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见胜负已定,不由齐声叫彩,本来还蠢蠢欲动,想要以多欺少的三人登时惶惶惊惧,最后无地自容的灰溜溜滚出楼外。
允天游见雁妃晚素来灵动的眼眸里竟然发出饶有兴致的神采,以为她对这青年生出好感,心中暗道糟糕。
舒绿乔也是不由心慌意乱,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爬上她的心头,那些不安的预感,在此刻仿佛瞬间充斥着她的胸腔。
这时,一阵拊掌之声不急不缓的响起,在这满堂叫彩声中竟也清晰可辨。三人从楼上踩着阶梯缓缓走下来。
众人抬头注目,但见当先那人锦衣华服,金靴玉带,生得是浓眉方脸,虎目生威,年纪大约二十五六,留着两撇短须,虽算不得是人中美玉那也是华贵非凡。
他眼神清朗望着堂下众人,嘴角噙笑,一边拊掌一边盛赞道:“好,好,好!不想玉川竟还有这般青年才俊,不知少侠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那年轻人与他对视,凛然无惧,申子孝居高临下竟也压不住他的气势分毫,“尊驾想必就是是龙图山庄的申子孝大公子?”
贵公子颔首应道:“正是在下。”
“申大公子客气,在下免贵姓金,这师承来历嘛……”他话语稍顿,随即笑着说道:“虽说是有门有派,不过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申子孝眸光略沉,笑容微僵,暗道这人年岁不大,看这江湖经验倒是老练,“少侠好功夫,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不知兄台能否高抬贵脚放过那两位英雄?”
这声英雄的称呼既讽刺也疏离,那两条恶汉听到这里,哪里不明白自己原是自作多情,这龙图山庄既没看中他们的本事,也不想承他们出头的人情。
等那青年松开脚板,两人狼狈爬起,自觉无颜面见在座诸多豪客,登时咬牙跺脚,满脸懊丧滚出这家江湖小驿。
青年好整以暇道:“申大公子,闲杂人等已散,现在也该谈谈你我之间的事情了吧?”
申子孝面露疑色,怪道:“要是在下记性不差,我与少侠素未谋面,不知是在哪里在何时得罪过金兄?”
青年挥舞竹杖,准确收回腰间,“这少侠就免了吧?小子区区闲人,当不得什么少侠,和你也不是什么兄弟。”
申子孝面容僵住,嘴角那抹微笑还来不及消去,神情登时尴尬。那青年道:“申公子贵人事忙,小子索性就开门见山吧。”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众人全神注目,侧耳倾听,就要一探究竟。
但听那青年忽然就朝台上高声叫道:“孙姑娘,请你出来相见吧!”
姑娘?
众人纷纷侧目望去,半晌却不见什么姑娘出来。那青年无奈再唤道:“孙姑娘,你别怕,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有我在,就不让他们欺负你。”
这回,总算见帘幕掀起,从里面转出一位姑娘来。众人就听那青年说话,还道是申大公子不知在哪里惹的风流债,如今人家姑娘找上门来要他作主。就连申子孝也在暗暗盘计,仔细想想他的莺莺燕燕里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姓孙的姑娘。
结果一见其人,想要看热闹的众人皆是大失所望。原因无他,因那怯怯懦懦走过来的竟是个头系白麻,身穿粗布,相貌平平的姑娘。这般体态形貌,与那些乡野村姑无异。
申子孝贵为龙图山庄的少庄主,若是连这种乡野村姑也不放过,这口味也未免太过与众不同了些。
那孙姑娘不过是个乡村姑娘,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但见满座豪客凶神恶煞,当即骇得低眉顺眼躲到青年人的身后,怯生生的叫道:“金大哥。”
申子孝确信从来就不认识这样的姑娘,这回胸有成竹倒显得颇为知书识礼起来,他作揖请道:“就是这位姑娘要见在下?区区龙图山庄申子孝,不知这位……孙姑娘有何赐教?”
孙姑娘扒着青年的肩膀,壮着胆探出脑袋畏畏缩缩的向前方看去,目光与那位申大公子一触即分,在瞧见申子孝身后的随从时,眼神登时又惊又亮,扯着青年的衣袖,惊忙道:“大哥,是他,是他!就是那个人!”
众人循着她所指的方向将视线落到申子孝身后的男人身上,面露惊疑之色。那人虽然面相更年轻些,但论容貌恐怕还不如申公子。
申子孝眸光骤寒,“申兴,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申兴身躯忽抖,指着孙姑娘就叫道:“臭丫头!你乱指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孙姑娘惊骇,又往青年人身后缩去,半晌强行壮胆提气道:“我,我当然认得你!那天就是你,就是你把我爹爹叫走的,你让我爹去你们庄上做工,我听得清清楚楚的!我爹当时还管你叫兴爷呢!”
那人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脸色骤变。众人听的云里雾里,申子孝阴沉着脸色,仍好言好语道:“金少侠,其中恩怨申某知之不详,能否请你为在下释疑一二?”
青年先是宽慰那位孙姑娘莫怕,再向申子孝说道:“说来也无甚恩怨。这位孙姑娘,家住玉川登荣县的小溪村,她爹是这十里八乡有名技艺高超的铁匠。家中原有妻女,妻子缠绵病榻,日久不能自理,全仗他们父女照料。”
“大约在两个月前,您的这位家仆来找孙铁匠做事。谁知她爹前脚刚走,后脚孙姑娘的母亲便撒手人寰,全靠乡亲们的帮衬,我这小妹才为家人办理丧仪。”
说到此处,青年不由叹息,“家中遭逢变故,孙小妹举目无亲,只能来投靠父亲,全凭当时的只言片语,她一路磕磕绊绊寻到东湖的贵庄。那时已是数日不曾饱饭,形容确是狼狈了些。谁知贵庄的看家护院甚是英雄了得,竟将这么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打出府去,弃之道旁,若非小子遇见,这样的好姑娘岂不是被你们谋害去吗?”
青年人义愤填膺道:“今日也总算是天可怜见,小子带孙小妹来投奔师兄,正好让她认出您这位小厮。金某斗胆不敬,要向贵庄讨个公道!”
此言一出,众人忽觉索然无味。还以为有什么风流公子喜新厌旧,乡野糟糠怒打薄情郎的好戏,原来竟是这等过节?
这江湖每日风来雨去,平白无故不知要送多少性命,区区打架斗殴,实在不值一哂。
一时间竟是兴味索然。
雁妃晚眼神之中却有称许之意,她不吝赞道:“这位金少侠急公好义,真是生得侠义心肠。”
当时就惹得允天游冷掉脸色,让舒绿乔抿唇不语,暗生郁郁。洛清依不知她为什么这样看重那名青年,莫非当真是芳心蠢动?
申子孝却似将此事看得甚重,他立时板起脸色,当场质问随从:“金少侠说的可是实情?申兴,你真的招募过这位孙小姐的父亲?那日,还对这位姑娘无礼放肆?”
申子孝神情严厉,似有隐隐怒火,申兴登时犹犹豫豫,闪烁其词辩道:“这……这,庄中招募的匠人甚多,小的也记不住这许多,或,或许是有吧……”
申子孝严厉斥道:“远来是客,我山庄岂有这样的待客之礼?你这小厮平白辱没我龙图申家的名声!”
那随从慌忙跪倒在他脚边,连声认错,“是是是,是小的这桩差事办的不对,是小的无礼!申兴知错,还请公子宽恕!”
申子孝看也没看他,沉声道:“既然如此,还不快向这位孙姑娘赔礼认错?”
申兴闻言,略微迟疑,随即噔楞噔楞跑到楼下,扑通跪倒在青年面前,连声赔礼道歉,“是,是小人有眼无珠,是小的狗眼看人低,不该得罪这位姑娘,小的该死,还请姑娘恕罪。”
那孙姑娘当时就被吓得往青年身后躲去,面露惊疑惶恐之态。
当日就连她爹也毕恭毕敬,小心恭维的人物现在竟对她如此恭敬有礼,这着实令她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更暗暗赞叹,金大哥果然是有本事的人!
申子孝抱拳作揖,和颜悦色道:“金少侠莫怪,此事确系我龙图山庄轻慢无礼,也是区区管束不严,要是这位孙姑娘还不解气,尽管再打回来便是。打死应当,打残算他走运。”
雁妃晚忍不住嗤笑道:“这申大公子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将他龙图山庄的责任轻拿轻放,还要在众人面前显出他的教养和气度来。看似恩怨分明,赏罚有度,也不想那姑娘才有多大力气?这招以退为进甚是妙啊。”
果不其然,在座群豪听他如此处置,俱都纷纷竖指称赞,都称道申大公子赏罚分明,人品高洁。
青年这边都还没说怎么处置,但这形势却仿佛那青年人若是再追究下去便是不识好歹,胡搅蛮缠。
青年瞥见那跪地的家仆已经按捺不住嘴角的喜色,暗暗得意起来。青年脸色阴沉,冷冷笑道:“我这小妹让贵庄诸位英雄施以拳脚,如今仍是带伤之躯,不能与人动手……”
那申兴闻言更是惊喜,想来就连这小娘们儿的粉拳也省去,当真是称心如意。
谁知青年忽然话锋转道:“我这小妹不便动手。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这顿拳脚却不能善罢甘休。索性就由我这个当哥哥代劳去罢!”
说罢,抡圆臂膀,跃跃欲试向他走来。
申兴闻言登时面如土色,连连跌退三步,脸色惊惶怯惧。
开什么玩笑?
适才那两个好汉武功不弱,在这青年手里都走不过两招。就算是他也能看出这青年武功非比寻常,若真全力施为起来,自己这点功夫,哪里还有命在?
随从惊忙向自家主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申子孝仍是面容带笑,这时横出一步,将人拦住,说道:“当奴才有过错,主人岂能置之度外?申某御下不力,实感惭愧,金少侠这通拳脚就由在下领教了吧!”
他自认态度谦卑,已算是温声和气,也给足对方的脸面。若是此事就此揭过,大家还能当个朋友,谁知这人如此不识抬举,竟敢咄咄逼人?
这事若是传扬出去,让人知道他们龙图山庄今日让个毛头小子逼得连连退让,他龙图山庄的显赫名声要置于何地?往后还怎么在西南立足?
青年明白过来之后,无所谓的笑道:“好好好,原来是大公子要亲自下场掂量掂量小子的本事!
“那就,请赐教罢!”
“不敢。”
嘴里虽然如此称道,申子孝抬步下楼。
“若是区区侥幸胜出,少侠该当如何啊?”
那青年示意那姑娘躲到说书人身后,回答道:“要是我胜,我要卸掉这恶奴的一手一脚,你还要将孙大伯恭恭敬敬请出府来,往后也不能为难他们!要是我败,那是小子技不如人,还要怎样?”
申子孝教他这般花言巧语气的好呛,脸色登时忽青忽白,“嘿嘿,小子好算盘!我就叫你心服口服!”
说罢,将折扇交与左右。随后申大公子双膝微沉,脚底提气,使出鹞子翻身的身法稳稳落在场中,端的潇洒俊俏,惹得在座观战看戏的豪杰连连叫好。
允天游觑过,冷嘲热讽道:“呵,哗众取宠。”
申子孝话说的骄傲,临战时却半点不敢轻忽大意。他神情肃穆,先摆出攻势,双拳捏紧,青筋鼓动,有如炒豆那般噼啪作响,威势甚是不同凡响。
青年嘴角噙笑,祭出双掌,请道:“请赐教!”
风剑心非常新奇,这生死之战她见过,但却不知道这江湖切磋也还有这么多的规矩讲究。
申子孝率先发难。他身法运步如影,双拳当先上下齐出,捣向那青年和面门与胸前大穴,声势如雷。
这招“双龙出海”使得迅猛刚烈,也煞是凶残。
那青年不敢大意,左右两掌拍出,正与双拳相触,激起啵的重响,震得桌椅乱颤。
众人但觉气浪扑面而来,可见这两人拳掌之威,甚是骇人。
申子孝毕竟比那青年年长,功力更高。硬拼刚猛狂霸的拳掌功夫,三招两式,那青年就已抵敌不住,脚步连退。
大公子暗生得计,更是趁胜追击。申子孝双臂抱圆,腾挪横扫,就像暴怒的蛮牛,这招势大力沉,若是那青年接挡不住,恐怕要糟!
青年人稳住心态,忽然卸去双臂的力道,使之犹如长蛇巨蟒,双掌抬起向前,舞动如影,五指附在申子孝的铁臂之上,游移点拨。
旁人还看不清楚,申子孝却感震惊。那双臂双掌看似虚无缥缈,软绵无劲,可自己的这对铁臂扫去却好似受到三次延阻,经过三种手法卸去力道,他这横扫千军之势就已使老。
“好小子!能接我这招‘怒触周山’,确是有些本事!”
话里称赞,手里却不留情,凶猛无俦的拳法纷出如潮,直教人目不暇接。
在座豪客但听拳风赫赫,似卷风雷,不由暗暗惊叹。这龙图山庄的少庄主果然非比寻常,武功确是了得!但那青年身法飘忽,掌法诡异,竟能在那阵阵凛冽的拳风之中毫不示弱,也真算是年轻有为。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能和腾龙申子孝斗得旗鼓相当?”
“这三府五郡可从来没有听过这号人物啊。”
“他是哪门哪派的高足?”
雁妃晚也忍不住对那位青年刮目相看,她眼神若有所思道:“这是问道贤居卦门的分花拂柳手?当真是潇洒飘逸,与众不同啊。”
舒绿乔听得心尖抖颤,心底空落落的,竟慌忙恐惧的不知所措。允天游哪里能让三师妹对旁的男人青眼有加?冷嘲热讽的道:“哼,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雁妃晚却不以为然道:“路见不平,仗义相助,这等侠义心肠也算是弥足珍贵。”
金剑游龙不服,“这算什么?要是对手是我,那姓申的早已躺下多时啦,还能与他这般纠缠?”
雁妃晚这时露出笑颜,虽说是巧笑倩兮,却犹有三分狡黠的意味深长:“当真?”
允天游道:“哼,师兄何曾欺你?”
舒绿乔看着心里郁闷,这该死的小冤家竟还要招花惹草?看中那青年还不算,居然还跟她那师兄眉来眼去?难怪江湖中人都叫她玲珑,只她知道别人的情绪,任她肆意玩弄,谁又能猜到她的心思?
只听场中忽然惊起一阵喧呼,堂中相斗那两人拳掌相抵,脚撑四地,显然是在比拼内劲!
舒绿乔嗤笑道:“呵,我还当他有什么真本事,那小子内力不如姓申的,怎么还要跟他对掌?”
雁妃晚心中有数,说道:“那姓申的颇有心机,他刻意将战圈往台上的那位孙姑娘那边靠,若是这位金少侠不牵制住他,拳脚无眼,难保不会伤及无辜。”
正如众人所想,申子孝功力还略胜那青年一筹,全仗高明莫测的身法招式支撑,若是让他招式使不出来,二者对拼内劲,那青年立时额角沁汗,当时就落到下风。
孙姑娘在台上看得忧心惶惶,反倒金大哥他那位老师兄气定神闲,还在悠闲自在的喝茶。
那青年脚步艰难再退,显然气力不继,眼见就要落败,这时一柄金剑带起呼啸的风声,径直落在二人当中,入木三分!
允天游从二楼的窗户穿出,飞身疾掠,仿佛带着万丈光芒从天而降,落在两人身侧。
那二人比拼内力正是险要关头,见他到来心中凛然,却也是无暇他顾。
允天游两掌左右齐出,捉住二人手腕,气沉丹田,沉声喝道:“分!”
话音落地,他竟硬生生将两人拳掌分开!这等身手又立即引得在座众人赞叹,惊奇不已。
允天游虽然心高气傲,自命不凡,到底还不完全就是个绣花枕头。在当今剑宗年青一辈的弟子当中,他也算是其中的翘楚。武功在寻常的江湖豪客眼中算是十分高强的。
不过,和风剑心以及雁妃晚相比就显得有些泯然众人。风剑心不必说,当世天纵之才,雁妃晚的悟性根骨也属惊才绝艳之列,只不过比起她的武功来说,她七窍玲珑的智计更为人称道。
因而眼见允天游破窗而出,雁妃晚语带戏谑道:“师兄真是好俊的功夫,这回也算如他所愿,大出风头啦。”
舒绿乔听到她的赞许,心里怏怏不快,忍不住刺道:“是是是,他们在你眼里就有千般万般好,为什么对你真心实意的人你却弃如敝履,视若无睹?”
雁妃晚眸光略微滞涩,檀口微张到底是无言以对。环视左右,想要让她的好师姐好师妹为她缓和尴尬,谁知洛清依和风剑心见她们在这里闹情绪,居然起身就走,表示爱莫能助。
纪飘萍早在姓金的青年独斗两位江湖浪客之时就已下楼去,此处唯留她和舒绿乔独处。
雁妃晚像是没可奈何的看她一眼,摇首叹道:“笨姑娘。”
舒绿乔不能听这个,登时气苦发作道:“是啊,谁不知道你玲珑算无遗策,百巧千机?在你眼里别人当然是笨得不行咯!”
雁妃晚本来想要解释,就怕这一时半会也交代不清楚,再想起那日玉衡峰上她的诡计,就怕是她故技重施,还要得寸进尺。
再说允天游一剑突来,两掌开分,登时就将场中僵持的二人拳掌分离,端的是技惊四座。
眼见在座豪客目光灼灼,允天游昂首立在场中,不禁生出豪气干云之感。
申子孝忍住胸膛中翻涌的气血,暗暗理心静气,凝神注视场中。
但见眼前一名年轻的男子昂然玉立,不免心惊,“请教尊驾何人?敢理会我龙图山庄的闲事?”
这人凭一己之力就能将自己和那青年相持的拳掌分开,显然对方的武功绝不在他之下!
没想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遇到这种青年高手,当真是流年不利!
允天游听见龙图山庄的名头不由发笑,甚是不以为意。西南三省的地界有两大正道宗门,分别是西原的剑宗和玉川的清源流,还有两大邪道的七杀阁和金宫。其中以剑宗势力最强,其下才是清源流和七杀以及金宫三派,再之下才排得到东湖和西山,想拿龙图山庄的名号来压他,确实是惹人发笑的事情。
他没理会申子孝的质问,不退反进,将他入木三分的龙行剑合鞘拔出。
申子孝毕竟行走江湖多年,本来已在心中列出好几个青年剑客的名号,直到看见允天游手中的长剑。但见剑鞘之上镶嵌着各式宝石,剑柄处绕着金丝银线,一见就珠光宝气,华贵非常。
他登时倒抽凉气,不禁脱口而出道:“这是……这是龙行剑!尊驾难道是……金剑游龙允天游允少侠!”
这名号出来,当时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群声哗然。
七星顶剑宗的名号在西南武林甚至比皇帝的圣旨还要管用,而金剑游龙允天游更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少年英名,比之所谓的武林四公子也不遑多让,当然武林四公子在这里指的是如施靖琪,纪流枫那样的少年英杰。就是号称坐拥东湖的龙图山庄少庄主也早逊他半筹。
允天游素来自傲,一向不把除正道十二宗和邪道十三门之外的其他门派放在眼里。
金剑游龙合鞘挽出个剑花,神情自傲,但也不忘周全礼数,“好说,申大公子竟也认识在下?”
申子孝观其行听其言,就知其性情狂妄,好大喜功,当即客气恭维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素闻允少侠英雄出少年,曾经一剑挑三派,单骑救虞庄。在天雷门以一敌百,孤身闯昆莱寨剑诛三魔,这西南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啊?子孝久仰少侠威名,可惜无缘相见,今日幸会,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呐!”
这通吹捧奉承让允天游身心俱爽,不禁得意说道:“哪里哪里,申大公子一庄少主,人中龙凤,在下也是闻名久矣,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这两人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眼看就要互吹互捧起来,被冷落的青年终是忍不住道:“允师兄,七星顶别后,如今有缘再见,可别来无恙否?”
允天游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物,连忙寒暄道:“金师兄,想不到你我有缘,竟在这里相逢,未知苏先生何在?”
那青年神情微顿,回道:“师父自去云游四海,打发我去浪迹天涯,今日还要多谢允师兄拔剑相助,否则……”他看向申子孝,目光微沉道:“说不得小弟今日要栽在这里。”
允天游点出他的身份,“哎,师兄说的哪里话?正道十二宗同气连枝,你我亲如兄弟,还分什么彼此?”
申子孝听这青年和允天游称兄道弟,不禁暗暗叫糟,又听对方也是正道十二宗的弟子,更是止不住心惊胆颤。
龙图山庄的势力再大也是新兴起的门户,比不得那些正道大宗雄厚强大的底蕴和根深蒂固的势力。否则这些正道宗门的弟子岂能纵横当世?
但刚才这小子不是还自称是说书先生老石头的师弟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允天游嘴里说的亲近,忙将申子孝拉过,执意要为他们化干戈为玉帛,“来来来,申大公子,容我介绍,这位乃是问道贤居卦门半部天机苏先生的嫡传弟子,金虞金兄弟。”
申子孝骤听这个名号,眼底闪过暗色。
江津的问道贤居?原来是他……
难怪,问道贤居弟子众多,耳目更是遍布江湖,上到高居庙堂,下到蛰伏市井,三教九流应有尽有,有个说书的师兄也无甚稀奇。
申子孝行走江湖,能屈能伸,知道对方来历非凡,当即就要握手言和,“原来是千机峡苏先生的高足,失敬失敬。申某一时冲动,竟冒犯到小兄弟,还望少侠恕罪。”
问道贤居,洒脱磊落,金虞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见对方愿意借坡下驴,也不为难:“无妨,正是不打不相识。”
允天游豪迈张臂,拍向两人肩膀,洒脱笑道:“好!正是不打不相识,英雄惜英雄!既然误会解除,好兄弟不妨把酒痛饮,一醉泯恩仇!”
在座众人眼见一出天雷撞地火的好戏硬生生的就要称兄道弟,心内大失所望,却无人敢哄笑嘲讽。
不说这西原剑宗和江津贤居,单单这龙图山庄就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且慢!”
眼见允天游想要化干戈为玉帛,金虞忽然止道。金剑游龙和申子孝看过来,他道:“申大公子,这既然误会解除,那孙姑娘的父亲……”
申子孝恍然大悟,扶额称道:“哎哟,瞧我这。待我回府查明此事,若真有此人,我立马就让人八抬大轿请来,让他和这位姑娘父女重逢如何?”
金虞颔首称是,又看向申子孝身后的申兴,“那这位家仆又当如何处置?”
申兴面色煞白,膝盖发软,扑通跪倒。
申子孝登时由喜转怒,立即沉着脸色:“好狗!真是个有眼无珠的恶奴!我素来教你待人接物要谦卑忍让,恭敬执礼,你却仗势欺人,败坏我龙图山庄的名声!来人呐——”
左右答道:“在!”
“卸掉他一手一脚,给金兄弟和孙小妹赔罪。”
金虞还来不及叫住,那两名仆从手脚极其利落,他们擒住申兴的手脚,迅速一拉一扯,那申兴就已软倒在地,惨叫连连。
金虞见他们的手法,就知这厮不过是手脚脱臼,养个月余就能好转,但还是心惊这申子孝的心狠手辣,恐怕不是易与之辈。
申子孝换去狠辣的脸色,温和笑道:“金兄弟,区区如此处置,你还满意否?”
金虞看向孙小妹,小姑娘心怀畏惧的点点脑袋,这笔帐算是就此揭过。
申子孝热情说道:“天高地远,相逢即是有缘。两位少侠初到此地,敝庄诚心想尽地主之谊。这凤临郡中最好的就是东街的福临楼,不如就由在下做东,咱们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江湖交际,本就是勾连牵系,错综复杂,能有机会结交到剑宗和贤居的两位青年才俊,申子孝当然不会放过。
金虞意不在此,因而就看允天游的主意。金剑游龙非常享受这种被人奉若上宾的感觉,正打算假意推拒,忽然就听有人替他回道:“公子客气,盛情难却,我等就不劳公子破费了吧?”
允天游浮在脸面的笑容僵住,在座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桌独坐着一人。那青年的相貌虽不如允天游俊俏,却显出如沐春风的君子气度,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寻常人物。
申子孝最先去看两人的脸色,允天游面无表情,金虞倒是喜出望外,显然都是认得的。
大公子作揖请教:“敢问尊驾是?”
那人站起身向他们走过来,仍是温和如玉般的声音,“在下,剑宗纪飘萍。”
申子孝神情诧异至极,场中群豪更是哗然四起,这当真是名声大噪。
允天游和金虞虽是声名鹊起的青年才俊,毕竟只是宗门出类拔萃的弟子,而纪飘萍的身份就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他虽也是声名显赫,武功高强的青年人,但却是现任的天璇峰首座,是如今剑宗真正掌握实权的人物,显然他的地位更高,也更有结交的价值。
申子孝恭敬执礼道:“原是君子儒风的若虚剑。区区久仰大名,未曾远迎,还望纪峰主恕罪。”
“今日幸会三位少侠英雄,实在是三生有幸,在下愿做东设宴,请三位务必赏脸。”
纪飘萍略微思量道:“若是在外饮宴那就不必。久闻燕子湖山清水秀,风景独美,完全不输清源流的翠屏风光,飘萍久仰盛名,不知可否有幸能到山庄观光呢?”
“呃……这……”
说到去山庄做客,申子孝居然犹豫起来,这迟疑稍纵即逝,他连忙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诸位光临敝庄,敝庄蓬荜生辉。”
他叫过身边的随从,“申茂,快去庄前打点,就告诉庄主,就说今晚有贵客到临,请他提前设宴款待,万万不可怠慢。”
那随从答应后,转头就走,纪飘萍却忽然将他拦住。
“大公子太过客气,我等也不过是适逢其会,不敢劳师动众,既然已经到这里,不如就与公子同行回庄如何?”
“这,这……”
申子孝眼神闪烁,还在犹豫,金虞道:“没错,也无需劳烦公子的八抬大轿,小子这就将孙姑娘带到贵庄,让她们阖家团聚,如何?”
话到此处,申子孝只能同意。
于是金虞带着那位姑娘,申府的家奴抬起申兴,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出江湖小驿。
东湖据此不过数里之遥,申子孝这次出行并未乘马,这才走出小店,就见道旁的柳树底下站着四道倩影,仙姿玉立,各有仪态。
申子孝还在疑惑,就听允天游叫道:“大师姐,三师妹,舒小姐,还有,小师妹……”
他随即反应过来,这些姑娘竟是允天游的同门师姐妹。纪飘萍所指的“我等”居然还有四人?
听到呼声,四位姑娘转过身来,申子孝只觉眼前明亮,艳光大盛,那青郁的柳絮之明媚竟胜过十里桃花,饶是他遍游花丛无数,也从来没见过如此各具风情的绝色。
但觉往日莺莺燕燕俱是庸脂俗粉,今日见到的,才是人间极致……
何谓秀色可餐,何谓赏心悦目,何谓倾国倾城,申子孝今日方知。
大公子眼花缭乱,心思起伏躁动,仅凭意识指引着作揖行礼:“在下,申子孝……请,请教各位姑娘芳名?”
那名妃衣少女站出前来。她冰肌玉骨,神貌仙姿,却生就勾魂夺魄的明媚眼睛。那双眸里三分沉静如水,七分灵动若星,她樱唇轻启,微笑着道:“小女子,雁妃晚……”
刹那间,如坠冰窟,申子孝身躯寒颤,顿时旖念全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