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群豪激昂愤慨,直将公孙繁羞辱到体无完肤,甚至还明嘲暗讽公孙家教女无方,才出此十恶不赦之人。
这些豪强常年混迹江湖和绿林,哪个手里没伤过无辜的人命?但一骂起公孙繁来,却都觉公孙繁卖国求荣,罪不可恕,和她那等大奸大恶比起来,他们这种都是不拘小节罢了。
骂到性起时,直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仿佛人人都是忠臣良士,恨不能乘风直上万里,斩取公孙繁的首级。
角落里那桌客人,拳头越攥越紧。
书生见此,向众人说道:“诸位好汉权且息怒,这位公孙小姐卖国求荣,当然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苍天有眼,幸佑大齐,这对奸夫□□的阴谋被纪二公子勘破,已将二贼枭首示众,就地正法啦!”
众人一听如此,登时群声喝彩,爆发出阵阵欢呼,连这家酒楼也不禁震抖起来,“好!痛快!”
“杀的好!”
“二公子慧眼识奸,杀伐果断,当真是大快人心啊!”
“杀的好啊!”
“真是便宜了这对狗男女!要我说,就该将她们千刀万剐咯!”
书生站起身,举杯道:“来!诸位干了这一杯,谢二公子除奸之义!”
群声附和道:“谢二公子大义除奸——”
乌合之众的本质就在,极容易受人煽动,而且固执,愚昧却不自知。
正当酒楼众人都为纪流枫高声叫好之际,谁也没看见从角落里悄无声息的闪过一道剑光。剑光划过书生坐的那桌。等到那书生落座,将酒杯放回桌上,酒杯轻轻触放,那张方桌却忽然发出吱呀细响,随即一分为二,轰然倒塌,酒菜兵刃散落满地,杯盘狼藉。
一阵惊呼,众好汉怔在当场,书生手里还捏着无处安放的酒杯,不知所措。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以他的见识,当然不难看出,酒桌诡异的裂成两半,必是出自武功高强的人之手,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他既不知这是何时所为,更不知道是何人做的。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从角落里向他扑来,书生将将抬脸,却正好被一个拳头打个正着。
纤细的拳砸在他的脸上却像石杵那般,登时将他打飞出去,撞倒邻座的方桌,发出杯盘滚落破碎的巨响。
“是,是谁敢如此放肆?”
那书生当即鲤鱼打挺,翻身过来,就见面前站着一道身披青灰斗篷的人影。
那人指着书生就骂道:“我就打你个妖言惑众,颠倒黑白的强盗!那又如何?”
这声音清脆如铃,悦耳如莺,再看她斗篷里藏的纤细身量,不消说也知这是位娇俏的姑娘。
铁扇书生微微发怔,随即面色涨红,“你是什么人?难道不认得我铁骨书生吗?”
这人敢报出名号,想来在玉川这一带也薄有微名,但那姑娘却嗤道,“呵——你也配叫什么铁骨书生?呸!难道就凭你那张颠倒是非,含血喷人的狗嘴吗?”
书生闻言,登时勃然大怒,左手成掌,右手执扇,当即向那姑娘的左肩点去。谁知那道纤细的人影忽然将身俘低,左掌拨开书生右臂,右拳斜冲,嘭的一拳再次砸在书生鼻梁,直将那人打得头晕脑胀,眼冒金星。
铁扇书生抖抖身体,重整威风,作势再欺近来,那姑娘却形如鬼魅,任他点划劈挑的招式穷尽,也不能伤其分毫,倒反过来挡不住她反击的拳脚,连连饱受重拳。那书生也顾不得脸面,慌忙叫道:“老徐,老张,还不来助我?”
同座本来还想袖手旁观,看他笑话,见他此时败象已生,既然求告助拳,哪有不帮之理?邻座也站起身来,当即有七八条汉子围将过去,使出刀枪棍棒,各般兵刃,齐往那姑娘身上招呼。
这披斗篷的姑娘原本仗着灵巧迅疾的身法还能将那铁扇书生玩弄在股掌之间,但这些绿林强盗打家劫舍原本就有默契,如今拥将上来,将她前后左右的空间都封堵得密不透风,登时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起来。
那书生一见占据上风,立时小人得志,“嘿嘿,我还当你这女娃娃有什么天大的本事,也敢来教训你好爷爷?我先瞧瞧你的真面目底下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模样!”
说罢,看出姑娘转身回护的破绽,将铁扇往前一点一挑,掀起她的兜帽,露出那张俏丽的面容。
这姑娘气质灵逸,貌若娇花,十三四岁含苞待放的年纪,已有美丽之姿。骤见时,这围攻的七八条莽汉都不由为她容颜所慑,略略失神。
铁骨书生最先反应过来,见她虽然年轻,到底貌美,不由心猿意马,阴恻恻的笑道:“嘿嘿嘿,合该刘某人今天走运,还有你这样的小美人送上门来。既然你对我念念不忘,小可权将你收作我的第十三房小妾!弟兄们,与我拿活的!”
弟兄们对他这“十三房小妾”的说法不太认同,但当下应一致对外,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擒住再说,至于这之后的问题嘛,既是兄弟,当然有商有量……
这些人将小姑娘团团围住,正要扑上来出手擒她,突然从角落里冲出一道黑影,直扑向绿林强盗们。这道黑影速度极快,来势凶猛,强贼们还不及反应,已被她伸出的双掌拍在后腰,当时只觉腰椎传来剧痛,两腿酥麻发软,而后冷汗如雨,瘫倒在地。
群贼怔在当场,随即反应过来,皆是又惊又怒,当时提紧兵刃,放过小姑娘,转头就要来拿这新来的斗篷。
看那新来的斗篷,样式跟那小姑娘相似,身量也别无二致,想来也是个娇滴滴的小娇娘,不用想也知道也知道她们是一伙的。
谁知这一交手,群贼却是大骇。
这姑娘瞧着与先前那位身量仿佛,气力和身法却比先前那位高出甚多。
或者说,她的行动根本就没有招式身法……她就在群贼之间乱扑,乱抓,凭藉着异乎常人的强悍力量和迅如闪电的诡魅速度,这些横行江湖的盗匪居然难以招架,无法抵挡。
但凡跟她拳脚相接的,从她身体里爆发出的强悍霸道的力量就能让他们的四肢百骇发出骨裂般的闷响,即使用兵刃格挡,那些拳脚击打在兵刃上,也能让他们的腕骨和臂膀阵阵酥麻,甚至让他们掌握不住兵器。
一会儿,就听当啷当啷声像雨点似的,场中众人的兵器都已掉落满地,而后来的那位黑斗篷早将书生掀翻在地,正踩着他的脑袋,不理会那书生狼狈的哀嚎乞命,就要一脚踩爆他的脑袋!
“笙儿——”
角落阴影处传出喝止。这声音婉转温柔,轻灵曼妙,直似天上之音,飘渺清绝。那少女脚底微顿,果然松开三分力道,但还是让那书生叫苦不迭。
但见角落里阴影处缓缓走出一人,她同着斗篷,身量较前两位少女更高些,体态纤柔,飘逸温婉,却散发出沉静如渊,深不可测的气质,就像鞘中蛰伏的宝剑,一旦出鞘就是惊天地,泣鬼神!
毫无疑问,她的武功只会比前两位姑娘更加高强,也更加危险。
那姑娘轻移缓步,走到铁扇书生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神蔑然。从书生的视角也只能勉强看到她斗篷里那双绣着紫色云纹的白靴。
姑娘让“笙儿”住脚别踩死他,但也仅此而已,她既没有让“笙儿”放开他,更没有饶过他的意思。
书生不敢动弹,更不要说反抗,尽管他以这种十分屈辱的方式趴在姑娘的脚底下,他却清楚的知道,一旦他有反抗的念头和动作,那么,接着就会被那位怪力少女踩爆他的脑袋。
婉转温柔的声音此时沁着丝丝寒意,“你,还听说过些什么?”铁扇书生初时微怔,本还不知她何意,颤着声,“什,什么?”
“你先前说的,公孙繁和风剑心的流言……”
书生顿时警觉起来,这些人听到他骂公孙繁通敌卖国就忍不住悍然发难,想来不是憎恨那追魂卖国求荣,就是和公孙繁关系匪浅,看她们出手如此凶暴,他猜想大概率是后者。
书生再也不敢胡言乱语,唯恐一言不慎,触怒她们,管教他一命呜呼。
“说!”
听她言语尽显杀机。书生不敢忤逆,遂说道:“小,小的还听说,那天衣风剑心和公孙小姐曾有故旧,因此包庇反贼,不惜与霸佛同道操戈……”
其实他听到的流言不止于此,甚至还有风传说天衣本来就是邪道和北域的内应,与公孙繁同流合污,阴谋叛逆,否则九幽暗尊又怎会坐视她离去云云……
但现在他是不敢说的。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铁扇书生颤着声,壮起胆问,“就是死,也叫刘某人做个明白鬼吧!”
一阵静默之后,那姑娘忽然探出纤柔如玉的手指,掀去遮挡面容的兜帽。见她面若芙蓉,羞煞百花之颜色;清眸蕴光,晶莹皎皎如月光。
疑是天上之神眷,仿佛人间落谪仙。
若说先前的少女是含苞待放的玫瑰,那这位就是在月华星光里初绽的昙花,仙姿玉色,慑人心魄。
众绿林见此颜色,心神荡漾,还来不及生出旖念,就听那少女道:“我就是你说的那位,包庇反贼,同道操戈的风剑心……”
此言落地,满场震惊,众人倒抽凉气,皆是目瞪口呆,一时不敢惊呼出声。
书生却张口惊道:“你,你就是天衣?”
少女虽然没说话,但这“天衣”二字一说出来,却在众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随着铁扇书生叫出声,众江湖绿林皆议论纷纷。
“她就是天衣?”
“是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清凛如月的少女就是风剑心,最先出手的当然就是小龙王萧千花,之后将群贼击倒在地的则是纪雪笙。
书生骤听此名,登时心神剧震,当即从纪雪笙的脚底挣脱出来,倒头就叩,“小人不知仙驾到此,不该听信谣言,不该滥言多口,诋毁仙子清誉。是小人无知,还望仙子您大人大量,饶小人一条贱命吧!”说着,竟不住左右开弓,给自己扇起嘴巴来。
这阵阵声声,噼里啪啦,犹如爆豆脆响,直听得萧千花心惊肉跳,惨不忍睹。
风剑心的眼眸俯视着他,随后扫顾群豪。江湖好汉都不敢和这位天下第一高手对视,尽俯首低眉,心有戚戚。
风剑心扬声道:“公孙繁尽忠殉国,义贞节烈,是真正的女中豪杰!是青寮纪府欺世盗名,颠倒黑白!逆浮屠霸道强横,刚愎自用,愧以名门正宗自居!尔等休要再传毁谤,妖言惑众,否则天威到处,必教尔等粉身碎骨!”
话音落处,金鸣玉响,书生连声道是,不住叩头。群豪颤颤,莫敢出言。
一言竟,风剑心拂袖而去,萧千花抱起角落里的纪翎和纪雪笙跟着师父拾阶下楼。
群豪瑟瑟退开,无人敢阻,更无人敢抬眼窥视。直到门外传来清凛幽悦,却让人心惊胆骇的声音。
“终有一日,我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为我姐姐洗冤昭雪——”
等到这话音落地,随之一阵寂然,群豪仍是呼吸凝滞,心弦绷直,不敢轻举妄动。
忽听瓷器碎声骤响,好汉们心惊胆骇,循声望去,原是不知是谁虎躯瘫软撞倒桌椅,撞落满地的杯盘狼藉。
群豪这时才敢暂缓口气,抚额之时,方知自己早已冷汗淋漓。
那铁骨书生更是骇得坐倒在地,全然不顾额头沁出的斑斑血迹,此时只庆幸能从那天衣手里逃出性命来,暗暗叫道:“这,这天杀的魔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