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飘萍颔首续道:“接下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率众弟子发动突袭,将黑衣人的阵型冲散,再将工匠们悉数救出……”
雁妃晚抬手止道:“阵型?你说什么阵型?”
纪飘萍闻言,脸色凝重起来,道:“说来也怪,我虽然知道这些黑衣人并非普通的乌合之众,却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会排兵布阵,而且还似模似样的,攻守兼备,进退有度。若非我儿时随父监军,耳濡目染,能堪破这种简单阵法的变化,说不定还要吃大亏。也幸好南疆蛮族画虎类犬,阵法稀松,我们剑宗弟子的武功又在他们之上,否则,要将他们全部活捉也并非易事。”
雁妃晚凝眉问道:“南疆蛮族现在何处?”
“都绑着绳索,押往东靳分部的定仪堂中。”
雁妃晚心中忽然生出不祥预感,可担忧的是什么,她一时之间也茫无头绪。
“你说有意外之喜,指的是什么?”
说到此处,纪飘萍脸色略微缓和,“我刚要和你说这件事,这次擒获的南疆蛮人之中,竟然有我们老熟人,你说巧是不巧?”
“是谁?”
纪飘萍道:“三师侄你还记得吗?就在四年前,我们奉命北上,初出西原时,在青玉州府外的官道,遇到一伙歹人,从他们的手里救出的舒家兄妹?为首的贼人,最后一死一残……”
雁妃晚脱口道:“飞天鹰黎强?”
纪飘萍颔首,“师侄聪慧过人,一点即透。”
想起昨夜节宴的情形,雁妃晚恍然,“难怪,昨夜节宴时,只用右手斟酒的黑袍人,就是他。”
四年前,五人离宗北上,正与黑山双鹰黎氏兄弟狭路相逢,老二青眼鹰被纪飘萍刺死,老大飞天鹰被允天游斩去一臂,逃过这劫。不过是些陈年旧事,此后飞天鹰销声匿迹,她们也早已淡忘这个人,想不到今日居然在龙图山庄再遇,端的是世事无常。
“飞天鹰怎么会跟南疆的人混在一起?难道,他投靠异族人了?”
纪飘萍沉思道:“这个却不知,这厮嘴硬得很,我还来不及审讯。不过,我曾听他和南疆的异族人说过几句蛮语,想来是给他们充当译人?”
“译人?”
黎氏兄弟在西南混迹多年,会说南疆蛮语也不无可能,难怪这些年藏身隐匿,原来是暗中投靠去南疆九部族人……
忽的心念电转,雁妃晚恍然惊声叫道:“不好!是他?原来是这样!”
一切的线索都开始慢慢串连起来,本来云山雾罩的形势也隐隐能看到其中的草蛇灰线。
纪飘萍还来不及问她到底发现什么,就有数名剑宗弟子迎头上来,“回禀首座师叔,舒姑娘,那位舒姑娘她……”
见他神色惶惶,话音未落,雁妃晚已经一人当先,直奔后山的青竹林而去。
从未如此这般的不知所措,心急如焚……
雁妃晚脚步生风,心底却是空落无依,仿佛有种被攥住心脏,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舒绿乔,你敢……
等雁妃晚赶到青竹林时,舒绿乔就躺倒在洞窟外的一层青黄落叶上,随身兵器落在身旁,周遭俱是被刀刃圻毁的青竹,看上去触目惊心,显然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凶险残酷的战斗。
数名剑宗门人正围站在她的身边,面露忧急无措之相。一阵风起,雁妃晚翩翩落足,众人见是她来,纷纷喜出望外。一名女弟子急道:“师姐,这位姑娘她……”
她话未说完,雁妃晚已在舒绿乔身边屈膝放低身子。但见舒绿乔双眸禁闭,唇色微白,生死不知。
雁妃晚当时玉靥倏白,心脏突的一紧,好似被人扼住咽喉,一时间,竟是出气也无。
舒绿乔,你敢死给我看看!
纪飘萍随后赶到,见雁妃晚正好在探舒绿乔的呼吸,那微不可见隐隐发颤的手指,让纪飘萍几乎疑是看错。
就在触到舒绿乔人中的刹那,雁妃晚紧绷的身体和神情才总算缓和下来。
还好……还活着……
仿佛还要确认这个事实般,雁妃晚的手指搭在舒绿乔的如雪玉颈处,当感受到她咽喉的温热与轻微的脉搏,雁妃晚无意识的放松身体,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悸。
虽然不知道真理教的人为什么没杀她,但她还活着就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把人放在这里,不去找人施救?”
雁妃晚抬起眼,冷声质问。她虽蹲身身处低位,但她目光寒凉凌厉,众人被她扫过,皆低眉垂眼,莫敢抗辩。
那名女弟子颤声道:“师,师姐莫怪,都怨我。是我气力不够……众位师哥,又都是男子……”
男女授受不亲……
玲珑冰雪聪明,已经不必多言。
雁妃晚这时明白过来。这里的弟子共有五男一女,女子天生膂力不足,而男子多有不便,他们见舒绿乔并无性命之虞,这才让人去禀报。
雁妃晚歉声道:“如此,是我错怪了你们。”
众人忙道不敢。
玲珑将人打横抱起,“师叔,请你速去东靳的定仪堂,那里可能会出事。”
纪飘萍心中凛然,道:“为什么?”
“和舒绿乔交手的人,是真理教的净水圣使。龙图山庄,南疆和真理教暗通款曲,现在舒绿乔既然败了,恐怕娜希塔会去驰援南疆,因此不得不防。”
纪飘萍道:“所以,你刚刚就是在忧心此事?”
“飞天鹰闭口不言,怕是有恃无恐。小师叔,这件事兵贵神速,不能迁延。”
“那师侄你呢?你打算怎么做?”
雁妃晚脚步微顿,看向怀里的女子,言辞有些不自然道:“七师妹现在无法出战,大师姐身体羸弱,以防万一,我还是留在这里策应吧……”
纪飘萍没再说话。
“真理教刀法奇诡绝速,师叔此去小心行事,切不可轻忽大意。”
纪飘萍谢道:“有劳师侄挂怀,师侄也是,千万要保重。”
说罢,轻身要走,雁妃晚忽然将他叫住,“师叔。”
纪飘萍脚步顿止,就听雁妃晚交代道:“到时,你不妨察看察看那些人的身上可有刺青图腾,事关他们的身份。”
“好。”
纪飘萍当即称是,提身纵掠,和雁妃晚兵分两路,直朝龙图山庄的大堂而去,他立刻召集众属,火速出发回援定仪堂。
玲珑一路抱着人快速疾行,径直往山庄客院赶去。龙图山庄财雄势大,当然不可能只有一处迎香别院。
依着剑宗门人的指引,将人送到客房,轻柔的把人放到床上,再确认一次舒绿乔的呼吸和脉搏,确定她无碍后,长长呼出口气。
好在娜希塔那个女人只将舒绿乔打晕,没有痛施杀手,要是舒绿乔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定会为当时的离去悔恨终生,也必要将那个胡姬碎尸万段!
雁妃晚给她喂过宁神养气的丹药,还给她颈后淤青处涂抹药油。料想她现在怕是早已身心俱疲,也就没有再叫醒她。
玲珑观察一阵,确认她的身体没有出现其他问题,这才走出房门,开始替她准备擦洗身体的清水和热水。
这一步走出来,隔壁的房门竟也敞开来,洛清依蓝裳清绝,缓步而出,两人目光相触,初时都是微微一怔,随即有些莫名的尴尬,最后却都心领神会的释然微笑。
洛清依伸出玉指轻轻点点玲珑身后的门,问道:“三师妹你这是?”
雁妃晚浅浅笑道,“不敢有劳大师姐的关怀,她和那胡姬交过手,技不如人,被人打晕过去。”
虽未说明这个“她”是谁,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值得雁妃晚亲自将人送回来的,现在就只有那人吧。
像是在逃避某种视线,雁妃晚抬眼看向洛清依身后,“小师妹她还好吗?”
洛清依叹道:“她是真气耗损太过,内力不继,我想只要稍事休息就会好的。”
三师妹虽然足以信任,但风剑心之前的异状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就连洛清依现在也是不明所以,更别说对雁妃晚贸然相告,因此现在唯有推辞遮掩。
雁妃晚和洛清依都各怀心事,也察觉到对方某种程度的隐瞒,但却都相视而笑,回以心照不宣的默契。
玲珑向洛清依告辞后走出别院。
纪飘萍驰援东靳,洛清依素来不问事务,风剑心现在又不能理事,因而这里暂时以雁妃晚唯命是从。
玲珑三言两语就将就将宗门分部弟子和两帮帮众以及山庄门客悉数安排妥当,可以说是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她本是玉衡峰实际的掌权人,这些宗门事务处置起来当然是驾轻就熟,得心应手。
其间熊炎和吕奇前来拜见,旁敲侧击想要来问天衣的情况,雁妃晚见微知著,洞若观火,知道这两人并无反意,更没有这样的胆魄,遂将洛清依的说辞复述给这二人听。
浑天鬼和铁掌麒麟闻言当时就松口气,为表忠心,甚至请命到望花别院门外担当守卫。
玲珑知道他们如今敬畏之心尤甚,现在也正是替洛清依立威正名之时,就允他们自己去别院那边向大小姐请示,二人欣然告退。
龙图山庄地处东湖,距离东靳的定仪堂不过百里,纪飘萍快马催缰,等到他折返回来就已经是申时二刻。
这位君子剑客此时全无儒雅之风,来去急如风火,此时不及思量,径直就要强闯内院,谁知正被门口一左一右挡住。
一人长发青衣,瘦如水魈,正是卫江帮浑天鬼吕奇;一人花臂赤发,犹如恶鬼,正是铁臂堂铁掌麒麟熊炎!
“纪峰主请留步!这是大小姐香闺小住之处,若要入内,还要容某通禀!”
熊炎铁臂横出,纪飘萍心急如焚,想也没想就撞过去,谁知熊炎安立如山,竟是纹丝不动!
天璇峰首座心惊不小,暗道大师侄什么时候竟在这里摆出两尊门神来?武功倒也不弱。等他定睛看去,才知道守在门外的居然是东靳和奉远都赫赫有名的豪杰。
“是纪某冒昧,烦请二位前辈替我通禀。”
他这声前辈听的两人是又羞又臊,想他们也是西南久负盛名的英雄豪杰,跺跺脚,这西南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现在却替各位姑娘看起门来?实在叫人无地自容。
但虽说如此,剑宗势大,天衣武功高绝,他们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这才如此伏低认小,抓住机会聊表忠心。
但是,纪飘萍是天璇峰的主人,就凭他们那也是不能忤逆的。
龙图山庄既破,此处由剑宗暂时接管。洛清依传来命令,准允纪飘萍进内宅议事。等到纪飘萍进来,五人早在院中亭内坐定。
这时风剑心的真灵回复,已经醒转过来,就是气色不如先前饱满,神情还略有些许病态,倒和洛清依的先天不足之疾类似。
舒绿乔在她之后醒过来。她被娜希塔击中后颈,现在都还有些昏昏沉沉。此时病恹恹的倚靠在玲珑的怀里。
金虞仍是玩世不恭,潇洒率性的模样,这里就属他最为清闲,一壶好酒,一碟茴香,金虞吃的那是津津有味。
允天游也许是惊魂未定吧?又或许确实受到敌人的折磨,故而并未参会。
纪飘萍一眼就看见软趴趴的缠着雁妃晚的舒绿乔,慵懒明媚,勾魂夺魄似的,像没骨头的缠着人的女妖精,在勾引不谙世事的仙女!
纪飘萍忍不住说道:“舒大小姐既然身体抱恙,不如先回房休息片刻,何需如此多劳呢?”
舒绿乔听出他话里隐隐的敌意,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的他?不过就算得罪,她也不惧。舒绿乔眼神睨视纪飘萍,还在雁妃晚耳边柔声软语道:“有晚儿你在,料也无妨。你说是不是啊?”
玲珑玉靥微霞,冷冷的将她推开,认真正色道:“你要是没事,就给我坐直咯,别跟个女妖精似的,我怕被你吸掉阳气……”
话虽然说的决绝,却没将舒绿乔再次搭过来缠人的玉臂拂开,算是默许她这种还没有越界的亲密。
鸣凤暗笑,她算是慢慢摸准雁妃晚的脾性。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
玲珑虽然聪慧异人,到底是姑娘家,自己若是想要和她亲近起来,克己复礼那是半点用处也没有,还真就要这样没脸没皮的缠着她!
洛清依眼见舒绿乔媚眼如丝,那种勾引的意味那真是藏也藏不住,就怕纪飘萍真的看出端倪来,连忙引去话题,道:“未知师叔此去,定仪堂的情况如何?”
收回凛然的视线,走到石桌前坐下,纪飘萍正色道:“就如三师侄所料,真理教的妖女果然去到东靳。”
众人讶异,舒绿乔听说娜希塔在东靳,更是面色阴沉,心情不悦。
雁妃晚问道:“她将南疆贼众救走啦?”
纪飘萍却是摇摇脑袋,“这个倒是没有……”
这句话倒是出乎众人意料。她不为救人,那她去驰援东靳到底是为什么?
纪飘萍忽然痛心疾首道:“不想胡姬如此阴毒,居然将堂中扣押的蛮族全数屠杀殆尽!南疆贼众和飞天鹰黎强共八十七人,竟没留一个活口!”
“啊?”
金虞惊叫出声,“她当真如此心狠手辣?”
纪飘萍看着他说道:“我带人赶到定仪堂中时,满地躺着的都是分部弟子,我当时险些就惊的魂飞天外,连忙上前察看,所幸,他们只是被刀背击晕,并无性命之虞。”
众人略略安心。
“我还道也算这些真理教的妖人尚有些人性,谁知等我们打开地牢之时,一阵浓腥的血臭差点将我们熏晕过去!”
“啊?”
“入目所及,整座地牢满是尸体和残肢断臂,那些南疆人和黎强那厮被砍成肉块,死状极其凄惨,简直不忍直视!”
雁妃晚问,“确认是黑山的飞天鹰吗?”
纪飘萍颔首道:“确认是他。他被人拦腰斩断,不过并没有刻意毁去他的面目。”
雁妃晚忽然问起,“那些能工巧匠怎么样?”
纪飘萍不意她有此问,微顿,道:“工匠甚多,定仪堂的分部不好安置,因而我将他们安排到分部附近的客栈当中。或许也因为这样,让这些可怜人逃过一劫。”
雁妃晚秀眉微蹙,神情若有所思,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杀人的是真理教的娜希塔?”
纪飘萍不解,回道:“是定仪堂弟子亲眼目睹。那些胡人翻越高墙,从天而降,当时就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为首的正是一名红衣女郎,她卷发棕眼,确系胡人的样貌。”
雁妃晚锁眉沉思,没再说话。
纪飘萍以为她不信,又续道:“刀法快绝狠厉,诡妙多变,地牢中的犯人基本都是一刀毙命。此刻的东湖,能有这种刀法还有杀人动机的,除真理教以外还有谁呢?”
雁妃晚忽抬素手止住,喃喃说道:“不,不对,这样不对……”
舒绿乔问道:“哪里不对?”
玲珑看向她,眼眸骤凛,“她为什么没杀你?”
舒绿乔怔怔,众人也是疑惑,绿裳少女闷道:“你就巴不得她将我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舒绿乔气道:“你就是这个意思!”
说罢,起身要走,雁妃晚忙捉住她皓腕,道:“你听我说,如果你是那名净水御使,攻入定仪堂后,该当如何?”
舒绿乔半推半就,又再坐回来,略微思量后道:“屠剑宗,救南疆?”
众人闻言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就是这样。”
雁妃晚道:“以常理来推断,小师叔驰援未到,她完全有时间从容救人,屠尽定仪堂那更是易如反掌,但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金虞玩笑道:“也许是她忽然大发慈悲,又或是今日不宜杀人?有违她们真理教的教法呢?”
雁妃晚觑他,“她先前可是要杀我来着。”
金虞登时噤口不言。
纪飘萍道:“这我就不明白啦,她这样的做法,完全就是判若两人……”忽然脑海灵光闪现,纪飘萍沉吟不语。
雁妃晚淡定的捧起香茗轻抿,见众人殷殷相望,她笑道:“我倒是有个说法可以解释。”
众人眼前明亮,暗道,果然还是三师妹最七窍玲珑,冰雪聪明。
雁妃晚却忽然向许久没有说话的风剑心问道:“七师妹,你能想到吗?”
众人目光移过,风剑心低眉垂眼,犹疑说道:“我确有猜测,就是不知道我所想的对是不对?”
“但说无妨。”
天衣见她如此殷殷期望,轻轻的吐出八个字来,“另有所图,奉命行事。”
“奉命?”
纪飘萍讶然,“你知道她奉的是谁的命?”
雁妃晚颔首,微微笑道,“这我却是不知。”
众人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她这是认同风剑心的推断。
洛清依寒着脸色道:“也就是说,在玉川境内,有人能差遣得动这位真理教的五明御使?”
金虞怀疑道:“难道幕后黑手就在玉川?甚至,就在我们附近?”
众人闻言,心情不由沉重起来。龙图山庄虽破,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拨云见日,真相大白。而是陷进更深更大的阴谋当中。或许就像申谋远说的那样,龙图山庄不过是某个幕后黑手操控的一枚小小棋子罢了。
真正的较量,或许从现在才正要开始。
“以师侄所见,这个人有没有可能就是龙图山庄的主人,号称九节飞龙的申谋远?”
雁妃晚摇首否道:“那胡姬在跟我们交手之时,我观其言,辨其行,就凭她的态度来说,她对申谋远并无敬畏之心,更无从属关系,她们之间更像是同盟关系。”
舒绿乔忧道:“申老贼同时和南疆,西域勾结,恐怕他的身份远没有表面那样简单。”
金虞也说道:“龙图山庄崛起至今已有二十载,盘踞西南久矣,现在想要追根求源,纵然是我们问道贤居,也并非易事。”
雁妃晚凝眉思索,这时出言问道:“南疆西域?你们以为牵涉其中的只有这两股势力吗?”
此言大出意料,众人面露惊讶。
雁妃晚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到石桌上,众人眼睛都看过来。那是一柄握手的菱形短椎和两枚十字镖,正是当时袭击洛清依等人,掩护申谋远父子撤退逃走的黑衣人所使的兵器。
“这是被七师妹缴获,金虞师兄他交给我的。我听师兄说,在凤临郡救走申家父子的人,用的就是这两种兵刃,对吗?”
风剑心道:“没错,那人身法迅捷,极为罕见。武功倒是寻常,我当时没防备,才会让他走脱。”
说到这里,风剑心还有些自责。
金虞接着说道:“不仅如此,这人使用的火雷,威力巨大,我怀疑那些火雷珠就是出自七杀阁祁烧之手!”
“就是当日火煞和萧无策交手时用的那个?”
金虞道:“□□不会有错。”
雁妃晚哼道:“如此说来,这就是第四股势力。七杀阁……”
素手捏起十字镖一角,笑道:“这人身法迅捷,出手狠辣刁钻,撤退之时,以浓烟作为掩护,让人无迹可循,是这样吗?”
风剑心颔首,“正是。”
“总而言之,这是在中原武林极其罕见的武功绝技……”
雁妃晚微微挑眉,看向金虞,意味深长的问道:“贵派隐居在江津千机峡,门人遍布三教九流,金师兄云游四海,见识广博,对这种身法和武功还有此种暗器,难道就没有一点印象吗?”
金虞总觉得雁妃晚这是在暗示什么,他蹙眉思量,忽然站起身来,惊道:“我想起来啦!是他!是他们!”
众人纷纷注目过来,金虞深觉失礼,这才慢慢坐回来,他向众人解释道:“我和师父云游四方,浪迹江湖之时,确是见过许多奇闻异事,此人身份来历确实鲜为人知,若不是我曾有幸遭遇,也认不出他们来。”
纪飘萍道:“师弟不妨道来,我等愿闻其详。”
金虞悠悠说道:“如今天下之大势,天子无为,朝堂暗弱,四海神州看似歌舞升平,其实虎卧狼伏,暗流涌动。从东南简兵节流后,水师龟缩虎台,海外倭贼屡屡进犯,袭扰边城。我和师父曾经在临海城镇出手打发过几拨流寇,这本是名门正派份内当为,谁知,就在数日后的夜里,我们便遭刺客的袭击……”
听到这里,众人已然知晓,想来这刺客就和救走申谋远父子的神秘人相似。果然听金虞说道:“因为这是三年前的旧事,我一时也没想起来,刚刚经雁师妹提点,这才恍然大悟。那天夜里见到的刺客,不仅能飞天遁地,善隐迹藏踪,当真极难对付。还好到底是师父技高一筹,那厮最后就是以浓烟隐遁,逃之夭夭的。这种技俩也跟今日的这神秘人手段如出一辙!”
雁妃晚舒眉笑道:“那你可清楚这人的来历?”
金虞颔首回道:“我师父浪迹四海,行游九州,他老人家见识广博,无所不知。我听他说起,这是东海倭寇中一伙极其厉害的杀手,他们多半侍奉那些东洋权贵,专攻暗杀刺密之术,东洋武士都称其为‘志能便’,也叫做‘忍’。”
“忍?好奇怪的称呼……”
舒绿乔疑惑,雁妃晚续道:“他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极有可能就是除龙图,真理和七杀阁以及南疆之外的第五股势力,东海倭寇对吗?”
众人暗暗咋舌,没想到褚少君的死,这龙图山庄的背后居然牵连出这么多邪道势力,着实已经超出他们的想象。
纪飘萍忽然一拳锤在石桌上,恨恨道:“东海,西域,南疆,尽是些蛮邦异族,申谋远这老贼暗通敌首,难道真想阴谋造反?就凭他这小小的龙图山庄,还妄想在西南称王吗?”
雁妃晚道:“如果你们认为就只有这五股势力,那就大错特错了,这里面还潜藏着第六股势力的影子,你们没看出来吗?”
众人心惊,“第六股势力?还有谁?”
雁妃晚也不故弄玄虚,她回道:“你们忘了吗?飞天鹰黎强这个人,他师出何门?”
心念电闪,纪飘萍脱口而出道:“宁西逐花宫?他是怜香公子的?”
话音刚落,众人背脊发凉。
江湖传闻,黑山黎家兄弟出身飞羽涧,后因触犯门规被逐出门墙,如今看来,这极有可能就是鬼谋怜香的苦肉计。
如果黎强真的还是逐花宫的人,那就可以确定龙图山庄的阴谋里,还有逐花宫的手笔!
若有三大邪道宗门暗中相助,还有东海和南疆联盟,龙图山庄想要在西南崛起,和正道大宗分庭抗礼,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洛清依道:“申谋远处心积虑,暗结各方豪强,到底有什么企图?现在龙图山庄的种种真相,看似已经拨云见日,实则处处别有玄机,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玲珑分析道:“比起这是邪道埋放的一枚楔子,我认为龙图山庄更像是各方势力在西南联络的枢纽,而像这样的势力,中原武林还不知几何……”
区区龙图山庄不足为虑,但若是西南,或者说整座中原武林已经被渗透到这种程度的话,那才是真正的恐怖。
雁妃晚向纪飘萍道:“小师叔,先前托付你的,我请你注意那些南疆人的图腾刺青的事,现在可有发现?”
纪飘萍想起来,忙从怀中掏出一块布帛,递给雁妃晚,“正如师侄所料,我在那些南疆蛮夷的身上确实发现有刺青,现在已经将其拓下,请师侄过目。”
雁妃晚接过布帛,将其展开。众人纷纷好奇注目,但见灰白的布帛上,俨然绘着一只肥头大耳,口衔獠牙的生物图样。
金虞喃喃道:“我没看错吧?这是……猪?”
舒绿乔犹疑道:“不会吧?怎么会有人,把……把猪头纹在身上的?”
金虞颔首认同。猪狗之类,向来是用来骂人的东西,岂有把这种东西纹在身上的道理?那不是在作贱自己吗?
雁妃晚望着图样,沉吟片刻,顺道:“这是图腾。”
舒绿乔笑道:“我就说嘛,这怎么可能是猪呢?这是图腾?这是什么图腾啊?”
雁妃晚看向她,眼眸亮如星辰,笑颜灿若桃花,暧昧道:“猪的图腾……”
众人俱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舒绿乔脸色黑沉,当即又羞又怒。别以为她不知道,雁妃晚对着她说“猪”是什么意思!
绿裳姑娘擂起粉拳,在雁妃晚背后锤道:“哼!让你骂我!”
雁妃晚收敛笑意,“所有人身上都是这种图腾吗?有没有其他的图样?”
纪飘萍道:“嗯,现在……只有,猪……”
图腾纹样作为一族的标记,所绘的通常都是部族信奉的神物。这些图样,或是日月星辰,或是云石花树,或是猛禽野兽。
番邦异族民风彪悍,通常从幼年起就会将部族的图腾刺在身体的某个部位。譬如北蛮世居关外,所信之物便是雄鹰和苍狼这类凶禽猛兽,因此北贺蛮族的首领,也常以鹰主和狼王自称。
但是南疆族人,信奉野猪的倒是鲜少听闻。
“果然是他们……”
众人面露惊异,“你知道他们?”
玲珑略微思量,随即向众人娓娓道来。
“南疆是化外之地,异族杂居。这渊源最深,势力最大就是九族九部。传说九族的祖先远可追溯到太古炎黄时期,蛮祖和我们的祖先争雄,在神州兵败之后,残部分流到南方蛮夷之地,历经千年,血脉遍布南疆。”
“九族统率南疆久矣,根深蒂固,位同王君。各族各部选出族长,分而治之,而在这九位族长中,又拥立大族长,尊其为“兵主”,统辖各部族民。九族九部,互不干涉而又相互牵连。这其中之一,就是以野猪作为部族图腾象征的巴特族。”
“巴特族?”
“不错,九族以九种猛兽凶禽作为圣物图腾。而野猪在太古之时……不,就算是现在,也是极为危险的猛兽。”
对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而言,区区猛兽当能一战,但对寻常百姓来说,这些山精野兽仍是要命的存在。
舒绿乔思量过后,也说道:“即使我久在西原,也听过南疆九族九部的威名。蛮族异人自称是太昊遗族,他们上古即存,族中无论男女老幼皆是骁勇善战,捍不畏死。尤其擅长在丛林设伏,能熟练使用偷袭毒杀的技巧,甚至传说他们还有能驱使毒虫猛兽的奇人异士,极难对付。若非南疆和中原之间横亘江河之险,南蛮异族岂会甘心屈居荒芜之地?”
金虞也道:“我曾听师父讲起南疆往事。他说,五百年前,当时的南蛮兵主沙日吉和无双仙子聂还幽生出仇恨,刀魔完颜绡和聂仙子联手杀到王部,屠了南疆三万精锐之师,还取走沙日吉的项上人头。统率南疆的兵主一死,九部为争新王之位从而自相残杀,闹的国不再国。这才让前朝皇帝趁虚而入,一举平定南疆,将其收归王治。”
雁妃晚续道:“从此中原入主南蛮,恩民教化,劝课农桑,中原南疆相处和睦,才有今日之世。”
舒绿乔对此嗤之以鼻,“说是不分齐人南蛮,何以中原百姓尚武,南疆就要严兵禁刀呢?无非是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吧?”
金虞笑道:“舒姑娘有所不知,当年赢山起义,太祖高举‘伐暴’大旗,天下如云影从,唯有南疆兵主隔岸观火,想要乱世分羹。彼时天下百姓苦暴权久矣,太祖得道多助,兵到西南,各州诸城都是望风而降。义军一路北伐,直逼西京原宿。值此天下未定之际,南疆部众见后方空虚,竟趁势而起,劫掠西南,若非当时气剑二宗的两位宗主号召西南群雄,死守南涿,奇袭蛮族王部,只怕南疆早已割据一方,异族称雄咯。”
舒绿乔默然。
雁妃晚接着道:“从此,南疆各部族严兵禁武。你说这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实也没错。”
金虞道:“但是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擅使蛇虫,毒绝天下的药师城在南疆一门独大,早已非苍山剑派能压制得住的。”
纪飘萍叹道:“也难怪申老匹夫胆敢触犯王法,铤而走险铸造兵刃,私售南疆,想来利润颇丰。”
雁妃晚轻揺螓首,忽然说道:“九族九部当中,巴特族统管军械和粮草,负责装备和后勤。”
这句话说得模糊含蓄,众人当场怔愣,随即脸色煞白,“你,你是说……”
登时汗毛倒竖,心中惊惶。
雁妃晚抬眸,悠悠道:“南疆,怕是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