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台西道之中,一道青灰人影正在急速奔驰着,想要逃出虚山。
温十一是温婷的心腹,其人忠心耿耿,内功深厚,更兼体型魁梧。小龙王已是及笄之年,虽然娇小,但十一双臂托抱仍然能举重若轻,这份臂力也着实惊人。
要说武功,小龙王也就和黑衣老人学过点皮毛,她根基尚浅,如今更是旧伤未愈,让她着地奔行,还远不如男人负重跑的快。
但见两边壁垒如风倒后,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盘旋飘来,“主人的命令是让我将你平安带出英雄台。恕我冒昧相问,出这英雄台后,你有什么打算?”
小龙王道:“师伯……洛姐姐的意思是让我去,让我逃出英雄台后就去找七姐姐求援。她说七姐姐说会在虚山大会的时候赶回来,那她就肯定会来。师父她现在就在赶回来的路上。洛姐姐决定去拖延时间,让我往禹南城的方向赶,找到师父立刻将她带回来。”
她们本来准备在英雄台养伤。这里是意气盟总址,虚山派所在,有天魔手谢令如和四方盟主坐镇,还有意气盟一百三十七门派的豪杰,本该是川北最安全的地方。
没想到那个总盟主和意气盟的人居然这么没用,还没等祝元放出手就已经败下阵来。
师伯没办法,这才决定用缓兵之计。
她相信师父一定能赶回来。
男人感到诧异,疑道:“七姐姐?那个小姑娘?为什么你们会想要找她回来?难道洛姑娘认为凭七姑娘和她联手就能打败祝元放?还是她们另外搬请到有救兵?”
小龙王没说话,其实她心底也没数。洛清依当时就叫她赶紧跑,还让温小姐派人将她带出重围,告诉她去找师父。
她也不知道师父到底能不能赢那个老魔。
男人见她沉默,说道:“十一先把话说在前面,祝元放可是川北邪道的第一高手,纵横东南的妖魔魁首,当今川北武林,唯有意气盟盟主能和他匹敌。今日谢令如战败,川北群豪更无人能与之相抗!想要击退此人,至少需要修炼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达到这种境界者,纵观武林正邪两道那也是凤毛麟角。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名震江湖的大师宗匠。”
萧千花神情怔然,知他言外之意。就是说她师父年纪轻轻,籍籍无名,就算赶来,恐怕也不是祝老魔的对手。
她心中本来也没底细,不说祝老魔头单单显露出一山半水就已然无人能敌,就是他手里那五个魔星鬼煞也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但是这时被他这话刺激,小龙王登时涌起满腔的热血,骄傲豪迈道:“我师父一定能够打败他!师伯说过,师父从来就没有让她失望过。她也从未让我失望过。从来邪不胜正,我师父还要胜过那个意气盟主十倍,胜那些豪杰百倍,区区老魔头,对她来说,定是手到擒来!”
她这海口夸出,男人还没回应,身后三道魅影已经快要追将上来,正是玉森罗派遣来追的三名青魈!
青魈形如鬼魅,落足无声,那一张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满布杀气,使其真如索命的恶鬼般,更让人望而生畏。
纵是男人怀中空无一物,也未必能从这般疾速追杀中逃出去,何况现在双臂还抱着一人?
眼见追杀的人迫近,男人道:“就在西道外面,虚山脚下就有快马,你骑着马,亡命奔逃还有一线生机。”
小龙王心惊,就知道他的意思,男人果然将她放落在地之后,就转头冲向青魈,决绝的喝道:“此处我来抵挡,你速速下山求援!正道一脉,如今全系在你一人之身!”
小龙王见他浑然无惧,全仗着孤勇和三名青魈鬼激烈缠斗,虽然险象百出也绝不让一只鬼过来。小龙王不敢辜负,紧攥小拳,一咬银牙,再也没回头,决然往山下跑去。
小龙王初入江湖,涉世未深,往日最为英勇的事迹,也不过是和那群地痞流氓斗殴,哪里见过江湖血雨腥风之险恶,正邪交战之磅礴。
温家家仆的那句激昂的“正道全系你身”之言,使她知道她现在的责任是何等重大,男人从容赴死的背影,让她知晓什么是义,什么是勇,什么是江湖。
萧千花一路狂奔,英雄台建设广阔,西道宽长,还没跑出西道,就觉遍体鳞伤发作,胸腔滞堵,脏腑灼灼,恍惚间头晕目眩,四肢身体愈加沉实。
她本来武功就浅,还受过七星鞭之刑,虽然有意气盟的丹药养护,但也不过数日,仍是感到身虚体弱。现在她这般一通发足狂奔,立时就感到气力不继,体力不支。
小龙王踉踉跄跄,东摇西晃,气喘吁吁的行走着。忽然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她凭藉直觉抬眼望去,身体猛然震颤,登时鹿眼圆睁,满脸的惊惶。
前方一道人影截断她的去路,两道的壁墙各站着一名青魈,虎视眈眈的盯着她,眼角余光还能瞥见后方一道鬼影。
前后左右已都已经被人堵住,她绝无生机。
小龙王心中惶惑,不知道这些恶鬼是从哪里来的。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等在她的去路的,还是追杀过来的青魈?如果是后者,恐怕温家的那位忠仆已经……
四名青魈鬼极有默契,不需言语,开始缓缓收缩包围圈。两道壁墙的青魈跃下,四只恶鬼向她压迫过来。
少女什么时候直面过这种绝境,登时玉颜青灰,粉唇发白,她身体发软,两股战战,一时心慌意乱,惊惶无措起来。心中直道:我命休矣。
要就这样束手就擒吗?难道真要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不!
萧千花的眼底辉光倏忽骤明,双拳紧攥,胸膛里蓦然升起股股热意。
“哈——”
小龙王目光坚定,聚集最后的气力,向着前方疾步冲过去,决然挥出一拳。
以她的武功,这拳无异以卵击石。莫说是铜皮铁骨的青魈,就是练过两年外家功夫的武者也不会将她这拳放在眼里。
萧千花清楚这一点,但是,这是代表着她尊严和勇气的一拳,这是她的抵抗和勇敢,即使这微不足道。
因而当她击中青魈鬼,对方却不摇不晃,当那只鬼手罩向她的面门时,心中是毫无波澜的释然。
就在这时,大地陡然震颤,天空豆倏忽崩陷也似。萧千花忽觉身体瞬间重逾千斤,一阵狂风吹来,霎时天昏地暗,飞沙走石。隐约能看她面前的四道人影如遭巨槌重击,就如破布沙包般跌倒出去。
等到风声骤止,小龙王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她期望已久的丽影。遗世独立如月宫仙姬,翩跹妙曼似姑射神女。
小龙王双眸倏然绽彩,一时喜心怒放,情难自抑,“师……师父!”
玉森罗祝元放是何等人物?这个老魔邪功盖世,手段凶残,横行东南久矣,川北武林那是闻风丧胆,正道英豪骇然色变。又怎么会是洛清依这样初涉江湖的晚辈能比?
问情剑已被那老魔一手攥住,任凭她如何发力,竟也纹丝不动,仿佛一剑刺入铜墙铁壁,泥泽暗沼,隐有沉陷之势。
老魔右掌五指张开,向洛清依当头罩来,即时眼前就如乌云盖顶,恶浪滔天,此刻已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群豪都道她必死无疑,不忍再看。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一道紫光倏忽电射入场中,径直插进两人当中,就听“嘭——”一声响,银麟吞天甲和珊瑚金剑鞘相触,二者居然拼个不分轩轾,旗鼓相当!
洛清依但见眼前魅影飘香,真气激撞,空气中泛起阵阵波动,险些要将她吹出场外。衣影如云,清雅流香,洛清依心神倏震,目光迷离。
再见少女的绝色容颜,有瞬间窒息之感,蓦然心中如有巨石落地,缱绻情思似如隔三秋。
天生丽质,端的是冰魂雪魄倾城色;人间绝艳,真疑是九天仙子入梦来。
不需太多言语,眸光相触,已是道不尽的温柔似水,诉不完的春华秋月。
说来繁复,其实不过一瞬之时。少女左臂内曲,轻描淡写的以鞘尖抵住玉森罗那邪异阴毒的一掌,居然将他格住,难动毫厘。
场中陡发变故,群豪还来不及反应,祝元放眉峰凛冽,没有犹豫,左手当即撒掉问情,径直取来人咽喉。
风剑心不闪不避,举掌相迎。洛清依和她心领神会,早在老魔撒掉她长剑之时,顺势足尖点地,迅速退出战圈。
风剑心和祝元放接掌相对,登时一股磅礴的力量爆发,真气对撞引发强烈的冲击,观战的群豪都险些被这股冲击的余波掀仰在地。
两位当世强者交锋,群豪只觉耳鸣阵阵,狂风翻涌,一时居然不能直视。
就在闷雷似的巨响过后,群豪注视场中,但见那名少女依然仙姿玉立,不动分毫,祝元放却被生生击退出三步!
群豪惊异哗然。
少女这时忽然左手抬起长剑,右掌拍在剑镡处,霜翎犹如一道黑光,疾速向那老魔的胸膛刺去!
这一击其速是何等迅猛,剑中所蕴的威能又是何等霸道。纵然霜翎还在鞘中,但那把剑散发出来的森然剑气和浩荡的威势仍是足以使人不寒而栗!
玉森罗眼见剑鞘击来,丝毫不敢大意,身躯骤沉,脚底微分,摆出安立如山的架势,两掌前推,运出十成内力,剑气和掌劲相撞。群豪感觉连脚底的地面都在颤抖,霸道的真气裹挟着滚滚威压,让群豪险些无法呼吸!
祝元放惨白的眼睛陡然圆睁,这剑上蕴含的威势,居然远远在他想象之上。以他的武功,一时还抵敌不住!脚尖嵌进地面,居然被生生推出两道沟壑,然而这一剑,竟还去势不止!
玉森罗咬牙闷喝,身体忽然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后折断,霜翎堪堪擦过他的鼻尖,以强大的力量钉入老魔身后的那张盟主宝座的台阶,深透两尺有余!
众人看到长剑插进台阶,仍然惊魂未定,此时齐齐瞠目结舌,哑然失声。
祝元放对折的身体翻挺过来,惨白的眼睛盯着眼前清雅绝色的少女,表面仍旧不显颜色,心中却暗暗颤抖。就连他负在身后的手都开始微微抽搐起来。
谢令如在他身后看的清楚,隐晦的露出幸灾乐祸般的嘲讽,他强行压住心中莫名的悸动,不知那是否极泰来的狂喜,还是某种胆战心惊。
玉森罗看着眼前的人。那名少女自始至终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有种遗世独立,超脱物外的清雅绝尘。
祝元放的眼睛是阴森冷然的,她却视若无睹般无动于衷。
老魔道:“你是什么人?”
风剑心微微侧过脸,眼角的余光在洛清依那里一驻而过。她容貌绝丽,群豪仅是看到她的侧脸就已连连轻叹,惊为天人。
少女淡淡回道:“一个,和她一样的人。”
师出同门,多管闲事的人……
祝元放眸光更冷,苍白如雾的眼底似有暗火在浮涌,“本座久出江湖,不知现在江湖的小辈,居然已经如此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小姑娘,隐忍和聪明的人才能活得长久,太过锋芒毕露,就必遭其祸。”
少女直视着他的目光,她低眉浅笑,却语带兵锋,“这样的话,前辈你不该出现在这里啊,毕竟就像你说的,隐忍的聪明人才能活得长久,不是吗?”
祝元放或许是太久不知愤怒为何物,就算听到风剑心的嘲讽,铁石般坚硬的面庞也没有半分怒容,但他的身体却在瞬间绷紧,声音也愈发的冷厉起来,“你要自寻死路,本座便成全你吧。”
少女凛然无惧,向前走去,东方壁忽然惊忙叫道:“姑娘请慢!这老魔武功奇高,还精擅妖法,你不是他的对手!”
风剑心脚步微顿,温婷回过神来,难得没和东方壁抬杠,也跟着劝道:“七姑娘不能意气用事,这老魔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在场的诸位英雄同心戮力,必能擒杀此贼!你不可受他一言相激,孤身犯险啊!”
风剑心的脚步不过稍顿,闻言,望向她们这边,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再次向祝元放走去。
张子期痛心疾首,苦不堪言。
“哎——这小姑娘怎的如此托大?呜呼哀哉,看来是之前那一招半式让她这样忘乎所以,现在居然想要和那老魔单打独斗!嘿呀——荒唐,你们快把她劝回来啊!”
在场诸位群豪,唯有她才能和祝元放对一招半式,若是利用她这点优势,或许有办法拖延时间,死里求生。
“她竟连兵刃也没要,这不是在自寻死路吗?嗐,到底是年轻气盛的小姑娘,不知这天高地厚的,恐怕等会儿就后悔莫及咯!”
群豪以为这位姑娘虽然短暂的压制住祝元放那老魔 ,但都是因她突然袭击,祝元放措手不及之故。祝老魔当时立足未稳,又因她年轻,这才让她三分,是以场面上看这位姑娘占据上风,但要论武功本事,却是远远不及祝元放的。
说到底是因她年纪实在太轻,让人怎么相信她真的拥有匹敌祝元放这等邪道妖魔的武功?
温婷见她不为所动,登时心急如焚,还待要劝,没张嘴,就被人截住她的话。温婷顺着手举目看去,却见她的仆从十一正满脸肃然的看着那位姑娘,眼神若有所思,还充满敬畏。
温婷既惊又喜,还没问他,鼻息间就嗅到弥漫着的血腥之气,这才发现男人深色的衣衫已经残破,数道伤口触目惊心。
“你怎么受的这样重的伤?”
她知道男人要带人突出重围是何等凶险,但现在见到他受到这种伤势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小龙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洛清依的身后,见她安然无虞,温婷拍拍男人的肩,“你做得很好。”
男人回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主人,那位七姑娘,她……”
温婷疑惑,“她怎么啦?”
男人沉吟半晌,意有所指的说道:“七姑娘她,是远远超出我们想象的人……”
风剑心走向祝元放,直到和他在十丈之内对峙起来。
她行如清风,止如朗月,言行举止,皆见清雅。没有剑拔弩张,她先向祝元放执礼,不像是来生死搏杀的,倒像是来约人请教的。
二者对峙,祝元放眼神幽冷,周身滚动着森森死气,风剑心却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观战群豪此时莫不屏气凝神,不敢移目。
洛清依握着小龙王的手腕,表面是在给她宽慰和勇气,实际是在缓解内心的紧张情绪。她的眼睛凝视着小师妹,视线一瞬不瞬,眸里满溢着温柔和担忧。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祝元放。
他并没有立刻出手,只是口唇微张,五鬼当即就听命遵令,手执各类兵刃,同时向风剑心扑杀过来。
这五鬼悍然起势,发动极为迅速,身形如同奔雷闪电,五种兵刃交织成天罗地网,遮的密不透风。一旦陷入其中,纵有再高绝的武功也极难脱身。
众人呼吸凝滞,一颗心高高悬起,俱都全神注目,暗暗心惊胆跳。就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瞬间就要被绞成肉泥!
但听“铛铛铛”阵阵金铁交击之声,密如雨点,震若雷鸣,五鬼兵刃砍在一处,少女居然凭空消失在原地!
祝元放惨白空洞的瞳孔倏忽收紧,但觉眼角魅影疾掠,耳畔风声吹动。玉森罗暗叫好快,心中陡震,她要取回兵刃!
祝元放转身去看盟主的那张宝座,却见宝剑那里空无一人。他目光如电,立刻发现一道淡衣倩影正俏立在谢令如的面前!
这一合交锋,变化犹如电光火石,莫说群豪还来不及反应,祝元放惊诧万分,就是天魔手此时也只是盘坐于地,心惊骇然。
直到风剑心拱掌执礼,清柔的声音盘旋在他头顶,“谢盟主。”
谢令如回过神来,压住心中震荡,露出苍白释然的笑容。素来邪肆倨傲的俊脸,此刻却显出衰败的慈蔼,“你终于回来了……”
风剑心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视线下移,落在男人怀里那两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身上,“尊夫人这是?”
谢令如垂眼,不由颓然苦笑道:“正如你所见,谢某丹田受创,内力被禁,现在已是无用之人。”
风剑心没说什么,轻声道:“抬手。”
谢令如微怔,反应过来,随即抬起左掌。
风剑心右掌与他隔空相对,谢令如立时感觉到一股雄浑却柔和的真气从她的掌心涌过来,当即心喜。他将二女放到两边,立刻盘膝坐定,引导这道温和的真气,协助蕴养丹田,准备冲击禁制。
场外有人恍然道:“原来如此,小姑娘好打量,她这是想先将谢盟主救出来,她二人联手,未必不能击败祝元放这老魔头。”
群豪闻言,尽皆释然,登时心生希望,就是东方壁也面露喜色,大以为然。然而东江渔隐和北山贤者却凝眉沉思,似有所虑。南岭龙屠更为惊异,望着那名少女的背影,若有所思。
事实上,打从她出现,奎因就已经认出她的身份。当日七星顶正邪两道大战,他亲眼目睹眼前的这名少女一人一剑,击败邪道七宗,力挽狂澜的神女之姿。
以她的武功,真的需要谢盟主的助力吗?
东江渔隐抚须沉吟,“不,恐怕并非如此。”
祝元放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如今见她对谢令如施予援手,竟也是毫不在意,见她如此,反而失望说道:“倘若刚刚,你没有选择去救那个废人,而是取回你的剑,再突施暗算,本座一时不察的话,你或有可乘之机。但你现在却放弃了这个机会,徒作这些无用之功,实在是可笑至极。”
玉森罗觑向谢令如,眼神蔑然,“就算他现在能够站起来,凭他现在的武功,也绝非本座一合之敌。你要是指望这么一个无用之人,那是大错特错。”
风剑心转过身,眸光澄澈,目若流烟。她姿容清绝,闻言无动于衷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和人联手的打算。我帮助他回复伤势,只是因为我觉得他在这里,太碍事而已……”
祝元放白眼彻寒,声如金玉般冷硬,“你的意思是,就凭你一人,就足以和本座匹敌吗?”
风剑心微微颔首,祝元放登时面罩寒霜,某种久违的情绪在空洞的心中翻涌,那是愤怒。愤怒使他双拳紧攥,使他惨白的眼睛更是阴森,“傲慢和无知会让你丢掉性命的。”
少女淡然道:“多承指教,但是我话说在前面,你之所以失败的原因和你的傲慢和无知都没有关系,仅仅是因为……”
“她比你想象的要强的多罢了……”
谢令如这时从调息中醒转过来,自然而然的接道。他双手攥拳而后慢慢松开,在探察过内力的运行情况后,表现出不明显的失望。
纵然有天衣的帮助,他在仓促之时能回复的真气也不足十分之一。心中虽然略有惋惜,但是他也知道,这些就已经足够了,足够他走出这座高台,足够他远离盟主的宝座。
就像风剑心说的,他就在这里,只会碍事而已。比起他的黯然退场,他相信祝元放的结局会比他凄惨得多。
这么想着,谢令如望向祝老魔,眼底有幸灾乐祸的快意,“等着吧,祝老贼,你会体会到的,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没等老魔回应,他已经向风剑心拱手,诚恳致谢道:“谢令如谢过姑娘的天高地厚之恩。”
说罢,他将曹锦弦抱起来,又呼唤远处站立着的女人,“蝉儿,把明月扶下去吧。”
祝寒蝉虽然对他此前的责难心存芥蒂,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索性冷着脸过来将司明月扶起,打算走出英雄台。
忽然响起阴冷森然的声音,就像是刺骨的寒风般,使人心惊胆寒,“想走?没那么容易!”
玉森罗话音未落,五鬼立刻扑杀过来,从五个方位突施杀手。别说是此时的天魔手,就是他全盛之时,想要在这五行杀阵中护住三人也是难如登天!
群豪骇然色变,谢令如却是安然如山,心无波澜。五道黑风将至,五鬼齐齐祭出杀招,漫天尽是寒光冷冽,锋芒森然。
兵刃还在三尺之外,陡然一道磅礴厚重的气墙凭空升起,五鬼竟如撞在铜墙铁壁般,悬在半空,不得寸进!
不知什么时候,紫衣少女已然站在谢令如身侧,她左掌横在胸前,以她为界,彻底将谢令如和五鬼一分为二。
这道气墙正是她的杰作!
见她信手拈来,就能瞬息之间凭空升起如此磅礴厚重的气墙,这名少女的内力之强,武功之高,一时令场外豪杰瞠目结舌,心神震荡。
这怎么可能?
少女左掌定住五鬼,随即素手一拨,气墙带着鬼煞突然向祝元放倾轧过去。这道气墙磅礴浩荡,来时仿佛大军压境,犹如地覆天倾!
玉森罗心中大为震动,双脚微分,当即使出立地生根的身法。他举两掌护在身前,那股巨力顷刻即至,来势汹汹如巨象奔腾,接触时,但觉百骸作响,脏腑翻搅,脚底竟被生生撞出一丈之远才堪堪停住。脚踏处,砖石碎裂,沟壑深入寸许。
这信手一掌之威,竟然至此!
就算是已经舍弃七情六欲的阴鬼之体,祝元放那张冷脸也不禁骇然色变,失声叫道:“六合印!你是天垂崖的人?”
话音刚落,满场惊疑,群声哗然道:“六合印?是‘只手遮天’的楚豫南?”
“难道她是六合门的人?是楚先生的高足?”
“不会吧?我可从来不知北地还有这般人物,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时众说纷纭,风剑心安然若素,谢令如望着她清绝的身姿,心中暗暗惊诧。没想到她师从剑宗居然还通晓六合门的绝学武技,着实令他始料未及。随即也就释然过来,赞叹道:“天纵之才,名不虚传。”
其实七星顶一战后,楚豫南嗜武如痴,邀风剑心在天枢峰比武较技,他们惺惺相惜,当时虽未分出胜负,但楚豫南爱惜她的天赋,明里暗里传过她六合门的绝密,“六合印”一招半式的玄奥。
风剑心的水玉归藏无形无相,也能演化出万形万相,以她内功的特性,当然能见微知著,触类旁通,以一法而具象天下武学之形,化用别派的武功招式不过等闲而已。
谢令如风流肆意的眼睛望向祝元放,这位他生平的宿敌,虽然还心有遗憾,但本该失魂落魄的他,此刻却生出悲悯来,仿佛在可怜这个凶名昭著的魔鬼接下来的命运。
“祝老魔,老贼,你我交锋二十载不死不休,别说我没提醒你,你最好一开始就和她拼命,只有这样,你才能体会到什么是绝望。”
谢令如的目光瞥过天衣的倩影,冷笑:“因为,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她比你想象的要强得多……”
言尽于此,谢令如和他三位娇妻走出去,虚山派弟子忙来相迎。
祝元放的暗算既然没有得逞,就不会再出第二次手,眼见他远离盟主的宝座,惨白的眼瞳疯涌着晦暗的阴沉。他忽然发出怪叫,像是在黑夜里鸣叫的枭,“你说,她比我更强?嘿嘿,嘿嘿,嘿嘿嘿……可笑!荒谬!愚蠢至极!”
他大袖一挥,本来还匍匐在地的五名鬼煞忽然抖动着身体,以各种诡异的姿势站起来。那些动作,完全违反人体的常识,根本不像活物,倒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姿势诡异,没有活气。
玉森罗口中念动咒言,五名鬼煞睁开眼,忽然抬手扬起,当场就祭出牵魂鼎,引魂幡,迷魂灯,引魂箫,荡魂鼓这五件邪门鬼器。此时,就是谢令如也见之色变,“不好!这老魔要使妖法!姑娘要小心,别被这鬼阵幻象迷惑,否则,纵有再高的修为,恐怕也无力回天!”
洛清依当即示警:“当心这老魔的五鬼拘魂阵,这邪术诡怪异常,会迷人心智,乱人神魄,你千万要小心呐!”
“太迟了。”
玉森罗眼睛闪过暗光,鬼煞身如黑风,迅速结成阵法,脚步如行飞地,闪转挪移,立刻将风剑心围在当中。
五鬼催动手中鬼器。霎时间,迷魂灯释出黄烟滚滚,牵魂鼎涌起红雾涛涛;鼓声阵阵荡人心魄,箫音哀哀惹人发狂;一鬼穿梭阵中,时见魅影重重,黑旗招展,舞动招魂幡,勾魂摄魄。
陡然间云山雾罩,阵中伸手不见五指,耳目不辨方位,不见影踪。场外群豪被这鬼阵的余波波及,登时只觉目眩神迷,头重足轻,武功低微者更是连连抱头哀嚎,纷纷叫苦不迭。
阵外之人尚且难以抵挡,何况是身陷阵中的风剑心?
群豪见阵中之人,仙姿玉立,从始至终都是一动未动,彷如深陷幻象不可自拔,俱都暗暗叫糟。
玉森罗见此情状,白眼轻挑,嗤笑道:“哼哼,本座还道你有什么天大的本事,不过如此,居然是个大言不惭,虚张声势的废物!本座早就告诉过你,愚蠢和傲慢会让你丢掉性命的……”
“真是活该,也罢,就算本座和你说这种话,现在的你也是听不见的吧?”心念稍动,口中吟道:“去”。忧面鬼立刻会意,手擎白骨旗,旗杆如枪,尖锐如锥,乘其不备,就要往少女的腰腹刺去。
这一击既快又狠,全力施为,就算是武功高强,内外兼修的武林高手也未必能抵挡,更别说是现在身陷迷阵的风剑心。
以玉森罗之见,此时的她就犹如刀俎待割之鱼肉,束手就擒的羔羊,简直是不堪一击。
群豪犹在云里雾里,哪里知道场上的变化?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饮血鬼绝无可能失手的一击,一□□出,居然如击铜墙铁壁,生生停在少女腰前三寸,纹丝不动!
忧面鬼惊觉有异,玉森罗目光骤沉。倏忽场中劲风暴起,红雾黄烟被陡然吹散,显出场中那道瑰丽清绝的身影来。
风剑心紫衣飘逸灵秀,衣袂被周身真气吹拂飘动,如有天人之姿。她一手擎住招魂幡,饮血鬼使出全部力量,竟是不得寸进!
少女顾盼生波,眸底流烟,樱唇含笑,似风雨中安然不动的仙山妙境,既神秘莫测,也绝妙无双,使人望之心折。
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没有受到五鬼拘魂阵的影响?
她怎么可能在这阵法中安然无恙?
群豪震动更不必提,谢令如惊骇,饶是玉森罗那张铁面玉颜也不禁陡然色变,惊声道:“这不可能!”
少女柔丽清和的声音宛如天籁,穿过摧魂动魄的鼓箫魔音,彷如远在天际般缥缈的仙乐,又似近在耳边的低吟浅唱,“原来如此,这就是五鬼拘魂阵吗……”
她的视线落在手里那杆黑旗上,又轻轻掠过脚踏五行步,在阵中疾速穿行的鬼煞,“号称玄门异法,其实是迷心幻影的邪术,也就是幻术。我想,这是利用布阵者施展的动作,发出的声音以及显现出来的幻影,使用迷药或者是某种物体扰乱人的五感造成的幻觉。”
“五感就是形,声,闻,味,触。就是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通过扰乱人的这五种感觉,使人意识恍惚,神乱智昏。”
玉森罗听到她的这些话,不由心头猛震,暗暗惊奇。就连天魔手谢令如也束手无策的五鬼拘魂阵居然对她没有半点作用?甚至其中的奥秘都被她一言道破,这叫他怎能不惊?
确如风剑心所说,凡人凭藉五感辨物。所谓的五鬼拘魂阵法,名字玄乎邪怪,其实就是迷惑人五感的幻术。
以迷魂灯扰乱嗅觉,以牵魂鼎侵蚀皮肤,使其触觉失常,以鼓箫之声混乱人的听觉,以招魂幡迷惑人的视觉。一旦阵中人五感俱损,当然会任凭宰割,束手就擒。
玉森罗眼神幽沉,冷硬的面容肃穆严正。此刻,他心中终于升起某种危险的预感,本来修成鬼印和玉身的他应该早就摒弃七情六欲才对。
然而,眼前的少女却带给他奇妙的感受,这种感受,甚至是二十年来巅峰的虚山怪隐和天魔手都没有给予过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那又怎么样?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什么?本座这奇门异法为何对你无用?”
风剑心随手撒开招魂幡,忧面鬼立刻乘虚而入,一枪直刺她的心脏。少女侧身,让过夺命的尖锥,随即轻描淡写的一肘击在鬼煞的后心,饮血鬼往前扑倒在地,甚是狼狈。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像谢盟主说的,仅仅是因为……”
她从容不迫,信手之间就让五鬼的攻势全部落空,“我比你要强得多……”
祝元放嘴唇翕动,饮血鬼在地面翻滚,又再次站起来。五鬼结成阵法,将她围困在其中。这次却没有着急动手,他们运转玄妙的步法,准备见机而动。
风剑心柔声叹道:“故技重施,技止此耳?”
她在阵中闲庭信步,云淡风轻,将这妖法鬼阵视如无物。樱唇微绽,道:“此阵虽然诡谲玄妙,但也并非无法可破,就算是现在,我能破阵的方法至少也有三个。”
这话出来,群豪皆惊。也不知她是当真能弹指破阵,还是信口开河,虚张声势。
玉森罗眼底生寒,立即催动鬼煞。
忧面鬼饮血使擎旗相向,笑面鬼钩肠使一手托着牵魂鼎,一手持银钩。怒面鬼食心使一手执迷魂灯,一手握轮刃。
三鬼齐出,凶险万分!
天衣袅袅婷婷,站在阵中,容色没有半分的惊畏。她眸光清冽,悠悠道:“既然‘五鬼拘魂阵’是扰乱五感的邪术,那么,封闭五感的话,这阵不就没有用了吗?”
说罢,风剑心居然真的垂落眼帘,开始摒弃呼吸,神游物外。她两手垂立在两侧,整具身体都似失去生气,和那些尸鬼相类。
玉森罗神情微顿,像是有些难以置信,倒不是恐惧,是因她的愚蠢而发笑。不说她在顷刻之间就切断五感,若是真的舍弃感觉,拘魂阵确然无法发挥作用。然而,人一旦失去五感,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玉森罗惨白的眼睛愉悦起来,不禁桀桀叫道:“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人是凭藉五感辨知万物的,一旦失去五感就如行尸走肉。现在你看不见,听不着,摸不到,又与死人何异?”
说着,念动咒言,三鬼手执杀器,立刻扑杀过去。鬼煞的身法极快,三鬼齐出,瞬间就能将人撕成碎片!
没想到,风剑心身姿翩若惊鸿,缥缈灵逸彷如流风回雪,如梦似幻,若云若雾,三把兵刃杀来,居然还触不到她半片衣角!
玉森罗心惊,眸光倏沉。
风剑心在杀阵中如闲庭信步,刀锋间还能游刃有余,她像是在刀尖翩翩起舞的精灵,清姿灵动,从容的避过剑影刀光,素手轻点,击穿鬼煞的铜皮铁骨。
风剑心游走在险象之中,声音缥缈空灵,从场中传出来,“不要依靠耳目去见,如果封闭掉五感的话,那么,使用第六感怎么样?”
少女周围的真气在浮动,早就扩散开来。
“心眼……”
此刻,她虽闭着眼睛,完全封禁五感,却似是生出第三只眼,将五鬼的脚步,身法,动作尽收眼底,再从容击破,如有神助。
“心眼?”
温婷惊诧,“她在说什么啊?心眼,是什么?难道人真的能用心去看,去听吗?”
“可以。”
谢令如正色回道,群豪都看过来,准备侧耳倾听。
“人以五感辨知万物,但五感外还有第六感,也称为第六识。武道修炼到某种境界时,就将体内的真气外放,以感知物体的形状和动作,也就是‘气机’。若将气机修炼到极致,真气所及之处,如耳目之见,如手足之触,这就是‘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