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风剑心上山时那决绝的背影,也永远刻印在她的脑海,像是这世上最锋利最无情的剑,向着妖山魔海,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风剑心走到剑碑处,从木架处取过来一柄纸伞,撑在头顶,走上石阶。那引客弟子见此,忙道:“您看我,都忙糊涂了,峰主请。”
风剑心却从他闪烁的眼神里看出来,他不是忙糊涂,而是惶惶心虚,可见这次回宗之行必有蹊跷。
那么大师姐呢?她现在哪里?剑宗到底发生什么事?难道是邪道妖人乘机攻上了七星顶?她还安全吗?
风剑心表面淡然自若,实则百转千回,心浮神乱,惴惴不安。直到她踏过最后一级阶梯,站在天枢峰演武场外,她的心绪总算能稍微宁和下来。
踏上走向天枢大殿的道路,两侧陈设纸车纸马,素幛魂幡,回廊悬挂着白纸灯笼,地面满是黄纸金箔,一派哀然之象,与三个月前秦逸城六十大寿时的喜庆祥和是大相径庭。
左右站满前来吊唁的宾客,他们抬着“风木与悲”,“英灵不朽”的匾额,扶着魂幡挽幛,捧着元宝香烛,高举各大门派白布黑字的旗号,不像是来吊唁的,倒像是武林大会,盛况空前。
风剑心视线掠过群雄,发现不止有正道十二宗门俱来与会,就连中原武林的大小门派,宗族世家,西南一带的富商豪绅,甚至就连官府衙门也遣公人前来奠敬,可见剑宗一派在西南势力之盛,堪称雄踞一方。
她视线扫过众人,群豪也有认出她来的,登时惊呼哗然,议论纷纷。
“那就是天衣?”
“不错!正是她!”
“不是说她在北境吗?怎么会到这里?”
“她到底是剑宗门下的弟子,洛剑圣已仙逝,她岂有不来吊丧之理?”
“这妖女居然还敢上这七星顶,看来是没把我们中原群豪放在眼里!”
“听说这妖女在禁关勾结北域蛮夷,意图里通外敌,开关献城!”
“什么?妖女敢尔?”
“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既然她自投罗网,今日你我弟兄若能将她拿下,那就是中原武林第一英雄,从此扬名立万,威震武林!”
“那还等什么?兄弟们还不快快动手?”
有英豪正要奋勇向前,旁人连忙拦住他,“贤弟且慢!这妖女武功高强,就连天下第一的霸佛逆浮屠也不是她的对手,现在咱们一马当先,就算能消耗她的体力,若是最后让别人摘桃子,你我弟兄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不错,且看看情况,再动手不迟,今日天下高手汇聚一堂,她天衣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管教她有来无回!”
风剑心耳目神通,这些人的一举一动,窃窃私语都在她的洞悉之中。想不到这七星顶天枢峰当真已成是非之地,是布下天罗地网,步步杀机的虎穴龙潭!
然而天衣却还置若罔闻,她缓步向天枢殿走去,其身如剑,其锐如锋,群豪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尽不敢挡!
风剑心就这样通行无阻的踏进天枢殿,一进正殿,立刻就能感觉到惊人的压迫感重重压来。
天衣抬眼望去,但见十二宗各派代表庄严端重的分坐左右,见是她来,纷纷向她投来戒惧审慎的目光。
这里面还真坐着不少她相熟的“朋友”。譬如,御刀府的公孙锦,瑶池的素明霞,苍山剑派来的是安氏夫妇,英雄台的剑豪温灼宁,甚至还有那位青寮的大公子——纪立棠。
但是这些人中最让她瞩目的就是十恶不赦的清源流华宗玉!
此刻他正站在华清徐身后,不时窥望过来的眼神,既是垂涎又是恐惧,还有些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森。
想起彩蝶的惨状和此人罄竹难书的恶行,风剑心的杀意终是在这瞬间爆发。
杀——
犹如神剑出鞘,摧枯拉朽的锋芒幻化出漫天无形剑气,宛若疾风紫电暴起,直要将华宗玉卷进这万刃的杀阵之中,将他绞碎成泥!
华宗玉面无血色,脚下却不能动弹半分,万没想到风剑心居然敢在此时此地动手。他心中骇然,暗叫,吾命休矣!
纵是他身前的华清徐也不防风剑心会突施杀手,况且就算他早有防备,以他堪堪出神入化的境界也绝难抵挡一位绝顶高手的全力一击!
至于其他别派强者更是不知内情,当时反应不及。此时此刻,正是危极!险极!
正当此时,殿内忽然响起梵音。
南无超无边迹如来——
梵音未落,端严的佛光幻化成巨掌,直向剑刃风暴拍去。两股宏岸磅礴的伟力相交,但听轰隆隆连声巨响,犹若雷霆鸣放,整座大殿都不由抖震三震,残余的剑气四处崩散,削去华清徐座椅的扶手,割裂他脚边的地板,切断华宗玉的鬓发,让他惊出满身冷汗,吓得瘫坐在地。
真气相撞的恐怖冲击更是险些将诸门各派名震当世的高手从座位上掀翻!若非他们本能的及时使出千斤坠,安坐如山的功夫,这阵气浪非要将他们掀仰不可。
群豪骇然失色,还不见天衣拔剑,仅是真气化形的剑气就已经有如此威能,倘若正面与她交战,恐不是她一合之敌。
“阿弥陀佛。”
庄严的佛号响起,风剑心循声望去,但见左首正坐着丰神俊朗的僧人,望之如见山拜岳,高山仰止,尤其是那对阴冷森寒的眼睛望来时,几乎让人产生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这和尚不是那天下第一高手,号称中原武林第一人的霸佛逆浮屠是谁?
从一开始踏进这天枢殿,风剑心就能感觉到这殿中有两人的存在充满巨大的压迫感,一位是她的太师父,身为剑宗掌宗之一的绝影剑圣秦逸城,而另一位……
既然纪立棠能出现在这里,那霸佛会现身此地当然也毫不意外。
难怪各路豪强都认为她这次有去无回,插翅难逃,原来是有这二位坐镇撑腰,当世四绝中的两位倘若联手,就算是她也绝难相抗!
“风施主,禁关一别,别来无恙否?”
那和尚合掌执礼问候,眼神却甚是锋利,他眸光炽热,隐隐燃烧着冷冽的战意。
“放肆!”
忽听一声厉喝,响彻这天枢大殿,风剑心心神陡震,抬眼望向居中而坐的老者,此刻他正满面怒容,对她怒目瞪视,“天枢殿上,祭奠之时,岂容你在这里耀武扬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太师父?”
“弟子不敢。”风剑心连忙躬身执礼。
秦逸城道:“如今你已是名震江湖,威传宇内,哪里还有你不敢的事?清源流前来吊唁,华掌门是剑宗座上之宾,你缘何对他们突施杀手?”
风剑心冷眼扫过,眼神犹含杀意,华宗玉不敢与她直视。
“华宗玉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我杀他是替天行道……”
“你胡说!”华宗玉赤着脸,厉声回道,“就算你是天衣,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的污我清白,你既然口口声声,言之凿凿说我滥杀无辜,到底有何凭证?”
素明霞向来嫉恨风剑心的武功相貌都远在她之上,对华宗玉又早有青睐,忙来帮腔,冷嘲热讽道:“你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吧?却还在这血口喷人?清源流堂堂名门正派,哪里能轮到你这反贼指教?”
风剑心神情微凛,还待与他理论,秦逸城忽然道:“住口!”这声当真是极有威势,恍若雷霆作响,虎啸龙吟。
绝影剑圣积威甚重,最是不好相与,尊师训诫,风剑心饶有满腔怒火也只能堵在心口,终是沉默未言。华宗玉更是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秦逸城虎目扫过她们,最后落向天衣,语调居然缓和下来,“你既已归山,就当先去你洛太师父灵前敬香吊唁,其他的事,容后再谈。”
死者为大,又是太师父的吩咐,风剑心只能颔首称是,向停棺的天枢殿侧殿走去。
风剑心刚抬起前脚,纪立棠就对秦逸城说道:“秦宗主,风剑心既已回宗,何不将她擒住,明威正法?”
华清徐更藉机煽风点火,“不错,此子不除,日后必成我中原武林的心腹大患!”
素明霞青睐华宗玉,为此就更不想,也不能让威胁到华宗玉的风剑心活着,她连忙附和,“华掌门所言极是,这妖女心狠手辣,行事更是丧心病狂,若是留她,遗祸无穷。”
正道十二宗各据中原一方称雄,虽算不上是同气连枝,荣辱与共,但也是利益相牵,错综复杂的关系。
就连禅宗的未虚禅师也阖目高宣佛号,太玄的玄明真人只道无量天尊,其意显然就是想作壁上观,也算间接赞同青寮、清源流和瑶池三派的意见。
既有青寮三派提议,佛道二宗也无异议,剩余的各派群豪当然选择从善如流,甚至对此还有些乐见其成。
本来剑宗出现第三位绝顶境界高手就足以惊世骇俗,甚至有隐隐超越佛道二宗,凌驾中原群雄,登顶天下第一大派的趋势。
谁知世事无常,风息剑圣遇刺身亡,风剑心更与青寮和清源流各派反目,如今秦逸城要自断臂膀,群豪虽然惋惜武林正道可能就此失去一位未来的盖世英豪,却也暗暗庆幸剑宗再无一统正道之能,他们即可高枕无忧。
场中诸派掌门尽皆附和,唯有代表英雄台的温灼宁和揺花谷的施靖琪以及代表六合门的叶客云沉默不言,既没赞成,也未出言反对,都在静观其变。
温灼宁到底念在风剑心虚山大会救过东南群豪的恩情,叶客云是“只手遮天”楚豫南的大弟子,知道门主对这位晚辈青睐有加,而揺花谷的施靖琪就不知为何对天衣风剑心似乎与众不同。
纪立棠和华清徐见诸派掌门如此态度,心中暗喜,索性继续施压,“秦宗主,众意难违,事到如今,难道你还想要包庇这妖女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