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豪循声望去,登时惊声轩然。
没有人发现那道身影是何时站在那里的,又是何时显现身形的。但从他出现,北境群雄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那道黑影上离开。
直到风剑心轻描淡写的称呼他,“暗尊,元无真。”
风剑心能从那道黑色雷光里感觉到和黑日之君当日发出的黑莲同样阴森诡异的气息,甚至与月主留在允万福身上那道焚火的伤痕都有异曲同工之处,这无疑是出自《九幽炼魔诀》里的诡门秘法。
此人行藏隐秘,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就算是对上巅峰时期的霸佛和天衣都有一战之力。当今世上,精通这般诡术秘法,还有如此高深修为还正好驾临北境的,除那位暗尊外不作他人之想。
她虽未刻意扬声,群豪却听得真切,顿时引起更沸腾的震撼。当世最强的绝顶高手,其中的三位居然同时现身北境!
他们今日不止亲眼目睹当世最强的更迭,更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九幽之主,神出鬼没的邪道至尊——暗尊元无真。
这可真是千载难逢,令人叹为观止。
暗尊那张琉璃面具里,犹如渊薮般深不见底的眼睛凝视着风剑心。诡异的,使人听到就毛骨悚然的声音仿佛从他带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出来,犹如魔王的嘶鸣。
“首先,本尊是来向你道贺的,怎么样?登上天下第一的宝座,那滋味如何啊?”
风剑心沉默着没说话,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身上,一瞬不瞬。眼前的男人是邪道至尊,九幽秘海的主人,就算忽略掉这层身份,眼前的男人带给她的感觉也只有极致的危险。
元无真道:“我相信你能打败他,但不是现在。本来我并不想趁人之危,但是你太过危险了,留着你的性命,定会成为本尊的心腹大患!”
暗尊那种诡异的声音忽然阴沉的道:“怎么样?还能接着打一场吗?”
群雄哗然,这暗尊的意思是要趁人之危,誓要取天衣的性命?
风剑心神色冷漠,唇边却勾起一抹轻微的弧度,风轻云淡道:“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暗尊却沉默了。他本该毫不迟疑的杀掉风剑心的。这位刚刚荣登最强宝座的不世天才,邪道武林的心腹之患。可是当暗尊看到风剑心身侧的霸佛时,却产生了犹豫。
霸佛本该稳操胜券的,这和尚巅峰之时,纵横天下,霸绝武林,可谓天下无敌矣,就连他也未敢直撄其锋。风剑心当时真气衰竭,内力损耗殆尽,远非他的敌手,但最终霸佛却还是败在天衣手上。
他若去试,有必杀她的把握吗?
本来暗尊此时出手,其实也并没有必胜天衣的把握,原想先除去那老和尚,却没想逆浮屠居然还有躲开的余力,而天衣居然还能破解他《九幽神意》之一的冥雷。
此时此刻,战,还是不战?
正当他犹豫之时,忽然察觉到某些异样,他笑道:“还没有发现吗?你已经没办法再维持护体的真气,将雨幕隔绝在体外了。”
是的,从始至终未沾滴雨的天衣,此时居然青丝贴面,衣裳半透,再无先前的飘逸之态。这说明刚刚那一剑就已经是她的极限,现在的她明显已无再战之力,此时出手,正是诛杀天衣和霸佛的大好良机!这诱惑极强,若是成功,永绝后患,即使失败,他也自信不会败在天衣剑下。
风剑心的神色甚至没有半分变化,她眼神掠过絮雨如幕,飘落在肩上的雨点,唇边的笑意更深,“是吗?但要杀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虚张声势。
暗尊面具下的脸色微沉,眼睛里也凝聚着危险的杀机。但也仅此而已,他现在还没有进攻的动作。
暗尊算无遗策,满腹心机,江湖武林正邪两道都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任他生杀予夺,翻云覆雨,无人相抗。
他生平所忌,世间唯二。若说霸佛代表的是绝对的强大,那天衣就代表超越极限的未知。谨慎的他,要对上这超乎想象的未知力量,至少现在,他认为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正在他犹豫不决,举棋未定时,恍惚间看见一道雪色的衣影,就在风剑心身后,就在那无尽的黑暗里,立在城墙之巅,与他隔着风剑心,遥遥对峙。
元无真确实的感觉到某种异样,他震惊,连那副身躯都有一瞬间的恍惚,瞳孔微微收缩,神情紧绷起来。
若是说纪雪笙是一抹狂暴的雪,姚萱凝是一道清冷的月光,那道白影就宛若是凝结百里的冰霜,是艳胜万花的仙昙,是御剑云端的剑姬。
她只是站在那里,如梦如幻,就让元无真感受到极其可怕的威胁,那种可怕的预感比起站在他眼前的天衣更甚!
就像,站在那里的不是普通人,而是一道深不可测的剑意,暗尊没有直面过天衣的剑意,但就依他之见,以这道剑意强大到极致的程度,还在他见过的剑圣之上。
暗尊和那女人相距百丈,却生生被千道万道的剑意钉在原地,忽觉肌骨发寒,心惊胆战。
纵使是对上全盛时的天衣和霸佛,元无真也自负能与之相抗,却唯有这个女人,居然能以极致的剑意压制他的气势。纵观九州五域,四海八荒,暗尊还从未见过,这样强大到超乎想象的女人。
难道说,她是……
一念闪动,元无真似乎想到什么,恍然明悟那般,忽然放声长笑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这声长笑突如其来,更是在与天衣对峙之时,群豪都觉云里雾里,不知所以。但见那暗尊直视着天衣道:“东沧海,西昆仑。你有如此倚仗,也难怪轻觑当世英豪。”
此言一出,群豪多半茫然。唯有如卢客崖与苍松子这等年高德劭,见多识广的老英雄,大豪杰则骇然大惊,心魂俱荡。
百年江湖,风云变幻,英雄豪杰犹如过江之鲫,其中的传说见闻百花齐放,多不胜数。由百年前夺玉之争引发的那场武林浩劫的真相如今也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其传说恐怕仅在传承百年以上的名门世家之间口耳相传,而诸如鬼王,魔君这种凌绝当世的人物也不过是东沧海和西昆仑传说里的冰山一角。
世人皆知,天下武林,正邪两道百年来俱是势同水火,却唯有在当年沧海和昆仑入世之时曾经暂弃前嫌,同仇敌忾,可见比起武林正邪两道之争,沧海和昆仑带来的威胁还要远在此之上。
青寮群雄并没有察觉到那道剑意的存在,但听暗尊此言,有心人暗道,莫非这天衣风剑心与沧海昆仑也别有渊源?
风剑心当然察觉到那道纯粹到极致,也极其熟悉的剑意。心中震撼,她简直难以置信,不过暗尊老魔还在虎视眈眈,大敌当前,她不敢轻易转身,以免显出破绽,被那老魔趁虚而入。
且那位既然选择不在人前现身,想必现在也不想让天下人知晓她的来历身份,她若此时惊呼出声,谁知道会不会与她的意图背道而驰?
正在她内心思绪纷杂之际,元无真忽而放声长啸,“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天衣风剑心,果然是超乎本尊想象的人,你我之间终有一战,后会有期……”
这声音渐渐消逝,元无真那道漆黑的暗影犹如荡起的波纹随着一阵诡异的扭曲震动之后,消失在深邃的黑夜里,再无半点踪迹。
群豪登时轩然震动,风剑心暗暗展开五感六识,在确定元无真确然已经离开之后,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才缓缓松弛下来。
所谓的再战确实是她在虚张声势,就算神玉能供给她源源不断的真元内力,她的身体也已经承受不住接下来的第二战。然后,她就发现她再也感觉不到那道熟悉又极致的剑意,倏然回首望去,城墙之上,原先感觉到的位置,根本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
风剑心不禁彷徨失落,呢喃着,“姑姑……”
这世间能将剑意,或者说,能将昆仑剑道修炼到如此极致者,非昆仑仙隐上官逢莫属。
暗尊元无真并非忌惮她的殊死相搏,而是上官逢的存在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就算刚刚是胜过霸佛,夺得天下第一之名的天衣,要论剑道的造诣,她自认也还远远不及那位人间的剑仙。
失落和依恋不舍的情绪不过是短短的瞬息之间,既然上官逢愿意现身替她抵挡元无真,那就意味着,相见之日已在不远,而且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处理。
随着一阵雷鸣般的蹄声,一骑冲出禁关,其后是万马千军,就在与她相错的瞬间,风剑心与那张罗刹面具的眼睛对视,她从那悲愤交加的眼神里见到深沉的愧悔和悲愤。
风剑心知道,那名黑袍黑甲的将军就是秦照颜,她心中愧悔不能及时拯救她的爱将,她的朋友,甚至还不能亲手为好友复仇。事到如今,就只能用北域仇寇的鲜血和头颅来祭奠故友,以安抚她内心悔恨之万一。
北境玄军犹如出笼的猛虎和破天的利刃冲向北域的哈图立格,他们将在禁关的西峡裂谷掀起更惨烈更宏伟的战斗。
秦照颜统袖黑锋锐骑在战场拼杀时,风剑心仰面凝视深邃无垠的夜穹,如丝如絮的冰冷的雨幕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内心也感觉到一片寒凉和孤寂。
秦照颜对公孙繁的死心存愧悔,天衣又何尝没有追悔莫及?若是她从一开始就拼上性命,若是她能早点击杀逆浮屠,或许,公孙繁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师父……”
少女的呼唤叫回了她恍惚飘远的意识,风剑心垂落眸,萧千花立在城门之下,满脸期望和担忧的望着她,怀里的纪翎不安的紧闭眼睛,不知是因为悲伤过度的昏死,还是哭累了已经昏昏沉沉的睡去。
风剑心站在渐渐停歇的雨幕里,身后的纪雪笙悄然走过来,她怀里还抱着公孙繁已经开始冰冷僵硬的尸体。
风剑心忽然理解,纪雪笙想跟着她的心意。
她想起公孙姐姐临死之前的那个眼神,是她的遗愿,是托付,也是祈求。即使无人见证,但那时风剑心其实就已经向她,向着自己的灵魂发誓。
“风姑娘……”
姚萱凝走过来,她手里捧着一匣珊瑚金的剑鞘,还有公孙繁的那柄折断的绝刀。那是霜翎的剑鞘,早在决战之前就被她遗失在禁关城上,想来是被玄军的士兵捡到,交由秦照颜后,秦照颜再让姚萱凝代转给风剑心。
风剑心接过鞘,神色平静的合剑入鞘,再将绝刀插在腰后,最后拱手执礼,“萱姐姐,后会有期。”
姚萱凝再次听到她说出“萱姐姐”这个称呼时,清冷忧郁的绝色容颜露出三分释然的神色,她道:“告辞,我们后会有期。”
最简单的离别,最真挚的承诺,风剑心带着纪雪笙和萧千花走进西城的城门。当她们走出城楼时,絮絮丝雨已经停消,阴沉的乌云散开,皎洁的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她们的眼眸里,却让她们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阴冷凉意。
她们缓步走出城门,两侧高墙站着的俱是青寮的豪杰,他们眼睁睁看着天衣她们离去,却不敢上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