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该怎么办?咱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玲珑笑道:“什么叫坐以待毙?这是将计就计,静观其变,我倒是很想看看,到底是谁想要这艘宝船?”
帆船平稳行驶,暮霭深沉,等到入夜后,众女哭闹悲嚎半天,早已筋疲力乏,精神也已困顿萎靡。
这船舱内空间宽阔,众女或是蜷身侧卧,或是倚箱而眠,更甚者横七竖八躺卧在地,沉沉睡去。
舒绿乔靠着雁妃晚浅眠,眼眸轻阖,呼吸平缓,雁妃晚被她所感,也觉双眼涩乏,兼之美人呼息暖热生香,莫名的让她安心欢悦,随即也慢慢沉入梦乡。
耳边还恍惚听到舱盖透风处看守人的声音。
“可惜咯,真是可惜,我刚刚偷偷看过几眼。哎哟,这里边儿美人可真不少啊,长得那是真俊呐。可惜啊,只能看看,不能摸,看也还不让多看。唉!真可惜。”
“里面有不少是咱帮秦楼楚馆的清倌舞女吧?没有个三五年的调教,哪敢挂牌接客啊?哎哟这气质,这身段,就不是那些花街柳巷的娼妇能比的。你小子过过眼福得了,可别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丁香主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你小子可别色胆包天,害得老子们陪你一块儿死!”
“不会不会,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只要咱们尽心尽力给香主做事,说不定得到上头的青眼,日后飞黄腾达,女人和银子咱们都会有的!只是,真要把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给那些王八蛋糟蹋咯,还真他娘的怪可惜的,唉,可惜可惜……”
雁妃晚昏昏欲睡,舱外的脚步声已经渐行渐远。忽然她听到船舱中传来窸窣的声响,玲珑明眸慢慢睁开,却没做声。
舒绿乔也从浅眠中睁开眼睛,还没完全醒转过来,就被雁妃晚抱住脑袋,捂紧她的嘴巴,示意她噤声。
雁妃晚和舒绿乔隐在暗处,悄无声息。然后就看见有人从人堆里站起身来。那人在黑夜之中抬足落脚,小心翼翼的避开舱中躺着的女人的身躯。
雁妃晚和舒绿乔怕她察觉,连忙垂肘软身作出沉眠的姿态。那人向这边看过来一眼,随即走到透风口的舱盖底下,舒绿乔注意到,这人行动时脚步轻盈,落地无声,显然是身怀武艺的!
透风口处的灯火摇曳,忽暗忽明,但是玲珑和鸣凤内功深厚,目力惊人,那张脸的模样也无比清晰的映入她们的眼帘。
二人同时暗抽凉气,“竟然是她?”
这位形迹可疑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被众女奉为领袖,马首是瞻的芳姑娘!
隔仓板上有人质问,“你来作甚?”
芳姑娘低声回道:“如厕。”
百名年轻女子被潜龙帮拘禁在宝船底层的货舱内,货舱上面铺设隔仓板,隔仓板设通风口和船梯,板上建船楼,这里无疑是潜龙帮帮众的休憩之所。薛格和丁堰等一干首脑则通常在神堂当中议事。
货舱内并不设茅厕,如厕之所在宝船的首尾处。当她们人有三急之时,需要先行禀告,再由潜龙帮帮众带出货舱并随行监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只是如厕的时间着实诡异,但起夜是男女都在所难免的事。那人只道她是不过弱质女流,也没多加考虑,就已经打开舱盖,将她放出舱来。
等到那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舒绿乔看着雁妃晚,压低声音,道:“我早就觉得她如此镇定,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必然事有蹊跷,她这般豪情气度,哪里像个烟花之地出身的姑娘?何况,她分明身怀武艺!”
原先观其言行,颇为正义热肠,舒绿乔还想去结交她这个朋友,如今再看她的举止,处处透出诡异。这让鸣凤不由感到后怕,险些就露出破绽来。
雁妃晚处事冷静,素来见微知著,这次她却替那女子说话,“她虽身具武艺,然而功力尚浅,也看不出是何门何派。况且,大齐尚武,纵然是寻常女子,学会个一招两式傍身也算合情合理。”
舒绿乔不服道:“可是,她却趁众人熟睡之时,偷偷跑出舱外,这难道没有可能是她找丁堰通风报信?”
“有没有可能,她确实只是去方便呢?”
“我不信。”
舒绿乔道,“总之她鬼鬼祟祟的,形迹非常可疑。”
雁妃晚闻言,饶有深意的笑道:“你的意思是,她是潜龙帮安插的奸细?”
“那是当然。”
舒绿乔立刻举一反三道:“也许那句‘如厕’就是他们联络的暗号。幸亏你我行事谨慎,否则贸然与她接触,岂不是要露出马脚?”
说罢,还不忘感慨道:“薛格看起来个高人傻,想不到还有这种心计,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雁妃晚见她思维发散,愈发的不可收拾,伸出一指点在她的额头,懒得再理会她的这些天马行空,侧身抱臂躺回去,作势要睡。
舒绿乔拉着她的手腕急道,“诶!你睡什么?晚儿,你也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雁妃晚不耐烦的揽过她的肩,直接将她按在舱板上,“别管这些,睡觉。”
舒绿乔还意犹未尽,继续道:“那你说,晚儿,我说的对不对?”
雁妃晚迷迷糊糊道:“她是奸细……”
“我就说嘛……”
“但是,却不一定是潜龙帮的……”
说到这里,雁妃晚微微睁开眼睛。
纵然她容色迥异,但是那双星眸依然漆黑明亮,动人心魄。玲珑笑起来的模样,就好似星光落在湖泊里的绚烂美丽。
舒绿乔怔怔的看得有些痴,全然没注意到雁妃晚的笑语:“我大约已经知道她是谁,而你,只管睡觉就可以啦。别的事,让我来操心就好。”
她的声音轻轻浅浅的,甜甜蜜蜜的,像是绒羽在心尖撩拨,舒绿乔就在这种催眠曲般的音色中昏沉睡去。
就这样,宝船在鹿河航行过五日,沿途没有任何情况发生,直到第六日的清晨,众人还在睡梦中时。忽然听到隔仓板上脚步声大作,舱盖被人打开,有人向货舱里面叫道:“都起来!都起来!到地方了!”
雁妃晚和舒绿乔同时惊醒,鸣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这不可能。”
巫山在陵河的黑峡谷附近,距离有三千里之遥,宝船纵使御风顺流航行,六日时间也绝不可能到达巫山!
这距离难道是……
众女悠悠醒转,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丁堰犹如一尊恶鬼凶神,冷声喝道:“诸位,都起来吧。该去迎接你们的荣华富贵了,都把衣裳换上,坛主格外恩典,许你们今日登上甲板,看看这东南风光!”
说罢,十余名属众捧案下来。案上叠放着轻薄的绫罗绸缎,甚是华丽。
男人们放下衣物就登梯离去,留下众女满脸疑惑,不知所措。
她们根本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为什么突然要换衣登上甲板?
但是潜龙帮积威尤甚,寻常人都只能唯命是从,何况是她们这些弱质女流?更不敢忤逆。
再说,这舱中黑暗逼仄,令人心生恐惧,她们已经在此苟活六日,甚至都不知今时何日,能上船透气那当然是好的。
因此众女也没敢抗拒,犹犹豫豫,满心忐忑的换上新衣。说是换衣,实则舱中条件有限,因此大多数女子只是将艳俗普通的外裳换成华丽的绫罗。
雁妃晚素来钟情绯色,寻常这时,舒绿乔定会盯着她大占便宜,讨个眼福,如今等玲珑已经换好衣裳,再看她时,仍是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样。
“怎么?傻了你?”
舒绿乔喃喃道:“不可能的,这不可能,”一边无意识的开始换衣裳,一边看着雁妃晚,“难道,我真的错了?”
雁妃晚给她个白眼,捉住她的手腕。
“前路就在眼前,还猜它做什么?我跟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雁妃晚和舒舒绿乔走在最前,舱外果然无人阻拦,众人登上空旷的甲板。丁堰一人站在船首处,左右都是潜龙帮帮众,他们拔身负手,防止有人跳船。
放眼看去,但见鹿河茫茫,烟波滚滚,不知身在何地。天边红云胜火,江风清冷,依稀能见群峦叠嶂,影影重重,不知去路在哪方?
鹿河江景虽美,不及心哀之万一。忽听有人指远方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宝船乘风破浪,渐行渐近,掩藏在漫天雾霭中的山影现出真形。远处的朦胧雾影之中,两道巨龙模样的山峡盘踞左右,相对着张牙舞爪,仰天长啸,似是从天而降,落地为山,又像是山峡化龙,吞海行云,欲要长空万里,龙啸九天!
众女不禁惊声赞叹,这世间居然还有此等威势,这般绝景,无愧冠绝东南!
舒绿乔看见那两条依山而成,巧夺天工的巨龙石像难以置信,“怎么会?这里是……龙门峡?”
雁妃晚近前,望着前方,仍是气定神闲,笑容不减半分,“终于到了啊,观云府的九龙湖。”
出高城,往徐陵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悠悠缓行,放马由缰。
这行人意气风发,纪律严整,真可以说是春风得意,鲜衣怒马。当先是一对男女,并驾齐驱在人前。男子不过弱冠的年纪,生得端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那身华贵的锦缎更是衬得他气宇轩昂,那顶紫金宝冠,让他看起来愈发的丰神俊朗。
端的是浊世佳公子,人间好少年!
再看那名少女。
不过二八年华,当得天姿国色之誉,闭月羞花之名。
秋水为神玉为骨,冰雪作肤月作魂。若不是月娥盗药飞升前,就是姑射错生凡尘后。
二人言笑晏晏,男人不时妙语,抬眸侧目之间,尽是殷勤,少女不时掩唇而笑,似是情投意合般,却没人能见到那双明眸眼底微不可见的礼貌疏离。
二人身后跟着一驾双马辕车。黑楠木所制的车身甚为宽阔,华贵美丽的丝绸装裹着马车的四面,内饰镶金嵌宝的窗牖,车内摆设一张舒适的横榻,榻前两个蒲团各自跪坐着一名美姬,皆是风情各异,美貌绝伦。
美人一冷一热,气质清冷者抚琴,娇美热情者吹箫,琴箫合奏,繁弦急管,靡靡之音悠然轻舞,当真妙音在耳,绕梁三日。就连身后的随身护卫们也不禁放松面容,心旷神怡。
洛清依和张婉仪分别坐着横榻左右两侧的软垫。张婉仪素喜瑶琴,此番有机会能欣赏到东南最顶级的乐师的技艺,已经有些沉醉其中,忘乎所以。
洛清依却无暇品评仙乐,美丽的眼眸此时淬出清冷凉薄的光。她看着前方青年公子的殷勤备至和紫衣少女的巧笑嫣然,竟觉男人面容极其丑陋可憎,而心上人的笑容也分外刺眼!
你为什么要对着他笑?
为什么?
洛清依暗暗攥紧拳,身躯微微颤抖,眼中的冷光直似狠厉的冰刀,要戳瞎那男人的眼睛!
看什么看?
你不许看她!
雁妃晚玲珑剔透,识人更是一针见血。
洛清依确实就像她所说的那样,看似面柔心淡,实则爱深情热,尤其是对爱人的独占欲,可以说是锱铢必较,一时不慎就会醋海翻腾。
风剑心性情温柔且深情,若是喜欢就是一生一世的事,洛清依明明清楚这点,但是想到,或是看到她的小师妹有喜欢别人的可能性,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会觉得胸中刺痛,心气郁结。
早知道,原是不该上那条船的。
或许最开始,连张婉仪的船也不该上。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招惹这样的一个大麻烦?
那日桢江遇险,白骨旗突施暗算,五大青魈击败意气盟的三位高手,眼见就要将张婉仪和温婷生擒掠去。幸而风剑心出手,一合之内连杀两名青魈。正和其余三人对峙之时,一艘马舸破浪而来。
射来的铁箭钉在船首,一位翩翩风度的俊俏公子轻身落船,真如从天而降。
此人年纪弱冠,武功造诣却深不可测,以手中一把金玉骨乌蚕扇独挑白骨旗三大高手,竟能从容不迫,丝毫不落下风!
一出手就技惊四座,更引得福寿二老连连惊叹,时时咋舌。
青魈鬼虽是无痛无惧之身,却也并非蠢钝莽直之人,既有神秘的无名少女坐镇,又有意气盟强援在侧,此番料定要无功而返。当即发出一声怪啸,众恶人弃船跳江。
这群鬼魅来去极快,一入水中,竟身似长蛇般,瞬息就已潜隐逃遁,消失无踪。
张婉仪上前道谢不怪,奇的是就连温婷这般娇纵妄为的姑娘也不得不收敛起锋芒,对那位公子执礼恭谨。
直到张婉仪将两位姑娘引荐给来人,洛清依和风剑心才知真相。这位青年不是别人,他是东南皇亲贵胄,东阳王府的公子爷,同时也是意气盟主谢令如的嫡传弟子。是江湖上享有盛名的“破星手”,名唤东方壁!
素闻天魔手谢令如喜好排场阵势,出门无不是山呼海啸,锣鼓喧天,脚下必是红毯铺地,轻车软轿,再看东方壁如今这前呼后拥的模样,还有她们现在坐的华丽车驾以及车中助兴娱乐的演奏乐师。真可谓是结驷连骑,击钟陈鼎,真不愧是谢令如的唯一传人,除却谢大盟主,恐怕武林中也没人能教得出这种徒弟!
骨子里的华丽奢侈是一脉相承,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
这些都是个人喜好,武林中行事乖僻的怪人不计其数,洛清依也不想管他们的作风排场。偏偏这位东方公子不知发什么疯病,竟对风剑心一见倾心,连日来殷勤切切,嘘寒问暖,每每在洛清依面前招摇,直令人心烦意乱。
小师妹在她心里自然是世上最好的女孩,任何人喜欢上她……不,是任何人都会喜欢她,这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但是,当真的有这样一位武功家世俱优的男人钟情于风剑心时,洛清依自以为能掩藏的嫉妒就好似疯长的藤蔓般,根本无法抑制。
这次的对手非比寻常,洛清依能清楚的感觉到。像允天游那样自以为是,朝秦暮楚的男人毫无威胁性,但是像东方壁这般风趣善谈,层层试探,步步为营的男人就很麻烦。
他不点明,不道破,但洛清依知道,这样的男人一旦出手必是雷霆一击。
他的师父是武林公认第一的风流倜傥,家有三房妻妾,外有无数红颜,再瞧瞧这车驾中一冷一热两位美人不时对东方壁流露出的痴迷与哀戚眼神。也不难想象,这位东方公子的风流本性跟他的师父恐怕是如出一辙!
张婉仪不经意间看到洛清依的神色。那双寒如秋水的眸里压抑着嫉妒的冷光。她太熟悉这种眼神,温婷看着谢令如和他那三位娇妻美妾恩爱缱绻时,眼睛里就是这样的光。
她顺着洛清依的视线往外看去,从半遮半掩的帷帘处,果然见到东方公子与那位七姑娘相见恨晚,交谈甚欢。
心里咯噔一跳,暗道不妙,可别是……
张婉仪久陷情场,哪里看不出东方壁对那位七姑娘的心思?她原也是有意和这位谢大哥的高□□好,因而刻意找到借口,将洛清依和她留在车里,给东方壁和佳人独处的时间。
如今见到洛清依的阴沉神色,心中登时慌乱起来。但片刻后又冷静下来,换上一张笑脸,坐到洛清依的对面。
张婉仪觑前方一眼,有心试探道:“洛家妹妹,你看,这件事如何?”
洛清依没看她,冷淡的回道:“不知道张姑娘,说的是什么事?”
张婉仪这般用意撮合,洛清依哪里还有不知之理?她原先对这位姐姐尚有几分好感,如今见她为讨情郎的徒弟欢心就要把自己的心上人推给别的男人?
简直是岂有此理!
洛清依没打她已算不错,哪能给她好脸色?
张婉仪听她叫的生分,面容微僵,眼底有愧色浮动,更多的却是担忧。
她勉强道:“东方公子是东阳王府娴侧妃所出,虽非嫡世子,然得到的恩宠也不比世子爷少。小公子爷相貌堂堂,品性端正,十六岁曾往中京游学之时,满城佳丽皆闻风而动,有掷果盈车的佳话。”
她见洛清依似乎不为所动,犹豫片刻,续道:“公子爷虽家世显赫,然谦逊恭谨,又拜谢盟主为师,获得‘星罗散手’的真传,可谓武艺高强,名震东南。江湖上的人都在说,日后能承盟主尊位的必是这位小公子爷。可以说是,前途无量。洛妹妹,你觉得他怎么样?”
谦逊恭谨?
洛清依暗暗冷笑,就看东方壁这等排场,也算得上“谦逊恭谨”吗?
少女看也不看她,冷道:“不怎么样。”
洛清依总算把视线收回来,投到张婉仪的身上,那双眼睛寒凉如水,冰冷如刀。张婉仪心中有愧,不敢直视。
“张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张婉仪没敢抬起脸,“我,我……”犹豫半晌,又觉男女之间的情意,有意即合,无意就罢,洛清依就算吃醋,总不能对她怎么样。
“我看这两日小公子爷对小七妹妹殷勤备至,关心体贴,这赤子之心,昭然若揭。小七妹妹和他也是相谈甚欢,情投意合。洛妹妹,你看他们如此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若是成人之美,岂不是……”
见鬼的“情投意合”!
那是我的女人!
管弦之声忽而骤止,抚琴的女人脸色苍白。
洛清依看着张婉仪,看着看着,竟然发出笑来,笑的讽刺又失望。
她似乎有些明白温婷为什么这么讨厌她。张婉仪这个女人,有些自私,有些一厢情愿。好像为她的情人,就可以不管不顾他人的意愿,所有人都必须要牺牲在她的情爱里。
偏偏还摆出一副无辜,为你好的模样。
洛清依虽然微笑着,张婉仪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她在少女的眼中看不到笑意,那里面是滚动狂躁的风雷。
洛清依敛眸盯着她,直到她无地自容,羞愧垂首。洛清依轻启唇,她的回答冷冽如冰。
“做——梦!”
说罢,再也不想跟这三人同乘。她掀起车驾帷帘,第一步踩在车辕,第二步落在马头,借力一跃而起,直往风剑心处而去。
她和风剑心情意相通,心有灵犀。洛清依还在半空处,风剑心已经似有所感,侧过身,见是她来,微笑着向她递出左手。
两只手交握,风剑心轻轻一带,洛清依已经稳稳的落在她的马背上。姐姐抢过缰绳,顺势将她揽进怀中。
天衣就感觉背后的触感温暖而柔软,不禁脸颊染霞,既是欢喜又是害怕。
东方壁回过神来,当即称赞:“好俊俏的身手!洛姑娘身怀绝技啊。”
洛清依并不受用,对他的讨好置若罔闻,风剑心在她怀里侧颜道:“姐姐,你怎么来啦?”
洛清依和风剑心在外人面前以姐妹相称,掩人耳目。姐妹之称本是寻常,不止亲缘同胞,就是萍水相逢,也能同称姐妹。据说襦绣之风的情人之间也常有以姐妹相称的,算是某种情趣。这些时日以来她们这姐姐妹妹的,叫的那是愈发甜腻。旁人听来只道是姐妹情深,洛清依和风剑心却觉得其中别有滋味。
我想你……
这种暧昧的体己话当然不能让东方壁这种外人听见。洛清依有意无意的觑向男人,却对怀里的风剑心说道:“怎么,不想我来?莫不是怕姐姐坏你的好事?”
风剑心听她胡说八道,白她一眼,如娇似嗔的道:“舟车劳顿,骑马颠簸,我是心疼姐姐来着,哪里有什么好事?”
洛清依听她这声“心疼姐姐”说得是婉转娇媚,只觉心尖发酥,娇躯如有电流,暗道,小师妹真是要煞我命。
心儿这几日似乎对扮演娇美单纯的少女上了瘾,姐姐妹妹什么的玩的不亦乐乎,洛清依凑近她的耳边,看着她的面容,言语挑逗道:“那我来,你高兴吗?”
美人吐气如兰,风剑心回望着她那双深情温柔的眼眸,红霞悄然爬满玉靥,酡红如醉,一时竟不敢直视。
东方壁看在眼里,居然生出怪异之感。
大齐尚武,更重礼乐。姐妹情深的女子他不是没有见过,皆是长幼有序,一慈一敬,似她们这般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倒不像是姐妹。她们太过亲密甚至是亲昵。
他心底莫名生出不安。东方壁出身王府,地位显赫,自幼阅女无数,饶是如此,这位洛七姑娘和她姐姐的美貌也要算是最顶尖的两个,但比起温婉美人的洛清依,更吸引他的,还是风剑心的纯真烂漫,时而热情如火,时而纯净如水,这般的女子,东方壁确然不曾见过。
他原以为,似她这般初出江湖,未经世事的姑娘,定是极容易动情的。然而前番他无论如何妙语生花,谈笑风生,风剑心总是不冷不热,轻描淡写的拒绝他的好意。
于是他似乎明白,这位七小姐应当是位外热内冷的姑娘。正当他这般想法时,洛清依落在她的马背,那般娇羞妩媚的模样让这位年轻的公子爷瞬间就已看直眼睛。
“洛小姐和七小姐姐妹情深,真是羡煞旁人,在下还从未见过似你们关系这么亲密的姐妹。”
这话倒是实话。官家宅府的姐妹,暗地里勾心斗角,争宠夺爱的阴私多不胜数。
洛清依转过脸收敛笑意,道:“我们父母早逝,从小我就和她相依为命,关系确实亲近,倒是让公子见笑。”
东方壁连忙歉道:“不不不,是在下唐突冒犯,二位姑娘恕罪。”
洛清依道:“她和我自小一起,我们一同长大,老祖宗不太喜欢她,我就加倍的疼她爱她,养成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她从未与男子接触过,待人接物上难免有不到之处,若是有什么地方得罪公子,还望你宽宏大量。”
这话就是暗示他,不要打小师妹的主意。
东方壁恍然大悟,难怪他如何怎么示好对方都无动于衷,原来真是不谙人事。七姑娘如此天真烂漫,恐怕连什么是男女之情也不知道。
“洛小姐这话言重,原来七小姐是初次出门,我还道是在下貌陋粗鲁,惊吓到小姐。”
这话当然是自谦之辞。东方壁少年俊朗,闻名东南,洛清依却没否认他的评价,貌似漫不经心问道:“适才公子似是与小妹相谈甚欢,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呢?”
东方壁眼中神采清亮,眉飞色舞道:“洛小姐,你来得正好,刚刚我还和七小姐说起,这前方不远就是徐陵。江南风景秀丽,令人叹为观止,而闻名天下的东南八景,其中的谯楼暮鼓,烟寺晨钟就在此处,不若就由在下作陪,请两位姑娘赏脸赏玩?”
说着,他往洛清依怀里的少女看去,柔声唤道:“七妹妹?你意下如何啊?”
洛清依见他竟来撩拨,眼神倏冷,沉声回道:“一个破鼓,一口烂钟有什么好看的?公子爷这般好兴致,恕我们姐妹不便奉陪。”
东方壁没想到她忽然之间翻脸无情,神色有些怔愣。风剑心蜷在心上人怀里,咬着唇,笑的眼角绯红,娇躯乱颤。
大师姐也太不老实,这姐姐妹妹的游戏玩起来也是驾轻就熟,张口就来。
“还有,除我以外,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妹妹,”洛清依柳眉微颦,露出不悦的神色,“也不喜欢不相干的人和她太过亲近,”洛清依看着怀里的少女道:“不然她可是要打人的,好妹妹,我说的对是不对?”
风剑心在她怀里闷道:“嗯嗯,姐姐说得对。”
东方壁讪讪强笑,执扇拱手,“是在下唐突,冒犯佳人,二位姑娘还请恕罪。”
东方壁身为东阳王府小公子,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哪怕是京中的王公贵女,素来也对他礼敬有加。什么时候有女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心中不虞,但良好的教养让他强忍火气,为免尴尬,他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先前我听张姑娘说起,两位姑娘出身东南望族?恕在下孤陋寡闻,这东南地界,还未曾听过贵府的宝号。请教是何处的仙山宝地,哪里的隐世名家?东方壁也好改日登门拜会,敬访贤能。”
洛清依唇角微弯,眼眸暗沉。知道这人没安好心,什么登门拜会?怕不是要想趁机探清她们的底细,打算纠缠不休罢?
“小女子多谢公子爷抬爱,公子爷出身显贵,乃是皇孙贵胄,列鼎而食之家,我家不过小门小户,不比贵府的王公门第,当然是默默无名。”
她越是自贬低微,东方壁越是心生忌惮,此番碰着个软钉,他抹抹鼻尖,讪讪笑道:“不要紧。在下诚心拜访,别无他意。再者说……”
他肃容正色,“听说二位姑娘此次前往临末,是为寻亲?区区不才,在川北一带还算是有些人脉,黑白两道各路英雄都愿卖我情面,二位不妨将令妹的形貌特征告诉我,在下定会为姑娘略尽绵薄之力。”
若是受到他的恩惠,日后恐怕就更要夹缠不清,况且小龙王正为西盟温灼宁所擒,东方壁又是意气盟谢令如的徒弟,其中关系一时半会如何说得清楚?
洛清依拒道:“公子仗义相助,我等感激不尽。唯恐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反而会弄巧成拙,惊跑我家小妹,到那时我要到哪里去寻?公子尽管将我们带到虚山即可,我自有办法。”
东方壁知她婉拒,只能说道:“姑娘言之有理,是我考虑不周。若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直言就是,在下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洛清依微笑,不置可否。此时正值巳时,烈日炎炎,道旁皆是绿树红花,远处流水潺潺,翠荷青青。
东方壁打开折扇遮阴,向洛清依提议,这里绿树成荫,正是休憩之所,不如等用过饭后再行上路?
夏日炎炎,通常都是昼停夜出,从夜晚到现在,他们已经赶路不下六个时辰,现在是人疲马乏,心浮气躁。
洛清依久乘车马,精力还算不错,就怕风剑心遭受不住。她纵有绝顶的本事,洛清依也不忍心让她受这样的折磨,索性转马催缰,将坐骑赶进一旁的林荫深处。
东方壁久经情场,深谙攻守进退的道理,如今她们姐妹情深,自己跟她关系尚浅,若是不识时务的跟去,怕是操之过急,适得其反。
于是抬手勒令众人停驾休整。
马车本来就是他的专属御乘,既然已经让给女眷,那自然是不能回去的。
他刚下马,属下早已轻车熟路的扛出罗伞宝盖遮阴,摆出降香黄檀的宝椅设座,奉上糕点和果茶,两名女乐师也从马车里出来。跪在他跟前为他按箫抚琴,还有两位随从为他摇扇扇风。
张婉仪见到这般架势,也感慨东阳王府不愧是钟鸣鼎食之家,此等做派,只怕皇帝老儿驾到也不过如此。
她稍稍叹气,走下马车,接过白翁递过来的水袋,缓步行到东方壁面前。那位小公子爷见是她来,只对她显出端正而不失风度的笑容。
谢令如风流成性,红颜知己遍布江湖,他身为弟子无可置喙,然三位师娘对他恩情不浅,所以他对师父外面这些莺莺燕燕不能太过亲近。但若是一意抗拒,冷眼相待,又恐谢令如不喜。何况,现在她摆明是想帮自己求取美人芳心呢?
正因如此,即使东方壁和温灼宁,以及张子期不过点头之交,但在桢江时,他也无法对温婷和张婉仪的危险作壁上观。
一念及此,东方壁颇觉头痛烦扰。
师父啊师父,你外面的这些红颜知己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张婉仪站在东方壁面前,先行见礼,“婉仪,见到小公子爷。”
东方壁稳坐如山,回虚礼,“张姑娘有何事?”
张婉仪见他无意寒暄,索性也开门见山,往洛清依和风剑心离去之方向睨一眼,向东方壁道:“小公子爷,恕我斗胆相问,公子爷对七姑娘……可是真心?”
琴箫顿止,而后又惊慌失措的继续,东方壁对美人乐师的慌乱情绪视若无睹,仍是气定神闲的望着张婉仪道:“张姑娘,这是本公子的私事吧?你不该问的。”
张婉仪并未退怯,正色回道:“是小女子无礼。我只是想要告诉小公子爷一件事……”
“什么事?姑娘不妨直言。”
“我想告诉公子爷,七姑娘的身份绝不简单,也绝非你我所见那样天真无邪……”
“你可知在桢江,白骨旗五大青魈突施暗算,要生擒温婷和我,白翁鹤叟武功虽强,却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东方壁剑眉蹙起,疑道:“我还以为是他们……我赶到的时候,青魈鬼只剩三人。难道不是白翁和鹤叟他们杀的?”
他心念电转,蓦然无声。张婉仪与他相视后微微颔首。
“没错,青魈鬼就是死在这位七姑娘的手上,而且,是一招毙命。”
东方壁挺起身,倒抽凉气,惊道:“一招毙命?你是说,七姑娘一招就能杀掉白骨旗的两名青魈鬼?这不可能!”
青魈、赤魅、魍魉鬼。
白骨旗十六青魈是祝元放座下仅次于五大鬼使的高手。纵然他能以一柄折扇力战白骨旗的三大高手而不败。但也清楚,这三人武功之强,招法之绝,远非寻常的武林高手可比!
以他的武功,想要压制三人并非易事,想要在一合之间就击杀两名青魈更是绝无可能。
但是,那位七姑娘能做到吗?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东方壁盯着张婉仪,想要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丝毫的破绽来,但是那双眼睛毫无惧意,那副神情更是泰然如山。
东方壁的身体仰倒在宝座上,心中霎时转过七八个念头,十余条线索,苦思冥想,最终仍是无人对应。
这江湖中的奇女子不计其数,拥有这等武功造诣的虽是凤毛麟角却也并非绝无仅有。
是巫山的逍遥津?还是天顶的瑶池?难道会是映苏的摇花隐?
张婉仪站在原处,久久没有听到回应。正要转身离去,东方壁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传过来,“我们东阳王府有座百花别苑,张姑娘听说过吗?”
张婉仪身躯陡震,露出复杂难言的神色,似羞似怨,似哀似恼,难以言喻。
东方壁说:“在那座百花别苑中,并没有百花,有的是美人。一百位美人……”
他看着张婉仪,“父王从东南各地州府收集到一百名风情各异的美人,充居别苑,还特意让宫廷画师绘制出一幅《百美图》。可是这幅画,整整历时十年也没有画完,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婉仪脸色难堪,身躯微微颤抖,东方壁笑的薄情冷漠,“因为美人迟暮,红颜易老,当画师画到第五十个美人时,已经过去三年,他画的第一个美人已经不如当初天姿国色,青春艳丽,父王就会换上新的美人。当画师在第十年画完那幅画时,前面的五十个美人早已风采不再,所以他还需要继续画下去,而且永远不可能画得完。”
百花别苑。
名为美人风雅之居,实为禁脔之所。王府官家互赠娇妾美姬实属再寻常不过的事,甚至会被引为佳话。
张婉仪颤声问道:“那些被换出府的美人呢?”
东方壁并没有回答,只是笑,那张俊美的脸庞,那种冷酷薄情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张婉仪懂,她终于明白,那些女人的结局并不会太好,所以她感到恐惧,感到悲哀……
最是无情帝王家……
指望这些人上之人真心实意,体恤下人实在是无稽之谈。沉默之后,张婉仪面色灰败,心底哀凉,“好,我懂了……”
偌大东南,所有的女人都是东阳王府的所有物。钟意之时爱不释手,厌倦之时弃如敝履,他们对这些万物并没有所谓的真心。
东方壁笑的意味深长,甚至是见猎心喜。
“不过,我还真的从未见过这般特别的姑娘,”他目光凝视绿林深处,眼神饶有兴味,“她是这么美丽,这么神秘,这么纯真,还这样让我兴致高涨,但愿……她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与众不同才好,否则,就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