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婷一振长鞭,劲冠于臂,长鞭刚猛如龙,竟在地面撕出一道狰狞的深壑,此等武艺,已然不俗。
洛清依左手玉指轻挑,问情铮鸣出鞘,落入右手,真气凝聚其上,剑身轻颤,似有天风吹鸣之声。自她沉疴初愈,十数年内力修为才算初步融会贯通,天资敏悟方有用武之地,如今的武功与下山之时已判若两人!
正在围猎流民的倭寇见到城楼之上的三人翩然降落,不由啧啧称奇,再观其体态形貌,俱是年轻貌美的少女,登时双目放光,狂声高呼。
这些贼寇们心猿意马,不能自已!当时就舍弃掉狼狈奔逃的流民,紧握着长刀,开始从各处向她们这边移动过来。他们猎杀流民时可以说毫无章法,但是围歼敌人时却极有默契,站位步伐都很讲究。进可攻,退可守,深合技斗战阵的要理,委实不容小觑!
洛清依和温婷本以为这些就是普通的浪人流寇,如今见到他们一线排开,彼此勾连,压迫过来的阵势,不禁刮目相看。
只怕这伙贼人没那么好相与。
洛清依和温婷刚踏出一步,还未出战,身旁劲风陡起,耳边传来风鸣之声,一道紫影已如闪电掠出,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正是风剑心。
两方对战,战术,阵法,声势都能为己方赢得取胜之机,然而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这种锦上添花的胜算毫无意义。
天衣武功之高,当世罕逢敌手,莫说区区几十名流寇组成的杀阵,就是邪道七宗那等宗师联手,对她也无可奈何。
沧海至高无上的轻功,号称纵月法,其精髓就在一个“快”字,而纵月的第一步更是要中之要!
纵月一步十丈,缩地成寸,在这般玄绝的身法下,任是对手的反应再迅速,也绝对难逃过她的第一式杀招。
双方本来相距不到二十丈,风剑心使出纵月法,瞬息之间,她已经穿过成群的流民,来到倭寇身前!
这些倭人流寇还来不及反应,眼前倏然寒光一闪,身躯突的震颤,原先还活生生的匪寇,瞬间就被连人带刀劈成两瓣,鲜血喷溅三尺,已无半点生机!
不但众倭怔在当场,就连城楼的官军们同样瞠目结舌,久久未动。守城将领两股颤颤,张口无言,身体抖如筛糠,“这……这,这……”
温婷看着此情此景,也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瞬间越过二十丈的距离,这种速度,这种身法,就已然足以令人叹为观止。别说见过,就是听也没听说过。
就连身侧的洛清依也忘记顾及,温婷道:“她,她到底是人是鬼?”
城楼之上同时传出惊叹喧哗之声。
倭寇这才醒过神来,顿时双眼通红,如噬血食肉,也不再管什么合围战阵,俱都高举着锋利的长刀,向风剑心扑杀过来。
天衣眼眸倏沉,纤细的娇躯突然消失在众寇眼前,四柄长刀斩落,居然尽数扑空!
有人惊声大叫,高声示警,等四人反应过来时,风剑心已经站在他们身后。迅同雷火,形如鬼魅。
倭寇甚至还来得及转身,也不见天衣有什么动作,这四人只觉腰间酸麻,随即血箭喷薄,剧烈的疼痛传来,最后发出惨痛的哀嚎,一齐扑倒在地,满眼不可置信。
众寇定睛看去,更是惊得魂飞魄散,那四人竟然已被削断脊柱,倒地身亡!
倭寇立时发出惶恐的惊叫,心生恐惧,连退数步。但很快又有人高喊着什么,像是在勒令众人不许后退,让他们举起长刀,奋勇杀敌。
登时群贼呼应,再次悍不知死扑杀过来。
倭寇以区区不足五万之众,就敢袭扰大齐沿海边境,每次烧杀掳掠基本都能全身而退,不仅因其船坚炮利,海战骁勇,更因麾下的武士浪人作战勇猛彪悍,暴虐凶残,而大齐各州府的官兵畏缩怯阵之故。
不过区区四十人之众,对寻常官兵来说已经算是一支颇难应付的强盗队伍,但是对先天之境的天衣而言,杀死他们跟砸碎那些土鸡瓦犬没有什么两样。
擅长袭击绞杀的东洋浪人,在天衣面前,他们的技法就如小儿使剑般稚嫩可笑,要是风剑心想要去做,只需要一合,甚至只用出一剑,就能将这些倭寇尽数诛灭。
然而她并没有那样做,反而有意无意放过半数倭寇杀向洛清依和温婷。火玫瑰不怒反笑,好整以暇的扯了扯手里的金棘软鞭,“看来,七姑娘是见你我太过清闲,想给咱们找点乐子呢。”
洛清依知道,心儿是有意放这些倭寇过来给她磨砺的机会。她如今病体初愈,内功虽然小有所成,实战经验却甚少,同门演练只是演练,生死相搏的战斗,少女几乎没有经历过,这样对她的武功进境并不是什么好事。
洛清依缓步提剑走上前去,淡若风云。
温婷和她的那位忠仆随从紧跟其后,一人英姿飒爽,一人雄伟如山,皆是满脸的无所畏惧。
三人与倭寇刚开始展开交锋,刀剑交击之声骤起。男人铜拳铁臂,所到之处,捣胸破面,立时就能将这班流盗倭贼穿胸碎颅。
温婷的金棘软鞭至刚至柔,霸道凌厉有如神龙摆尾,柔韧坚固好似金蟒缠身,灵活多变,诡秘难测。这软鞭之上的铜刺倒钩打在人身上,每每都能硬生生撕下大片血肉来,纵是铁骨铮铮也难生受,当真阴狠毒辣!
这般凶残可怖的兵器,若是用来对付张婉仪那样的弱女子就未免太过可怜,但拿来对付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倭寇,倒是恰到好处。
看着中鞭倒地,哀嚎不止,身体已经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倭贼,洛清依的眼中殊无怜悯之意。手中长剑轻灵神俊,内力倾吐,问情之上凝出剑芒。
她身法飘逸,剑术优雅,与华而不实的剑法不同,洛清依的这把剑极其优雅从容,也极为危险致命。
温婷身在不远,不由分心旁顾,看得有些痴怔。和风剑心那种杀伐决断,所向披靡的剑术所带来的震撼不同,洛清依的剑,风流雅致而又暗藏杀机。
似是舞蹈般的飘逸灵动,像是诗词般的风雅端丽,被卷进她的剑势之中,顷刻之间就要命丧黄泉!
“当心!”
忽然听洛清依轻喝,脚下移星步一错,瞬间插到温婷这边。长剑挑开一柄长刀,替温婷护住身后。
红衣少女回过神来,与洛清依背靠背,她略带歉意的道:“多谢妹妹好意,我又欠你一个人情,好久没有打得这样痛快过,你我联手对敌如何?”
洛清依应道:“正有此意。”
这二人一使鞭,一使剑,长鞭击远有余,守备不足,长剑恰好能弥补长鞭的不足,二者相辅相成,渐生默契,杀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原本她们的武功就远胜过那些东洋倭寇,联手之后更是威力大增,杀得众贼溃不成军。但这些东洋贼寇确实骁勇凶悍,仍然前赴后继,宁死不逃。
未多时,周遭便倒着满地的倭贼,他们匍匐在地,哀鸣不止,已是生死不知。再分神看风剑心那边,眼见洛清依和温婷大杀四方,胜负之数既定,她这边也不再纠缠。
真气萦绕体外,霜翎剑铮鸣呼啸,瞬间,就让众人见识到什么是势如破竹,摧枯折腐。风剑心身如紫电,移星步变幻万端,寒光到处,绝无一人站立。
她剑法绝高,剑之所指,真如羚羊挂角,巧妙精绝。
温婷叹观止矣,“真没想到,七姑娘的武功,远远在我想象之上,就算是我哥哥也不及她,恐怕意气盟中就只有谢大哥……”
她眼眸稍黯,苦思冥想也想不到这对姐妹到底是何方神圣。东南地界还从未听过武功如此出众的豪族世家。
她是襟怀洒落的性情,既然苦思无果,遂又转而道:“看来我跟着你们走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七姑娘若是早点显露这般功夫,东方小子哪里还敢耀武扬威?”
避祸的流民们群聚团缩在城门前,剩余的残寇被四人围住,步步逼近,已成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贼寇当中有身着劲装,头戴斗笠者眼见大势已去,连忙丢刀弃剑,扑身跪地在地。
“各位英雄饶命,各位女侠饶命!别杀我啊!别杀我!女侠饶命啊!”
一人如此,接着又有数人从之,尽皆俯身跪地,不住磕头!
风剑心和洛清依柳眉微挑,这等通畅纯熟的中原语言,绝非倭寇能有,风剑心冷声道:“你们,是齐人?”
还未听到回话,就听城楼鼓声大作。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城门洞开,数骑率军飞驰而来,三人还道是守城官见形势大好,要来抢功,温婷还不及讽笑,风剑心耳畔风声轻响,头顶半空中闪现一人,高举短刀,直向她的脑后刺来。
洛清依回首之时,登时骇得魂飞天外,魄去九霄,想要开口示警,已是出声晚矣。
却见天衣若无其事,短刀还在距离她天灵一寸时就已被她左手扣住,再也不能递进分毫。
《千劫经》锻筋炼体,使人脱胎换骨,气力之大,远超凡人,就连巫山膂力过人的鲲祖黄求鲤都招架不住,何况区区一名刺客?
就听“咔嚓”声响,刺客腕骨就被风剑心捏碎,刺客还来不及发出惨嚎,又被风剑心单手摔过头顶,砸向地面。
就像在砸一只破布沙袋,地面登时被砸出深坑,刺客当场百骸俱裂,狂喷一口血箭,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
左肩忽感清寒,随之而来就是穿肩透骨的剧痛,刺客顿时忍不住发出呜哇的怪叫。饶他是训练有素,身经百难的刺客死士,被少女这样用剑钉在地上仍是一种非人的折磨!
刺客悍不畏死,但是此时此刻,仍然有那么一个瞬间让他认为,如果他当时逃跑的话,如果没有生出暗杀的念头的话,也许现在就不会有这种凄惨的下场?
就算眼中是颠倒的印象,少女的容貌还是极美极为风雅的。但是此刻在刺客的眼里,正如那些倭寇临死前惊呼的那样,她是“鬼”,是真正的“恶鬼”!
风剑心居高临下俯视着已经失去挣扎能力的刺客,眼眸清冷,毫无悲悯之意。
“虽然我这样说,你或许也不一定能听懂吧?但是,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你吗?而且……”
一脚踏住装束怪异的刺客的右肩,右手虚空疾点,封住刺客全部穴道。
她和刺客之间,武功差距犹如天渊之别,刺客被她点住,少说要被困住十二个时辰!
“我不会让同样的把戏在我的面前逃掉两次,你是,叫作‘志能便’的刺客,没有错吧?”
温婷回过头来,就看见风剑心用剑将一名全身黑衣,遮头蒙面,仅有眼睛露出来的刺客钉在地面。
“这,这是怎么回事?”
洛清依神情凝重道:“他们就是金师兄所说的,东洋的‘忍’吧?”
风剑心回道:“没错,他的身法、技巧和装束,与那时我们在龙图山庄遇到的刺客别无二致,应该不会错的。”
风剑心指的是当时申谋远率众攻击东花街的于府,之后帮助申家父子事败遁逃的黑衣杀手。
洛清依面色微沉,“这么说,此事绝非寻常。我听师兄说,这些志能便向来誓死效忠东洋的名门望族,普通的倭寇怎么雇得起他们?”
温婷视线扫过满地倭寇,忽然惊叫道:“不对,不对!他们不是倭寇!”
洛清依和风剑心闻言,“温姑娘怎么知道?”
温婷沉着脸,正色道:“横行临海边境的倭寇,大部都是领主失势,居无定所的东洋武士,生活狼藉的他们怎么会穿着如此体面的衣衫?”
众人顿时疑窦横生,正要好好盘问,三四骑轻骠率兵赶到,马上骑士突然号令。
“将她们给我围起来!”
官军听令,陌刀长枪,森森寒光,指的居然是风剑心她们。
将领高喝:“放下兵刃!”
温婷怒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将领喝道:“尔在城门外持械私斗,伤人害命,已经触犯朝廷律法,本将宽容,若是识相的,速速自行离去!”
温婷性情豪烈,闻言怒道:“你眼睛瞎的不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些人是倭寇!是残杀我们大齐百姓的畜生!我等仗义援手何罪之有?”
将领漠然回道:“孰是孰非,国法定会有论断,怎能听你一面之辞?大齐自有王法在此,岂容尔等混淆视听,肆意妄为?姑念你们年幼无知,速速离去!”
温婷既恨且怒,怒极反笑,“自有王法在此?真有王法吗?先前你们眼睁睁看着黎民受难,百姓遭殃却号称军令如山,作壁上观。如今见到这些东洋贼寇性命难保,你们却立时出兵维护。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你们吃的是齐民的粮饷,做的却是倭寇的狗吗?”
她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大齐官兵闻言,神情动容,俱都垂眉低眼,不敢抬首直视。
官军将领见众人意动,更是大为震怒。
“妖女!你竟敢信口雌黄,在这里妖言惑众?来人呐,给我将她拿住!”
洛清依进前,将温婷护在身后,寒声冷冽道:“兵者,以忠君爱国,保境安民为己任。你买放倭寇,背家弃民,罪大恶极!依大齐律,勾连外虏者,罪同谋反!到底是谁信口雌黄,妖言惑众?”
“你——”
将领提鞭欲指,终是被她问住,只气得满脸青红颜色,当时哑口无言。
还有将领不由长叹,道:“纵然姑娘舌灿莲花,又怎么能知道我们的难处?正如姑娘所言,这些畜生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我们何尝不想将他们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他们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淮溯城外。”
风剑心明白过来,冷笑道:“原来,你们是怕?你们是怕这些人死在这里,会给你们招来无妄之灾,对吗?”
众官军无言以对,皆垂首合眼,不敢相视。
温婷像是看到什么妖魔鬼怪般不可思议,“□□上邦,泱泱大国,堂堂戍城之军,在自己的国域居然如此畏敌怯战,被区区数十倭寇吓的闭关锁城,将大齐百姓的性命拱手相送,你们这样也算是人吗?你们也配当兵吗?”
众皆哗然,手中长枪颤颤,不能言语。将领面红耳赤道:“你知道什么?若是就这数十个倭贼,乱刀砍死就是!但是东南海外的倭寇就有近三万之众,他们人多势众,极其凶残。加之攀鳞附翼的流民水寇更有不下五万余。倘若得罪他们,群贼蜂拥而至,到时兵临城下,我淮溯不足三千军士,并十三万百姓,要如何抵挡?”
三人怔愣,哑然无话。
那将领又激昂道:“你们江湖豪士,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当然了无牵挂,但是这淮溯城中的乡亲父老怎么办?难道能跟着你们一起走不成?天子远在京都,徐帅退守虎台,东南各地州府明哲保身,我们除了靠自己,还能指望谁啊?”
温婷气道:“靠自己?你们就是这样靠自己的?将颠沛流离的难民拒之城外,任由这些畜生屠杀取乐?”
将领闭眼叹道:“太平,总是要有人牺牲的。”
“懦弱!”
温婷怒道,正要扬鞭教训他。
守城将领厉喝道:“本将军没功夫跟你们纠缠。你们要是再不走,就别怪我执法无情!”
风剑心眸光倏然冷锐起来,直视众军,寒声道:“你们要怎么样?也想躺在这里,与这些宵小禽兽为伍吗?”
霜翎剑锋凛冽,少女视线到处,众军心胆寒颤,他们之前看得清清楚楚,这名风雅昳丽的少女武功极高,形如鬼神。那些凶狠残暴的贼寇在她手里,犹如土鸡瓦犬,不堪一击!
东南久安,州府军士多未经战事,论胆气和战力或许还不如那些无恶不作的倭寇。
森冷的杀意莫要说人,就是三位骑士的坐骑也本能的惶惶而退。将领紧勒缰绳,见众官兵怯阵,高声喝道:“大胆刁民!胆敢恃武逞凶,你们想要叛逆谋反吗?”
温婷满不在乎道:“那又怎么样?侠以武犯禁,古来有之,今日就先杀你祭旗吧!”
这一个杀字冷冽如冰,马上骑士不禁背脊生寒,想起这三人武功极高,要在阵中取下自己的首级真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他右手按着佩刀,实则两股战战,已是心生退意。
官军与四人剑拔弩张,分毫不让。
就在此时,一人道:“要我们走,可以。”
风剑心和温婷回首看去,说这话的人居然会是洛清依。
“洛姑娘,你这是何意?”
温婷诧异,风剑心疑道:“姐姐,为什么?”
洛清依回道:“倭人草寇侵边犯境,杀了就是,但是各位是大齐官兵,我们要是为区区倭人自相残杀,岂非贻笑大方?”
将领见她松口,心中长舒口气,立刻见好就收,颔首应道:“不错,姑娘言之有理。”
洛清依心中暗诽,这人说辞冠冕堂皇,实则贪生怕死。她抿唇轻笑,“不过军爷,你需要答应我两件事。”
将领登时怒道:“你还敢跟本将……”
话音未落,风剑心眸光倏冷,左臂轻扬,场中劲风陡起,骏马受惊抬腿嘶鸣,居然将他摔落马来!
还没狼狈的爬起来,就见眼前半寸剑光,生死关头,顿识时务,将领登时大叫道:“好说好说!有话好说!”
变故不过刹那之间,众军不及反应,主将就已沦落敌手,这等惊世骇俗的武功,直面之时犹为可怖。
洛清依等他起身站定,这才悠悠说道:“其一,我要你开关启城,将这些孤苦无依的流民放进城中。”
“不成!”
落马的部将当即脱口驳道,见风剑心冷冽如刀的眸转过来,当时软了语调,“这,这不在小将的权责范围之内。何况,倘若我淮溯开关,这东南遍地的流民都要闻讯而至,淮溯城小民穷,要如何招架?”
洛清依心知如此,索性各退一步,道:“那么,你把城门打开,给他们三天的口粮,放他们通过淮溯,让他们另谋生计,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将领略微思忖,终是答应:“可以。”
温婷讽刺道:“哦?这事你能做主?”
守城将领面色微僵,讪讪道:“我好歹是城防副将。”
温婷不屑冷哼。
洛清依续道:“第二,我和这些倭寇还有过节,需要盘问清楚,最后再由你处置。”
将领稍有迟疑,道:“好!我不管你们的恩怨,但是,你绝不能将祸事引到淮溯来。”
部将抖擞披风,翻身跨马,若无其事的直奔城门而去。等他策马进城,城门大开,流民开始蜂拥而入。
淮溯官军不敢抗击倭寇,遂拒关不战。如今众寇生死不知,也无人敢抬入城中救治,生怕落个通倭的罪名,只能让众军抬起倭寇,扔进附近的荒山之中。
众流民见淮溯开城,皆大喜过望,立时争相进城。人群刚走一半,忽的调头蜂拥过来,在三人面前跪倒,千恩万谢。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风剑心望着这些形容邋遢却还满含热泪的面容,心中倏忽暖热。纵然她们的好意善行未必每次都能结出善果,但是她们的努力能使别人得到些许恩惠,即使只有少许,也算是值得的。
就连温婷的眼中也有动容之色,将众人扶起送走,再回首时,如沐春风的神情倏然变成凛冬的霜雪般刺骨,令人心寒胆颤。
她俯视着匍匐在地的齐寇,眼睛里像是藏着刀刃般,随时要将他们凌迟碎剐。
“那么,现在,来算算我们的帐吧!”
齐寇登时面白如纸,即刻磕头有如捣蒜,连呼饶命。
“女侠饶命啊!女侠放过我们吧!”
那几个齐人被吓的冷汗如雨,涕泪横流,拖着双膝跪地伏拜道:“仙子!仙子您大慈大悲,您是天上的仙娥降世,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小的们性命吧!”
温婷见他扑来,旋身让过,随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怒声斥骂道:“呸!真是厚颜无耻的畜生!刚刚你们这些败类狗仗人势,为虎作伥,打杀同胞之时可曾想过大慈大悲,饶他们一命?像你们这样丧心病狂,甘当狗彘的东西,还有什么面目苟活于世?就让本姑娘送你们一程罢!”
说罢,一挥长鞭,裂响有如风雷振作。这些人心中颤抖,只觉身上的鞭痕剧痛难耐,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苦。心知这金棘软鞭若是发狠,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穿心碎颅!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小人情非得已,小人有话容禀——”
一人高举双手大叫。
洛清依见时机成熟,踏出一步,“姑娘且慢,我看他像是真有内情。”
那人似见生机,立刻以头抢地,道:“是是是,这位仙子所言甚是。”
温婷暂息雷霆之怒,佯装心有不甘,收起长鞭,嘴里还道:“妹妹纯良,不知这种小人最奸猾,休要教他三言两语蒙骗过去。”
那人听此,登时汗流浃背,忙叫道:“不不不!仙子明察,小人定然知无不尽,言无不实啊!仙子救我!”
洛清依和温婷一唱一和,火玫瑰假装被洛清依说服,道:“如此,且听你一言,若有半句不实,便是你自绝生路,怪不得我们!”
那人连声不敢,磕头如舂。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而来,到哪里去?”
那人回道:“各位仙子明鉴。其实小的们落草,那,那也是迫于无奈,身不由己啊!小人家中世代渔民,那是安分守己,奈何朝廷苛刻,多有苛捐杂税,小吏们又层层盘剥,我们渔民实在是无以为计。又逢东瀛人……不不不,又逢倭寇犯境屠村,小的们为保一家老小周全,万不得已这才投靠倭贼,助纣为虐,迫害齐人……”
说罢,水寇们抱头叩首,泣涕涟涟。
洛清依和风剑心神色淡若风云,并没全信他们一面之辞。看向温婷,红衣少女更痛心疾首道:“东南海寇虽称倭患,其实真正的东瀛人可能还不足半数。这其中有很多是在东海为祸肆虐的海贼和近海被裹挟的渔民百姓。他们假借着倭寇的名号和威势,甘为走狗,袭扰东南临海边境,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东瀛武士战斗凶悍,船舰精良,本来区区三万之众也不足为惧,奈何皇帝裁军撤藩,信馋远贤,各地卫所兵力匮乏,倭寇才有起势之机。再加之沿海谋财伤命的水寇和走投无路的流民蜂拥附会,商匪勾结,最终成为东南的附骨之疾,心腹大患!
那人听她这边沉默,以为她果然意动,遂趁热打铁道:“仙子,各位仙姑!小人自知罪孽深重,罪无可逭!但,但小人家中尚有高堂要奉养,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儿。恳请仙子们宽限三日,待我等安排好后事,必来领死!”
其他人听他如此说道,俱是怔怔,瞥见他的眼色,立时心领神会,俱都齐声伏拜,“小的们,愿来领死!”
若是寻常初出江湖的少年英侠,说不得真会被他们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语激起恻隐之心。但风剑心目光如炬,洞微观毫,将他眼中的得意和微妙的动作看在眼里,怎么会轻易饶他?
天衣道:“你们当真还会回来?”
洛清依微讶,似有疑色。温婷惊道:“七姑娘,你该不会真要放过他们吧?”
那三人听她松口,压住满眼喜色,以三指朝天起誓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仙子在上,我等绝不食言!”
温婷急道:“呸!就凭你们这群猪狗也算君子?七姑娘,禽兽之言,尤不可信。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风剑心没说话,温和道:“那么,你能告诉我,你们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到这川北淮溯来?”
那名头目眼睛滴溜乱转,诚恳道:“回禀仙子,我们从临海那边过来的。就因这些倭寇贪图东南风光,登陆川北后流连忘返,耽误回返时机,这才滞留在中原。途中又见流民势弱,于是临时起意,做出这等泯灭人性的勾当!我等也是苦劝无果,别无他法啊……”
话音未落,风剑心明眸一寒,轻声向洛清依温婷道:“他在说谎。”
那齐寇心惊胆颤,就见黑色靴影一闪,已经被温婷一脚踢翻,随后长鞭振动,金棘软鞭抽在他的身上。登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背脊犹如火刀滚过,那头目咿呀怪叫,满地打滚,险些当场死去。
“好你个奸猾的狗贼!真当姑奶奶眼瞎不成!普通的流民草寇,穿得似你们这般体面?舞刀弄剑如你们这般娴熟?莫非嫌命太长,拿我当猴耍呢?”
火玫瑰人如其名,性烈如火,长鞭如蛇抽在人身,当时就听见皮开骨裂之声。那人不断惨呼哀嚎,连连翻滚,但温婷毫不怜悯,长鞭如影随形打来。
“哈哈哈,姑奶奶这就如你所愿,送你去死!你就去阴曹地府奉养你的高堂老母,跟你一家妻小团聚去吧!”
这名红衣少女的眼中满是暴戾和肆虐,居高临下,直如罗刹,任凭那人惨叫求饶,仍然使出雷霆手段。
不多时惨嚎之声渐息,那人躺到在地,已是生死不知。
其他几人见她言出必践,竟然真的活生生将人打死,俱是吓得肝胆俱裂,垂头低首,再也不敢小觑这些年轻貌美的女人。
随着一股腥臊的恶臭传来,这些人居然瑟瑟发抖,当场屁滚尿流!
温婷收起长鞭,也不去看那个说谎的头目是死是活,眼神扫过那几人裆下的地面,露出鄙夷的神色。
风剑心走到那人面前。那条倭寇的走狗全身衣衫褴褛,没有一块好肉,他的身躯还在微微起伏,但显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天衣秀眉微敛,妙目觑向被她封住穴道的黑衣刺客,说道:“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东瀛人的志能便,或许你们称呼他为忍?据说这样的人在东瀛还有很多,他们都侍奉在倭国位高权重之人的麾下,为其暗杀护卫,究查刺密。若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你们是普通的倭寇和流民,因意外滞留在大齐境内,怎么会有这种死士充当护卫?”
齐寇眼神黯淡,这才知道破绽在哪里?
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些人对东瀛刺客的情况居然了若指掌。他心生懊恼,不该行奸使诈,但现在费尽气力,开口也只有气声,想要言语已经不能。
温婷浑不在意走狗的性命,这般狡诈险恶之徒,若是真放出去,日后只会让更多的无辜良民受害。
她阴戾的眼神盯在其余匪寇身上,冷声说道:“下一个,下一个是谁?”
她杀心极重,积威更盛。话音一落,其余人等爬过来争先求告,“我说!我说!小人实不敢欺瞒,我愿说实话!”
温婷冷笑,一扯长鞭,霹雳作响。
“那就从七姑娘刚刚的问题说起,你们是谁?快如实招来!”
一人慌忙跪出来,回道:“小,小的如实招来。小的是今元殿下手底的齐人斥候。”
温婷闻言娇躯陡震,脸色倏忽煞白,失声道:“今元?天临军势的今元义直?”
天临军势?今元义直?
风剑心和洛清依还在云里雾里,就听那人说道:“是,我等效力在今元将军麾下,在义雄殿下那里做事。”
“哼!还真是条走狗。”
温婷攥紧长鞭,似是在压抑胸中怒气。洛清依问道:“温姑娘,你们说的这天临军势是什么啊?还有这今元义直又是什么人?”
温婷咬牙切齿,恨声道:“这倭寇起源在东瀛。据说是在东瀛战败的武士军团流亡在东海,纠合海外的海贼水寇而成。这当中最为精锐好战的势力,也是人数最庞大的贼兵,号称天临军。统率着这些倭寇的老贼不是别人,就是东海八万倭寇的首脑,号称天临之君的今元义直!今元义雄就是这个老贼的儿子!这在东南沿海,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当然,所谓八万倭寇肯定是虚张声势,这是行军打仗,先声夺人的惯用技俩,且不说以东南边境的资源根本无法供养起这么庞大的贼军,今元义直要是真有这么多的人,早就杀回他们东瀛老家去。
竟然是他?
洛清依暗暗心惊,温婷也没想到,她们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截住的居然就是倭寇统领的先锋和走狗!
温婷厉喝道:“说!今元老贼让你们去干什么?他让你们阴潜中原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人不敢违抗,忙回道:“这个小人委实不知。小的们不过是为阁下……为倭寇带路的,他们要做什么,我们真的不知情!”
“带路?”风剑心疑道:“他要你们带到哪里去?”
那人回道:“是,去连州禹南城的小芦花村。”
“你说什么?”
风剑心、洛清依震惊。二人相视,俱有惊疑之色。
禹南城,小芦花村?
那不是……
萧千花……不,那是小龙王的家吧?
二人暗暗心惊,更是如在雾中。
她们实在无法想象,一名十四岁的乡村少女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不但川北正道第一宗的意气盟要抓她,横行东南的潜龙帮,鬼神莫测的白骨旗,甚至就连肆虐东海的倭寇也要找她吗?
三个月前的小芦花村,究竟发生什么?小龙王的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温婷闻言,恍惚想起什么,疑惑道:“禹南城?连州府禹南城?那不是我们黄竹山庄所在吗?你说的是小芦花村?我记得,小芦花村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付之一炬,全村男女老幼共一百二十三口,无一幸免!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那人道:“这事小人着实不知。我因出身禹南,熟识地形,这才被选派到这里带路探查,其他的事情,小的着实不甚清楚……”
温婷眼眸微眯,眸里透出阴寒的光。那人慌忙指道:“王头领,王头领或许知道!他略通倭语,和倭寇甚是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