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萱凝领着一队人马赶到城南的春风坊,来到一处名为“暖香阁”的青楼妓院。
到暖香阁门前,她翩然翻身下马。妓院的小厮对付普通的地痞流氓,醉汉无赖还行,见一队精兵大马金刀,杀气腾腾的冲进来,哪里还有不要命去阻拦?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官军冲进青楼,只能惊惶失措、连滚带爬的去向青楼主人告信。姚萱凝吩咐左右,将这青楼的所有进出口尽数封锁,不得让任何人出入。
将府官军冲进阁内,客官和姑娘们惊忙作鸟兽散,老鸨模样的女人这时还掐着嗓子矫揉造作过来,“哎哟,这是谁啊?敢到我暖香阁来放肆,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去处?”
青楼赌坊这种地方,背后多的是黑白两道的照应,达官贵人也常恩顾,寻常的官吏都要给这些人三分薄面,不会轻易招惹她们。
老鸨眼见带头的居然是个清冷美丽的年轻女人,心中暗暗惊叹,这般绝色,要是交给她,让她来调教,别说将她们暖香阁的姑娘比下去,就是在这北境三关十四城都是鼎鼎有名的花魁。
这老娘还兀自发怔,卫士已将她挡开去,祭出将府令符,扬声道:“镇军大将军府现出差办事,奉命缉拿逆贼乱党,胆敢阻碍公差者,以同罪论处!”
一声落地,登时满场噤若寒蝉。
早已潜入暖香阁的密探从人群中走出来,向姚萱凝道:“军师,纪立棠现就在二楼翠竹雅间。”
姚萱凝微微颔首,领着亲军走上二楼。还未到翠竹雅间外,房内就不时传出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想来这纪立棠浑然不觉危险将至,还兀自寻欢作乐,醉生梦死呢。
这秦楼楚馆是风月之地,这些男男女女在房间里能做些什么,姚萱凝虽未曾见过,却也耳闻过。为免弄污眼睛,姚萱凝示意左右破门,两名卫士伸腿踹开房门,里面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卫士向姚萱凝点点头,清丽绝色的女人这才款款踏进房中。一进房来,就见堆满鲜果美酒的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左拥右抱,脸颊绯红,眼神微醺,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容,意味深长的望过来。
身边的姑娘见到披坚执锐的官军杀进来,当即骇得脸色惨白,尴尬着挣开男人的怀抱,匆匆忙忙跑出房去。
姚萱凝冷着脸,盯着男人,寒声道:“纪立棠,有人供认你里通外国,结党谋逆,栽赃构陷,现在我奉大将军府将令和晋城城防及州府衙门之命要将你缉拿归案,跟我们走吧。”
纪立棠手指捻起一杯酒把玩,眼神迷离的望着姚萱凝,口中还称赞道:“琴阵双绝,九霄圣音。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啊,不过,可惜啊……”
姚萱凝颦眉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纪立棠唇角含笑,将酒杯放下,站起身来整理衣冠,走向众人,“意思就是,佳人工著作,红颜易命薄……可惜就是可惜,哈哈哈哈……”
说罢,放声长笑,穿过姚萱凝的身侧,向房外走去。
纪立棠从容不迫的平静和仿佛杀身成仁、慷慨就义的气魄与往常那副玩世不恭、浪荡成性的模样大相径庭,判若两人。这让姚萱凝的心里无端生出不安的情绪,这份不安的预感就像是扎根在心底的刺,像是遮蔽太阳的黑云,给这丝胜利的曙光都蒙上一丝阴霾。
公孙繁想不到,重见天日的这天居然会是在三个月之后,更想不到解救她的人,会是四年前在望山一别后就已鲜有往来的剑宗的女孩子们。
三月不曾见过这光天白日,过分温暖的阳光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她用手掌作帘遮住刺眼的光线,朦胧恍惚间看见一道美丽优雅的身影。
那是姚萱凝。
同僚四年,她和姚萱凝形同秦照颜的左膀右臂,这份情谊不可谓不深。对方年长她一岁,虽然清冷淡漠,但是对身处艰难处境的她却时常加以照拂,俨然是一副长姐的姿态。
这次她能顺利的从监牢里出来,姚萱凝功不可没。对纪立棠的审讯陷入僵持状态,别看他仿佛慷慨从容的模样,到三部会审之时却将与尤盛勾结之事推得一干二净。说他与尤盛只是在烟花之地的酒肉朋友,并未拜托给他任何私通敌国的大逆之行,但对构陷公孙繁之事却供认不讳。
他说因公孙繁时常以公务繁忙为由,不回纪府,他对此心怀怨望,还怀疑她鬼鬼祟祟,可能与北贺私通,也确实请人伪造过公孙繁私通敌国的信件,本来目的是想要以此试探她的虚实,威胁对方和离,但这件事其实一直没有施行。
后来这封信意外遗失,直至听说公孙繁因为一封密函获罪,纪立棠这才恍然大悟,料想那封密信定是被那尤盛在春宵楼盗走,并以此嫁祸给公孙繁。
纪立棠因为密函系他伪造,唯恐因此牵连到纪府,遂缄口不言,静观其变。这话里话外,将所有罪行全都推到尤盛身上,他最多算是嫁祸未遂,徇私庇佑的罪名。
三部官员当然不信,立即命人召来公孙繁和他对质。昔日夫妻今日对簿公堂,全然没有半分情义。
公孙繁将纪立棠以女儿纪翎的性命相挟,威迫她承认密函所言是实的所作所为道出。纪立棠当然矢口否认,只承认他伪造密函,并不承认威胁逼迫,二人原本脆弱的关系彻底撕破脸面,案情还未明了,纪立棠却要当场写下休书,二人就此和离。
这事情发展之诡异着实大大出乎意料。但此时案情真相尚未查明,纪立棠极有可能涉嫌通敌谋逆,依本朝律例,谋大逆者不可休妻免罪,故而纪立棠这出闹剧被三部官吏当场压下,再提来尤盛与纪立棠对质。
就在尤盛与纪立棠相互攀咬的时候,姚萱凝提出释放公孙繁的要求。
纪立棠的案情还未决断,虽然他已经供认那封私通的密函确系伪造,而伪造密函的是一位游方道人,在找到那位道人之前案情还不能擅下决断,事实尚未明朗的当下原本是不该释放公孙繁的。但考虑到寻找那位关键证人的时间或许遥遥无期,而当初定公孙繁涉及私通谋逆的罪名也只凭那封真假难辨的书信,在这封信的出处受到质疑的现在,再拘禁关押公孙繁已经不合时宜。
由此,经三部主审官吏议定之后,允许释放公孙繁,但因其与禁关买放案关系密切,所以由姚萱凝将其接回将府管制,在案情未明之前,暂停其咨议参军的职务,且不得私自离开晋城。
姚萱凝接到公孙繁,认真打量她一会儿,说道:“你这副模样真不像话,为免吓到翎儿,还是先随我去沐浴更衣吧。”
公孙繁被拘禁在玄军的剑山大狱三个月,监牢的条件极其苛刻,根本无法清洗身体,饶是公孙繁本是风姿绰约的美丽佳人,在这种情况下度过漫长的三个月时间,此时身上也隐隐散发出无法言喻的难闻味道。
在监牢时还不觉得,一出这监牢后,一股难言的酸臭味道和全身莫名粘腻的感觉就让素来喜欢洁净的女人感到不适。
公孙繁略显尴尬的一笑,随着姚萱凝走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一路上,姚萱凝将她蒙冤入狱之后发生的全部事情悉数告知,当她知道秦照颜在居茫山不慎落入奸人毒计,险些身死时,脸上的悔愧之意一览无遗,公孙繁痛心疾首,“还以为纪立棠的目标在我,捏造密函,栽赃陷害是想要致我死命,想不到这厮居然还隐藏着如此险恶的用心,纪立棠幕后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到此处,她不由追悔道:“当初我应该想办法向你们传出更多的消息,让你们早做防范。”
姚萱凝道:“那时你受人所制,翎儿和那位四小姐的性命都在纪立棠手里,而李振的耳目遍布剑山大狱,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此人的监视之下,所做的一切也是迫不得已的。”
公孙繁长吁短叹,仍是心怀愧疚,姚萱凝见状,转开话题,“对了,你与翎儿分别三月,想必甚是想念,等你沐浴更衣之后,我就带你去见她们。”
提起女儿,公孙繁的心情略微高扬,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浅淡的苦涩的笑容,“翎儿……唉,我对不住她。我作娘亲的,往时对她关怀甚少。这次更是狠心,与她一别就是三个月,害她为我担惊受怕,只愿她莫要怪我……”
姚萱凝道:“翎儿很懂事,她一定能体谅你为娘的苦衷,她也没有怪过你。她很想你,还一直在问,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公孙繁听到这里,心间钝痛,眼角微红,差些就要落下泪来。
她的翎儿一直都是乖巧可爱的孩子,只是因为纪立棠的缘故,公孙繁对她始终心怀芥蒂,虽然知道这并不是她的过错,她知道翎儿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一想起当初纪立棠的那些所作所为,公孙繁心里的憎恶和仇恨依然让她始终无法释怀。
她爱着她的女儿,这是苍天给她的恩赐,却憎恨她的父亲,认为这是她的苦难。
但是,在监牢里的那些时间,对女儿的思念已经胜过一切,甚至连那些不堪忍受的痛苦也无足轻重。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原谅纪立棠和那些人给予她的伤害。
公孙繁强行压抑悲伤和怜惜的情绪,挤出笑容,“是了,你们是怎么找到笙儿的?还把她和翎儿一起救出来?”
姚萱凝道:“是玲珑姑娘从你所说的‘四’这个字推敲到纪府的四小姐身上,然后是天衣姑娘将她们从纪府带出来的。”
公孙繁听到这话,浮现出欣慰的神色,她微笑道:“当年在高阳镇相逢之时,她们还是群初出茅庐、藉藉无名的小姑娘,那时我就知道她们并非池中之物,有朝一日定能名震江湖。不想一别四年,风妹妹和雁妹妹已经是武林中赫赫扬名的女中豪杰,甚至还能扶危救难,为苍生社稷力挽狂澜。”
说到这里,唇边显出些许尴尬,“不瞒你说,当时的雁妹妹不过及笄就已是冰雪聪明,灵颖绝慧的姑娘,我当时就知道她日后必然前途不可限量。反而风妹妹一直跟在洛小姐身后,她们形影不离,风妹妹的资质也平淡无奇,她能成长到现在能与霸佛、剑圣这些绝世高手齐名的地步,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所谓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说起天衣和玲珑,姚萱凝也不禁感叹,赞道:“她们天资绝顶,心灵澄澈清明,假以时日,必是武林正道的中流砥柱,甚至会成为传说中剑神和刀魔那样的人物……”
公孙繁眼眸微亮,深以为然,“没错,天纵之才,千年一人。天衣和玲珑或许就是未来的武林传说……”
姚萱凝看向她,神色略犹疑,“姐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公孙繁道:“你我之间,何须见外?”
姚萱凝道:“那位四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历?”
公孙繁缓缓收敛笑意,道:“四小姐她,她也是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