传说。
“姐妹们都说,咱们这境里有山精鬼怪,不时取走些吃穿用度之物,谁也不知去处,问到境主,那也是讳莫如深。我瞧刚刚见到那位姑娘衣衫褴褛,转瞬消失,莫非咱境里真有山魈鬼魅不成?”
此言落地,更是惊的她们心胆俱颤,毛骨悚然。只道,这青天白昼的怕真是诗韵太低,活见鬼啦。就指望着这班轮值结束,早早换岗,这事就此揭过,谁也不敢再提。
越过峡谷,豁然开朗,风剑心悄无声息的潜进其间,才发现这峡谷之内居然别有洞天。
谷中地界辽阔,映入眼帘的俱是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虽不若剑宗宝殿宏伟,更胜在荣华富贵,奢靡无度,犹如皇家行院,世外他国。其间不时有巡防模样的人员在街巷往来,都被风剑心悄然避过。巡视的人员有男有女,配执各色的兵刃。街市楼宇中的客人却是些穿金戴玉,非富即贵而纸醉金迷的男人。
风剑心就是再不谙世事,也知道她现在来到的必是某个江湖门派的地界。就看这些巡逻的架势,这副气定神闲,脚步沉稳的模样,显然武功不弱。
少女身法诡绝,兼具三家之所长。想要绕过这些喽啰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她并未迟疑,向着这座世外宫城的中心地带而去。那处高楼迭起,宛若金宫玉宇般尊贵华丽。风剑心越是接近,靡靡乐声就越是清晰鼓噪。等她赶到那座金宫玉殿前,在黑暗中向宫殿窥探,殿前左右镶金嵌玉的两条门柱险些要刺瞎她的眼睛!
世上忘忧乡,
人间极乐土。
看着门柱以宝石排列出来的字体,再看看殿前高悬的金匾,那耀眼夺目的“极乐”之名。风剑心总算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此处正是凡人艳羡的仙境,正派唾弃的魔窟——巫山,逍遥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