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军虽然军纪严明,也难保不会出现色迷心窍的蠢人不惜铤而走险来作奸犯科,置身龙潭虎穴,怎能是任人宰割之辈?
洛清依与她心息相依,见她若有所思,已知她心中所想,凑近与她低语,“那是问道贤居的自在乾坤。”
风剑心恍然,“是姚前辈。”
姚萱凝她是问道贤居赫赫有名的“琴阵双绝”,又是秦照颜的授业老师,这些女子既是秦照颜的近侍,身法源自贤居的自在乾坤,那她们的武功由何人所授就已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风剑心和雁妃晚等人分别随侍女来到四处房间,由萧千花分好衣物,侍女们原要留下侍候众人沐浴更衣,四女不约而同的选择拒绝。
先不说她们之间如今已经存在着不可为外人道的情人关系,当然不会允许她人和恋人产生亲密接触,就是她们本身也没有需要让人侍候的习惯。
估计秦照颜也不过是未雨绸缪,既然她们拒绝,侍女们就也没再坚持。
这座关堡虽说是待客之所,到底是在军营重镇,绝非繁华之地,条件甚是有限。还算建筑完好的数间青砖瓦房就算是这禁关关城内最好的客居,沐浴所用当然也不是优静华美的浴池,而是两只一臂半径的浴桶。
剑宗皆是江湖女儿,风餐露宿等闲之事,因此也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在这种条件艰难的禁关关城,秦照颜能让人找到这些沐浴的浴桶就已经殊为不易。
沐浴更衣完毕,风剑心走出房间,见萧千花在院内盘膝打坐,专心修炼阴阳律的内功,心中甚慰。知她初入江湖,见识虽少,修炼武功却素来极为刻苦。想她此次虽然口出狂言,到底也是护师心切,如今见她练功这般勤勉,原先那些想要教诲她的心思也就去的一干二净,反而生出些许内疚之情来。
正要过去称许她两句,秦照颜派来邀宴的侍者就已到关堡之外。秦照颜算准时候,吩咐侍从前来迎客,风剑心最先出的房门,随后洛清依和雁妃晚,以及舒绿乔都沐浴换衣完毕,再由萧千花抱着剑,一行人随侍者走出关堡,前往内城的银霜楼赴会。
一路穿廊过道,迂回曲折,终于到达中央内城的城楼之下。天绝山禁关重城分别修筑起东西二城,东城修筑营房、马厩,为玄军守关屯兵之所。西城内设营盘,这里就是守关将士操练守御之地,外设校场,校场设点将台。
西城与东城之间是中央内城,内城南角和北角各配建角楼一座,正中建有禁关城门和城门楼一座。
城门楼石券门顶,额匾书刻“镇威楼”三个大字,笔锋苍劲,气盖天穹,左右两侧镶嵌砖镌联语一副:威服北域夷四海,镇扼雄关第一城。
相传此联为大齐太祖武皇帝当年北巡校军之时亲笔所赐,以此嘉勉北境玄军镇卫之功。镇威楼也称“银霜楼”。北漠寒月清辉胜雪,照在城楼青瓦之上可谓映若霜雪,银光灿灿,因此称名。
在银霜楼下却正与另一边走来的侍者与法师相遇。逆浮屠此时换上会客的装束,内着青灰僧袍,外披宝华袈裟,眉宇方正,不怒自威。他迎面走来,双掌合什,向她礼敬道:“阿弥陀佛……”
禅剑二宗同属武林名门正派,领袖群伦,这次霸佛和天衣又有联手抗敌之谊,见他见礼,风剑心等人连忙躬身回礼。
“啊!”
突然却听身后传来惊叫,随即听见剑鞘零零落落之声。
铮——剑鸣声起,一剑出鞘,寒光掠过剑宗众人,直往霸佛刺去。
“妖僧!你纳命来罢——”
这一剑刺的极其突然,正是双方躬身礼敬之时,如此突施暗算,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饶是天衣五感六识超绝,心念疾转若电,反应速度也是极其敏锐的。按理说以她的武功,和刺剑人本是天渊之别,想要后发先至,截住或是打偏那人刺出的一剑原是不难。
奈何剑出突然,天衣出手心有顾忌,怕不知轻重伤到那人,一时犹豫迟疑,霜翎剑锋的迫人寒气就瞬息刺到那僧人面门!
这一剑骤然发起,迅疾狠厉,还暗藏阴阳律九天十地追魂剑的一丝剑意,普通的江湖中人都不能轻易招架。
然而,对面那人并非普通的江湖豪杰,他是正道巅峰,宇内绝顶,当世推崇的第一人,霸佛——逆浮屠。
僧人的眉眼甚至都不曾动摇一瞬,只轻描淡写的伸出两根手指,却犹如两块磁石一夹,霜翎锋利寒锐,居然不能再刺进半分!
逆浮屠此时抬起眉眼,正对上持剑行刺之人的满面怒容。俏丽稚嫩的少女脸上浮现出悲愤交加的神情,正在愤怒狠戾的盯着他。
这名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小龙王萧千花!
众人还不及惊愕,却见那僧人左手两指扣住剑锋,右掌向前拍出,直朝小龙王的头顶天灵击来。
掌力未到,剑宗众人已觉令人窒息的力量倾轧过来,都不禁骇然失色。风剑心情急抢出一掌与霸佛这掌相迎,二掌接实,只听两掌相触,其声犹如雷吼,掌劲冲击所至,石柱震颤,地动山摇。
小龙王与众迎客侍者首当其冲,当即被震退出去,差幸洛清依及时伸臂将她接入怀中,剑宗众人也被这股强悍霸道的掌力波及,尽皆退出七八步远,方能勉强站定!
洛清依惊忙抬眸去看,但见风剑心这一掌迎出,两股磅礴的力量相撞爆发,天衣居然被打退三步,青石地板上还印着三分深浅的足印!
洛清依心中一紧,这一掌交锋,小师妹竟还逊他一筹!
风剑心玉颜有瞬间苍白,紧抿粉唇,此时只觉气血翻涌,脏腑如烧,右掌在衣袖底下隐隐发颤。而面前的僧人却仅是身形微晃,面颊浮过些微血红色。
二人同为绝顶窥真境界的强者,没想到双方的功力差距居然会如此之大。
风剑心暗暗心惊不已。
原是逆浮屠骤然发难,风剑心护徒心切,仓促应掌。霸佛内功之纯阳刚猛,当世无人能出其右,风剑心猝然之下,不及使出太虚真气,当然略有不及。
“法师这是何意?”
因逆浮屠忽然痛下杀手,风剑心出声诘问。
逆浮屠左臂向地一甩,信手将霜翎插入青石地面中,他道:“众位施主亲眼所见,她既要杀我,我反手杀她,有何不可?”
剑宗众人哑然。
武林强者为尊,他人杀我,我反杀之,确无不许之处,此理天下皆通。萧千花先施杀手,技不如人,本就是咎由自取,生死听天由命。
只是众人万万想不到,霸佛不问缘由,就要将人处死,行事如此狠绝,不愧逆浮屠之名。
风剑心道:“萧儿她先施杀手,确是有过在先,只怕其中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
萧千花从洛清依怀里挣出来,愤然怒视着那僧侣,眸瞳赤血,目光如炽,几乎要咬碎满口银牙。她真恨不能将面前的僧人碎尸万段,抽筋剥皮!
“他就是害死我二位姐姐的凶手!”
此言一出,不异惊雷骤响,雁妃晚和舒绿乔虽不明就里,但是“凶手”二字听来仍是悲怒交集,触目惊心。
风剑心和洛清依想起当日小龙王所言,她两位姐姐的私情被某位恶僧告发给里正,这才导致她们最终不堪受辱,死无全尸。
人面兽心的里正,忘恩负义、助纣为虐的村民都已被潜龙帮合村诛灭,唯有当日那名告密的僧侣不知去向。还道天地茫茫,无处寻凶,不想机缘巧合,那名借宿药庐,告破私情害死她二位姐姐的凶手就是眼前的这位“霸佛”,逆浮屠!
此时从阶梯处走来二人,正是今日邀会的秦照颜与姚萱凝。楼前阶下的动静显然惊动了这位银霜楼的主人。
却见先前联手破敌的霸佛,天衣此时各据一方,剑拔弩张。想来楼上刚刚骤到那一声惊雷巨响,正是这二人出手交锋所致。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秦照颜目光扫过众人,问:“到底发生何事?”
风剑心和洛清依心惊震撼,还不能回应。洛清依向小龙王确认,“你确定吗?”
萧千花盯着逆浮屠,恨道:“姐姐的血海深仇,岂敢相忘?这恶僧纵是化成灰我也认识!”
风剑心望向神色极其冷漠,不见半点慈悲佛性的逆浮屠,问:“法师可还记得川北连州府的小芦花村?”
逆浮屠眉宇微蹙,若无其事道:“曾经此处。”
这话无疑是坐实小龙王所说,他确然就是当日告密的那名僧侣无疑。
风剑心寒声道:“法师知道,你向那里正告密,结果那里正丧心病狂,将这孩子的两位至亲姐姐活祭,让她成为孤儿?”
逆浮屠冷峻的面容转向萧千花,眼神冷淡漠然,殊无愧悔之意,“原来你就是那个小药童?”
小龙王忆起姐姐的音容笑貌,既悲且恨,还要冲将出去与他拼命,却被洛清依按住肩,拦在身后。
“是你!是你这个恶和尚害死的花钰和芊娘,你毫无慈悲心肠,还修什么道,礼什么佛?你这个恶僧!妖僧!贼和尚!我要杀了你——”
逆浮屠丝毫不为所动,向她缓缓摇头,否认道:“你既然是她们的亲人,就更不该诘难贫僧。”
“你说什么?”
小龙王难以置信,还在挣扎着,犹如要噬人的幼狼。
霸佛合掌,沉宣佛号,“阿弥陀佛。小施主,你既然是她们的亲人,就该知道她们所犯何过?”
逆浮屠的目光若含深意的掠过在场众人,甚至是秦照颜和姚萱凝。他的眼神倏忽明锐,如能洞察人心,让人不寒而栗。
雁妃晚的眼睛犹如映照万物的明镜,逆浮屠的眼睛却似冷锐的刀剑寒芒,令人胆战。
他道:“违逆伦常,必受灾殃。此为因果报应,与人无尤。”
这话似是含沙射影,意有所指,众女都不禁心中大震,冷汗淋漓。
难道就凭这一眼,他就能洞穿真相,知晓她们心中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