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小猎户的居所就落在仙狐岭的半山腰处,远远能见篱笆木桩隔出两面简单的院墙,院里三间泥石烧筑着的墙面,茅草覆盖房顶的茅屋向北朝南,正是揽月迎阳的方位。
三间茅屋独门独院,比之岭下贫苦穷困的山村农家占地更为广阔,修葺更加完备,虽称不上是什么华居雅舍,却也不是如她所说那样破败不堪的荒村野地。
众人走在上山进院的小径,突然传出几声犬吠,那处茅屋小院突然奔出一只威猛雄健的斑锦彪。
“飞虎!”
杏姑娘眼睛大亮,欢喜叫道。那猎犬凶狠异常却也甚是护主,奔到身前,绕着小猎人的腿转着圈圈,忽然发出阵阵低吼,向众人龇牙咧嘴。
“飞虎,飞虎!不许胡闹!她们是我的客人,是好人。”
小猎人弯下腰按着它的颈项,揉搓抚摸它的脑袋,这只猎犬终于低鸣两声,消停下来。
小猎人豢养着这样一只凶恶威武的斑锦彪看家护院,寻常人家确实不敢翻越这篱笆围墙。
杏姑娘引众人走进小院中,入眼处就是院中长势茂盛的三棵枣树,枣树下还放着三五块巨大沉重,形状粗糙的石桌石凳,闲时看山,夏日乘凉,倒是别有一番情致。
屋檐下放着一台铁制药碾,四周是摆列整齐的框架,一两个上还钉着抻开晾晒的兽皮,众人一见即知,这些框架就是糅皮的简单工具。
令人意外的是角落处的一座刀枪架子。小龙王忍不住兴致勃勃近前观望,发现全是硬木所制的兵器,和普通钢刀铁枪除重量不同,工艺可以说是如假乱真。
杏姑娘见她新奇,笑容略微苦涩,过来对她说道:“这是阿爹让村东头的木匠老永叔给我做的,真家伙在屋里呢。这些木刀木枪原是要待我长成八九岁时随他练习武艺用的。我家本来是世代军户,可惜阿娘走得早,到我阿爹这代以后,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姑娘。早些年里居茫山闹匪患,山匪夜袭狐儿村,阿爹为山下三十六户村民能安全撤出去,留下拖延时间,他一个人守着仙狐岭的入口,最后死在那块村碑上,差幸是拖到官军来救……”
众人闻她所言,容色皆是一黯。杏姑娘收敛起哀色,道:“这些年若不是各位乡亲的帮扶照顾,我也不能平安长到这么大。”
雁妃晚凝眉说道:“所以你现在这样苦练武艺,是也想入伍参军,保家卫国?”
杏姑娘却哂笑着摆摆手道:“我哪懂什么武艺?就只有阿爹留下的半本刀枪残谱,奈何我资质蠢钝,没练过什么你们江湖人的内力,都是这十年来进山打猎,常要翻山越岭,不时走水攀岩,闲时无事胡乱在家打熬的些许力气。”
她这话其实不假,小猎人虽然身矫体健,本身却从未修炼过内力功法,内劲近乎于无,此时甚至还远远不如刚入门不过一个月的小龙王。能与那些黑衣杀手在居茫山中追逐斡旋,凭的也不过是她往日过山穿林,攀援渡水,身为一名猎人的地利而已。
杏姑娘打开当中的那间正堂茅屋,将众人迎将进去。众女随之进门,入眼就是一角放置刀枪的简易兰锜。
左右环视,这茅屋虽不华美,却也算是宽敞明亮,整洁清净,并不破败,颇有生气。当中摆着张四方桌,散列七八张木椅,两侧的灰白墙壁上悬挂着狩猎的弓箭和野兽的皮毛颅骨,堂上却是一座简朴的佛龛,龛内并放着两块灵牌,众人目光掠过,确定那是小猎人的先父母。
小猎户招呼各位姑娘落座,然后行至佛龛面前,取过三根短香,用怀中的火折点燃,恭恭敬敬礼拜三拜,口中念道:“阿爹阿娘在天之灵庇佑,孩儿今日死里逃生,都是阿爹阿娘在天之灵庇护孩儿。”
说罢,恭敬的再拜三拜,将三支焚香插入香炉。回过头来,见四方桌上空无一物,立即满脸羞愧,连忙赔礼笑道:“对不住,现在煮茶只怕还要等些时候,我窖中还藏着几坛果酒,要是各位恩人姑娘不嫌弃,杏这就去取来。”
雁妃晚道:“不麻烦姑娘,我们只是进来稍坐,等会儿就要下山的。”
小猎人只当她是客套,道:“不麻烦,不麻烦。你们等等,我这就去取,各位姑娘稍待稍待。”
说着,提着药材包袱,风风火火的往侧屋耳房去。
小猎人一走,屋中霎时安静,众人目光望向雁妃晚。此间虽然以风剑心的武功最强,洛清依地位最高,然而行事皆以玲珑为首,已是心照不宣。
雁妃晚的眼神在佛龛处打量审视,而后站起身,望向屋外,“出去吧。”
一行人随她走出屋来,但见她移步走向那三棵枣树,停在那台药碾前。然后屈身蹲伏,目光审验,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擦抚药碾。
众人循她动作望去,那台铁制药碾还存在着明显使用过的痕迹,那些草药残留的碎末和若有似无的草药味儿。
雁妃晚捻起一抹药沫,凑近鼻间轻嗅,不经意间凝眉沉思起来。半晌,忽然抬头道:“小师侄,我听你师父说,你似乎略通药理?”
萧千花猝不及防被她点名,有些慌忙的本能道:“也说不上通不通,只是在姐姐们身边协助过,给病人碾药煎方。”
“那你来看看,这药碾里都碾过什么草药?”
雁妃晚站起身,让出位置。萧千花登时只觉身负大任,受宠若惊。见众人的目光望向她,这时既感责任重大,也深觉忐忑不安。
风剑心抚按她的后心,柔声道:“去吧。”
萧千花目光倏然坚定,微微颔首。蹲在药碾前,手指捻起一抹药渣,捻碎认真观验,再放在鼻底轻嗅,稍敛秀眉,思量着道:“白芨,大蓟……三七,还有槐花。都是些即时止血的草药,根据残留草药的颜色和气味,碾磨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七天。”
听她此言,众人皆露惊色,相顾对视,神情俱感凝重。
萧千花似乎察觉到什么,一张俏脸望着雁妃晚,颤声道:“三师伯,难道……杏姐姐她……”
玲珑没答话,道:“你看过她腰间的那个网兜,那些草药的名称你能说出来吗?”
萧千花认真回想,回道:“三师伯让我留意的,我悄悄看过。能认出来的,多是血竭,红花,末药还有当归之类的草药。”
“作什么用?”
萧千花如实相告,“多用在治疗外伤,补血养气。”
话已至此,众人无不色变,眸色沉郁。
舒绿乔惊异叫道:“难道是她……”
事实真相已然清楚,还没等她道破,忽而听见身后耳房的房门打开,随即传出一阵脚步声传来。
众人回眸望去,但见小猎人左臂舒展,环抱着两坛果酒,右掌张开,托住一叠陶碗,小心平稳的走出来。见到她们,道:“哎?你们怎么在这?怎么不在屋里坐坐?”
边说边向这边走过来,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如何回应。雁妃晚神情若无其事,道:“外边的景色总是要比屋里的好些,通透敞亮,有些敞亮话也适合在这里说。”
小猎人哪知她话外之音?不疑有他,将两坛果酒放到地上,一边向众人分发酒碗,一边高兴回道:“说得好,今天能遇上各位姑娘是我的福分。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虽不能一醉方休,也要让你们不虚此行。”
看到萧千花时,见她怔怔出神,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她不爱喝酒,忍不住笑起来,“小恩人年纪还小,这果酒喝着醇厚柔和,酸甜可口,但也容易醉人,你只管浅尝两口就是。”
萧千花闷闷的模样属实娇憨可爱。小猎户正要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惊觉这是救命恩人,这才悻悻作罢。她干笑两声,为众人倒酒去。
小猎户揭开酒封,立时一阵枣香四溢,酒馥醉人。
剑宗众女皆非好酒之人,只是这佳酿酒香醇厚香甜,着实诱人,不过一呼一吸之间,已令人神清气爽,未饮先醉。
小猎人满面笑容为众人依次倒酒,全然不觉此间气氛已然犹如寒夜侵袭那般冷寂。
“来,还请各位姑娘快尝尝我这自酿的枣酒,虽是杏自己酿的,不是我夸口,滋味不比一关三府的一品酒楼差。这酒用的水可是这居茫山上最清最甜的,流花涧的泉水,用的酒可是我从老九叔那儿求来的女儿红,至于这枣嘛……”
她抬头望天,得意洋洋往上指了指,“嘿嘿,这枣可也大有名堂。这是我阿爹从铁树崖百丈峭壁上带回来栽在自家院里的枣树。”
小猎人最后再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众人捧起陶碗。雁妃晚行事极为谨慎,悄然和风剑心互换眼神。风剑心向她微微点头,玲珑确定这些枣酒没有问题之后,遂也举碗浅尝半口。
这枣酒果然醇香柔和,滋味绵长,确实称得上枣果醇醪,当得赞,“甘醴好酒”。
众人见她饮酒,随之浅尝辄止,小龙王年纪小,只吐出小舌头舔尝滋味。
“酒是好酒,人是好人,”玲珑对小猎人说道,“我也有个好问题,想请教杏姑娘。”
杏姑娘只当她要请教这枣酒的酿制方法,端起一碗酒递到嘴边,“但说无妨,杏知无不言。”
雁妃晚漫不经心,若无其事的问,仿佛只是在问今天的天气那样,轻描淡写道:“你把那个人,把钦犯藏到哪儿了?”
啪咧——
一声响,酒碗脱手落地,立刻摔成七八片。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骤响,就连小龙王手里的酒碗也险些坠落在地,还好风剑心就站在她的身边,信手将她掉落的酒碗接过,还给她。
小猎户满眼不可思议的望着玲珑,那张瞬间惨白的面目居然连续变幻出三四种神情,惊慌失措和惶恐不安,然后,是极力掩饰那份不安的恐慌。
她看向众人,见所有人看着她的神情皆是凝重的审视,登时如芒在背。小猎人僵硬的嘴角扯出一抹怪异的,僵硬的笑容,“你,你说什么呢?三姑娘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什么……什么朝廷钦犯?”
雁妃晚那双仿佛能洞彻任何秘密的眼睛望向她,凝视着她。杏姑娘恍惚之间就如不着寸缕站在她的面前那样无所适从,辩解的话语到嘴边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但听少女道:“从你走进那间陈记杂铺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杏姑娘猛然回神,抬起眼睛,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低声呢喃,“这怎么可能?”
雁妃晚道:“从一开始,你就表现得非常冷静。冷静到异常的程度,正是因为这样异常的举动让我开始注意到你。”
她将酒碗一手捧在身前,就这样直视着她的眼睛。冷静到极致,睿智到绝顶,陶碗的醇醪甚至没有泛起半分涟漪。
“换位而处,若是我孤身独居仙狐岭半山腰。在这等荒僻之处,那对潜逃在居茫山中,穷凶极恶的朝廷重犯,绝不可能不闻不问。你却对此置若罔闻,毫不关心,这样的冷静难道不是某种异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