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乔也不肯示弱,“我脑子不好,早就忘光了!再说,我之前喊了那么多次师尊你都不转转脖子,看我一眼,只有我喊名字你才理我,我现在叫你的名字又怎么了,我不仅叫,我还要叫大名,沈羲沈羲沈羲——啊啊啊啊——”
“还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跟我回去,看我不罚死你,门规不给我抄满一万遍你别再想出门!”沈怀慈怒不可遏地抓着她往回走。
“好啊,要罚我是吧,那我要知道你罚我的理由,我哪里得罪了你,冒犯了你,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就算死我也要死个明白!”叶乔一边拽着他的手腕一边大叫,两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引得路人都停步回望,议论纷纷,沈怀慈步履如风,只想找个地方先整治逆徒,正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杀猪一般的惨叫,一个女子大声道:“好啊,说是出去找朋友喝酒,原来是偷偷跑到这种地方来了,没时间陪我赏灯有时间陪这些狐狸精谈情是吧,看我回去不打断你这两条狗腿!”
一个男子大声道:“娘子,娘子错了,我只是喝多了走错了路,我可真没骗你,哎呦哎呦,轻点轻点,耳朵要被揪掉了——”
恰好,两边的人群分开,四人同时打了个照面。
叶乔与对面的丈夫对上眼,两人正是如出一辙的姿势,犹如在照镜子一般,而沈怀慈与那位妻子对视,更是呆若木鸡。再加上围观群众看着这两男两女,一模一样的姿势,截然相反的强弱,场面极其滑稽,充满了戏剧效果,都捂着嘴偷笑,眼神暧昧不明。沈怀慈只觉得这耳朵顿时成了烫手山芋,多了一丝奇怪的意味。
四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对面的丈夫暗自朝沈怀慈竖起大拇指,对叶乔丢出一个兔死狐悲的长叹。而妻子则冷哼一声,嫌弃地看了眼叶乔:“没用!”
沈怀慈:“......”
叶乔:“......”怎么能骂她没用!
“呀,烟花开始了!”又人指着天空惊叫道,话音刚落,五光十色的烟火在众人头顶轰然炸开,一道道白色的虹带窜上长空,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怦然盛放,绽出绚烂夺目的华光,转瞬即逝,昙花一现,留下星光无数,翩然陨落。
叶乔觉得耳朵一轻,沈怀慈已经松开了她,她揉着耳朵与他一起抬头望天,于是星光就这么落到了两人眼。
她突然觉得,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他们俩能这么再站在一起斗嘴看烟花,真的是很好的一件事。
好的不能再好了。
在发觉自己长出心之后,叶乔终于开始理解很多事情,在与无虑大师相伴的这一年以来,她学会了眷恋、感恩、不舍等等情绪,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发自内心,她学着将目光从自己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借由他人的目光进一步触及这个人世,更加真切地体会着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她的足迹随着无虑大师遍布各地,从极西的昆仑之巅到极东的瀛洲蓬莱,从浩瀚广阔的苍凉沙漠,到如画江南,小桥流水,她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善良到极致的好人,也有恶贯满盈的坏人,但更多的,却是这一秒为了一文钱能斤斤计较大打出手,一下秒却又在看见孤儿寡母稚弱病子时会纠结犹豫,最后还是伸出援手的普通人。
这些曾经在她眼中如同蝼蚁一般的凡人,会在面对妖兽时卑躬屈膝哀求讨饶,却又会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而奋不顾身以小博大,他们不是很好,却也不是很坏,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好好活下去罢了。
先活着,再好好活着。
沈怀慈侧过眼一愣,“你怎么哭了?”
“啊?”叶乔摸了摸脸颊,指尖上沾着晶莹的水迹,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默默流泪了。
“太美了,我有点感动。”叶乔抬起手刚想拿袖子擦脸,沈怀慈却强行按下了她的手臂,从怀里掏出手帕,无奈长叹:“怎么教都教不会。”
手帕上沾染着玉兰的清香,沈怀慈细白的手指捏着她的下颌,一点点擦着她脸颊的泪痕,动作细致温柔,叶乔的视线顺着饱满开阔的额头往下,纤长整密的睫毛之下是琥珀色的瞳孔,剔透清澈,湛然生光。
真是,很美的颜色。
她下意识开口:“师尊?”
“嗯?”沈怀慈擦干净了她的脸,收回手帕,整齐叠好。
“我们明年上元节还来看烟花吧,好不好?”
沈怀慈心头一跳,倏忽抬眸,凤眼直直望向叶乔漆黑的双眼。
她到底知不知道上元节是什么节日?