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琴声,也是他之前听过的歌曲。
《Until the Last Moment》。
斯内普在钢琴旋律中停住了脚步,伫立在礼堂外的走廊中,抬头仰望着窗外漫天广袤的星野。在一片觥筹交错的声音里,点点微光掉了下来,顺着他随风摇动的黑袍抖落了下去,让他一瞬间恍惚地觉得面前一切都如此陌生,自己如同是异乡的过客。
片刻后,斯内普心里第一百次建设好即将面对人潮的心理准备,沿着漆黑而空旷的长廊向礼堂走去,轻轻地推开侧门。
晚会对他来说是真的另一个世界。今晚的负责人弗立维和斯拉格霍恩教授显然是下了一番功夫。几乎不用猜测,便能看得出他们想要表达的“明日之星”主题。
整个空间被布置得仿若无垠的宇宙。四周的墙壁上落满了比刚才在长廊里看到过的,更为绚烂的星光。天花板变成一望无际的深邃夜空,无数的星星点缀其间,不时有漂浮着的大颗恒星,散发着或金或银的光晕。地板上也同样铺满了繁星,正随着人群的动作缓缓旋转,比真正的星河还要锦绣壮丽。
星星之下,几道轻盈垂下的银白帷幕上赫然绣着四个学院的院徽,被高低错落的魔法蜡烛映出淡雅的轮廓。火苗带着柔和的淡金色暖光,也宛如坚定不移的星宿一样,随着她指间流淌出的音符跳动,时而漂浮在舞池的上方,洒下一缕缕轻盈的光芒,为周围增添一瞬的惊艳。
偶尔也有流浪的彗星一闪而过,从礼堂的一端划向另一端,引得底下擦着眼泪的低年级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呼,而后即刻虔诚地许愿。
开场的舞会已经开始了。舞池里的学生们身着代表各自学院颜色的礼服,女生们旋转的裙摆融于烛火与星光中,就像是银河里本该长住的星辰般。
礼堂里此时还挤满了各行各业的毕业生,除了仍因魔法部的重建而忙碌着的那些人以外的几乎都来了。斯内普不仅见到早上出席过审判会的那些人,甚至还注意到好几位荣誉毕业生也在场,比如纽特·斯卡曼德,也带着妻儿出席了晚会,正被斯普劳特教授和几个赫奇帕奇的学生围着。而斯莱特林的绿色也并非完全缺席,至少比他想象中更多。正如邓布利多所言,在马尔福家的牵头下,许多原本保持中立的斯莱特林家族也到场了。
斯内普无心立刻就工作,于是目光散漫地打量着场中的情况。他掠过中间的这些热闹,望向远处。只见弗立维教授舞台一侧的高台上,卖力而陶醉地指挥着乐队,而他的身侧,靠着墙的一架水晶钢琴被大片盛开的满天星与银白玫瑰簇拥着——
就这样,他看见了那正在演奏的身影。她身着白纱与深红交织的礼裙,大抹格兰芬多红色的裙摆上覆盖着层层镶嵌银丝的轻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看起来非常朦胧幻美。礼服的上半身是以银线勾出的星图刺绣,一字肩的设计将她的优雅与修长展露无遗,领口延伸出的细带掠过白皙的锁骨缠绕在颈项上,在后面系成一个柔和的蝴蝶结。她的长发被简单挽起,又略有心思地用一根发带编织,钻石被烛火映出的光淬开来,融化成了星汉。
几缕发丝垂在她柔白的后颈,他的视线就彷徨地坠落在那里,几乎无法移开。
他怔愣一瞬,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在莱恩哈特家,她侧倚着他膝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模样。
一曲终了,她恭敬地站起身,在热烈的掌声里鞠躬。她刚要转身走下台,忽而有一位穿着暗灰色西装的青年被人群推了出来,红着脸大步走向她的台前。那一头的红发与她垂在地上的裙摆相映,正正都是格兰芬多的火红。
就像是童话里的故事一般,青年在韦斯莱双子带头的起哄声中僵硬地伸出手,满脸诚恳地注视着她,想要邀请她共舞一曲。她捂住嘴,错愕一会,最终在身后好友们的怂恿下点头答应。
她看起来十分紧张,踌躇着将手搭在青年的臂上,青年温暖地笑了,颇有绅士风度地扶着她走下了台阶。他们步入舞池,周围喧哗的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好让他们走到舞池中央。
弗立维教授的脸上已然满是欣喜,一双小手抖动着指挥乐队演奏出浪漫的舞曲。青年的手紧握住她的,随后忐忑地搂在她的腰间,一双深眸直直地紧盯她。他们跟随着音乐,配合着舞步,她裙摆的白纱随着旋转舒展开,裙上镶满的碎钻在粲然动人的烛光下闪烁着,与地板上四散的星芒相互辉映,宛如破晓时分被第一抹日光映射的星河。
人群更加沸腾起来,她的存在似乎令一切都黯然失色了。
格兰杰、布朗和韦斯莱家的女孩在兴奋地点头,而隆巴顿、波特和韦斯莱家的小儿子则站成一排,惊讶地张大了嘴,从来不知道同班同学竟然是如此美丽。不过几人很快就相视一笑,也都迅速加入到热闹的舞蹈行列里。
青年显然也为眼前动容,不时低声靠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几抹绯红旋即染上她的面颊,一路蔓延至她的耳后,红得正如她耳垂上别着的朱红绣球花耳环——他可认得,那是曾躺在他床头柜上的那一枚,大抵是被她用魔法改变了颜色以搭配礼服。
他真想不再看他们的,但他刚要别过头就见到青年红着脸将她拉得更近,她明显也感到不好意思,低垂着眼眸不再看青年,只是仍保持着温柔有礼的表情。被略施的粉黛勾勒出精致的脸庞上,睫毛不经意翕动,扑朔着宛若一片被风抚过的轻羽,同时掉入他和那个红发青年的眼中。
他明白了,她已然不再是他心头独属的和煦熹微。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成长至这万物漩涡的中心,璀璨如赤日,明艳瑰丽,耀眼至极。
他们看起来是如此般配。是的,她确实值得更好的,她应得世间所有的美好。
所以,又何苦非为一颗千疮百孔、行将就木的白矮星绊住脚步?
“怎么了,西弗勒斯?吃坏肚子了?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邓布利多不知何时悄然靠近,心情愉悦地递给斯内普一杯香槟。
斯内普猛地抽回思绪,怒目逼向邓布利多的须臾又兀自撇开,随后把脸藏在低垂的黑发里。他僵硬地接过香槟,并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打算,然而他心知肚明,老巫师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
邓布利多在心底笑了笑,立刻就知道眼前人这下确实伤得不轻,不然以他平日的性格不会如此一言不发。不过——这也许并非坏事,毕竟,人总需要一些刺激,才能学会及时珍惜,不是吗?
老巫师微笑着沉默一阵,故意般拨了拨胡子上的金色铃铛,将上面的蝴蝶结摆正,说道:“哦,我猜你也知道,霍格沃茨可没有恋爱禁令。看呐,舞池里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真好啊——噢,我好像看见哈利亲了金妮。”
斯内普捏着香槟杯,缓过神来的同时也推开了所有情绪。他漠然地盯着前方,说道:“总算找到波特学不好的原因了。说真的,我倒不介意明天就颁布一个,好让他们安心准备考试,而不是成天想着这些无用的情感戏码。”
麦格察觉两人的动静,也靠了过来,以怀疑的神色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你们俩又在秘密策划什么呢?”
“没什么要紧的,米勒娃。”邓布利多笑得愈发和蔼,摆了摆手轻快地说道:“我们只是在聊如今这些年轻人的感情生活,发展速度可真叫人意外。转眼间啊,优秀又单身的女孩子就不剩多少了,对吧?”
“你们是在说蕾雅吧?”麦格捕捉到邓布利多话语中的暗指,赞同地把话接了下去:“我看这孩子今晚确实是会够忙的。我一路走来,就看到好几个原来是邓布利多军的男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分明在等着珀西离开,好上前邀请她跳舞。还有那些毕业生呢,我想他们也不会错过这个与美人共舞的好机会。”
“毕业生?”邓布利多眯起眼睛,稍微往前面拥挤的人海里探了探,“哦,我看到了——原来是奥利弗·伍德啊!那孩子不是一向只关心魁地奇的吗?”说完,他若有暗示般瞥了一眼身旁静默得如同一块木的斯内普,嘴角仍然挂着轻微的笑意。老巫师清了清嗓子,向麦格伸出手,面带微笑地邀请道:“看来我们也该好好庆祝庆祝?募捐的事,我想就放心地交给西弗勒斯吧。”
话毕,两个人随着乐声滑入了舞池。
斯内普黑着脸,再也没有去关注舞池中央的那抹红色。他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会儿斯拉格霍恩在舞池边上被几个毕业生围绕的滑稽舞姿,还有一旁的布莱克,正与一个他觉得眼熟的女子共舞,没有唐克斯陪伴的卢平则有些落寞地坐在一边看着。斯内普眯了眯眼睛,然后将手里的香槟喝得干净。
正准备前去拿一杯新的饮品时,他的余光捕捉到边上的马尔福和格林格拉斯家族不断投过来的注视。他扯扯嘴角,勉强换上最近在魔法部频繁使用的得体笑容,重新拿起了一杯红酒,朝他们走去。
既然那些不该有的情绪无法摆脱,倒不如沉浸在工作里,至少可以让他暂时忘记那些纠缠在心头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